陈初阳是第一次在二叔家里吃饭,饭前他还有些紧张,害怕二叔家里规矩重,他哪里会做的不好。
开饭后,陈初阳发现二叔家的饭桌并没有食不言的规矩,相反的,大家都是说说笑笑的,且大家对他都很是照顾,动筷前都先给他夹了菜,他慢慢也就不紧张了。
糯米饭不需要加太多的东西,只需要土豆和腊肉丁便够了,等到快熟的时候再撒点蒜苗叶进去,会让饭香更浓。
一大盆糯米饭端上桌,光是闻着那香味就让人食指大动了,旁边还有一大碗炖汤和清汤,若是腻了还能喝汤解腻,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大半个时辰才下桌。
饭后柳母便开始赶人,喊两人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她和二婶把糍粑烙了再回去。
两人回去的时候,二叔也跟着过去了,明日要出远门,二叔要帮着柳群峰钉马掌,柳群峰一个人钉不了。
一到家,柳群峰喊陈初阳去收拾东西,他和二叔直接往牲畜房那里去了。
柳家没有养猪,好几间的牲畜房只养着一匹高壮的大青骡,这是柳群峰亲自在牲畜市场买的,当时是想买马的,可他到了市场,一眼就看上了这头大青骡。
当时大成还劝他,让他别买,这畜生一看就是脾气不好的。
大成倒是说的没错,这头骡子确实脾气不好,柳云峰曾被大青踢过两次,若不是有柳群峰阻止,它早被家里卖了。
去骡圈的过道狭窄,二叔在外面等着,柳群峰一个人进去的。
柳群峰下去之后,先摸了摸青骡的头。“小家伙,明日又要辛苦你了。”柳群峰的这头骡子如今才四岁,年纪还小,确实是个小家伙。
那青骡一改在别人面前的戾气,对着柳群峰乖得不行,好似能听懂柳群峰的话一般,配合着柳群峰伸出去的手,灵性的用鼻尖去蹭,鼻孔哼次哼次出着气。
柳群峰拍了拍青骡的头,“今晚给你吃好的。”明日要带的东西不少,又都是山路,今晚自然得给牲口吃些好的,除了草料还得给他准备好料,得喂苞谷粒。
柳群峰和二叔钉马掌的时候,陈初阳没去收拾东西,他去给柳母劈柴了,可他到了柴房才发现,还有好些柴火,他便打算去给人挑水。
柳家没有自己的水井,好在饮水沟离着家里不远,家里又没有牲畜,一缸水用五六天都没有问题,水缸装满了,他娘也就不用自己去打水了。
家里的挑水桶有些大,两桶水都装满的话陈初阳挑不动,水桶只能装一半,想把家里的水缸装满,得跑上五六回。
柳群峰和二叔动作很快,陈初阳第二次挑水回来的时候,他们就忙好了。
之前柳群峰可是交代过的,喊陈初阳去收拾东西,被人盯着手里的挑水桶,陈初阳赶紧解释:“我们的东西一会儿就收拾好了,我怕去舅舅家里耽搁了,想把水缸给阿娘打装满了。”
先前,陈初阳还以为舅舅家里一天可以一个来回,他们当日就能回来了,今天下午才知道,舅舅家里远着呢,单程都得足足四个时辰的脚程。
那么远的地方,去了隔日怕是回不来,要是多留两天的话,家里的柴禾和水都得给阿娘准备好。
“还是你心细,把水桶给我吧,你去收拾东西。”柳群峰二话没说就把挑水桶拿过去了,也不让陈初阳干这活儿了,自己去挑水了。
二叔方才就在旁边站着,这会儿柳群峰走了,他自然要回家,只他走之前,还看着柳群峰哈哈笑了一阵,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柳群峰个子高力气大,挑水桶都是打满的,来回两次就把水缸装满了,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多跑了一趟。
他也好几年没去舅舅家里了,怕去了之后舅舅不给走,到时候得多留两天,他多打两桶水回来,就不怕回来晚了,他娘自己去打水了。
柳群峰最后一次挑了水回来,面色有些不高兴,陈初阳现在已经不怎么怕他了,便问他怎么了,柳群峰看了村子里的方向一眼,气哼哼说道:“碰到一只张嘴就咬人的老狗了。”
“......”又骂人。
柳家分家之后,家底虽然不能和之前相比,但仍旧要比村子里大多人家日子好过,甚至除了二叔家里,也还是他们家田地最多日子最好。
可有的人就是这样,最是见不得人好。
柳群峰方才遇见小姑了,小姑见到柳群峰去打水,便嘲讽了人几句,大意就是说,他以后没有少爷命了,什么都要自己干了。
柳群峰知道小姑在得意什么,他想就让她嘚瑟吧,既然她不想好生做亲戚,他有的是法子折腾她。
往着家里祖田的方向看了一眼,柳群峰想着,这也有两天了,那么多人手呢,至多再过两日,家里的田坎应该全部立好了,到时候就有热闹看了。
晚上柳母回来的时候,带了好几摞已经用油纸包好的糍粑回来,白天的时候,柳群峰他们还买了糖果糕点,她将吃的都放在了一起,明早走的时候也就不会忘了。
眼下已是十月天,日头已经短了不少,到了戌时天色便暗了,如今又是月色暗淡的时候,没一会儿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一片漆黑,彻底看不见了。
天黑了,又没到需要烤火的时候,自然就要洗漱睡觉了。柳母昨夜睡下许久都不曾入眠,今日倒是好眠,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但就在她一墙之隔的地方,陈初阳和柳群峰却是都睡不着。
柳群峰还在惦记和盘算家里的事儿,陈初阳则是因为习惯,他每次要出远门,头天晚上都会有些睡不着的。
两个人都发现身边的人没睡,也不知道是谁开的头,慢慢就开始聊了起来,当然,主要是柳群峰在说话,陈初阳耐心听着,因为柳群峰同他说的都是几个舅舅家里的事。
困意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陈初阳的回应只剩一些哼哼的时候,柳群峰便不再说话了,他伸手在人肩上轻轻怕了一下,小声道:“睡吧,明天会很累的。”
话落,放在人肩膀上的手轻轻往下移了一下,便到了胳膊上,轻轻在那胳膊上捏了一下,柳群峰想着,足足四个时辰的山路,也不知道他这小胳膊小腿的会不会累哭。
感觉胳膊被捏了捏,陈初阳却没什么反应,只是隐约觉得身边人在对他说话,他都要睡过去了,还不忘给人一个回应。
“嗯。”只一个轻声回应之后,陈初阳就陷入梦乡,一夜好眠到天亮。
隔日一大早,柳群峰就醒了,还把身边的人一起喊醒了。如今日头短了,路途又远,他们得早些出门才行,免得路上有个意外,天黑都到不了舅舅家里。
陈初阳被人摇醒的时候,下意识看向了窗户,发现窗边都还没有一点亮光,知道时辰尚早,但也听话的坐了起来。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穿衣服,等到他穿好了衣服完全醒神之后,才后知后觉的惊讶了一下。
瞧着身边动作利落的柳群峰,陈初阳不明白,这个地主家的少爷也需要早起的吗?这个时辰就起床,他却一副习以为常了的样子。
陈初阳的惊讶只是一瞬,因为柳母起得更早,这会儿连早饭都给他们做好了,已经在堂屋里喊他们起床吃饭了。
因着要赶路,便是大清早的柳母也给两人煮了饭炒了肉,她还给他们烙了几个面饼又带了几根肉条做干粮。
柳群峰因着常出门的缘故,他有自己的水囊,柳母知道,沿路好几处地方可以补充干净的山泉水。那个水囊挺大,在家里装满了之后,便是两个人喝,也足够他们撑到下一处水源处,便没给陈初阳准备。
两人吃了早饭,天都还没亮,柳群峰去把骡子牵了出来,又给骡子喂了些水,这才开始装东西。
他们要带的东西又多又杂,因此要先给骡子装马鞍绑马兜,东西装在马兜里不易掉,牲口有了马鞍也能少收些磨蹭能舒服一点,兜子是竹篾编的,柳家有大小不一的好几对呢。
柳群峰背上还背着一个小背篓,里面是他们两人的干粮和水,他自己背着,到时候吃喝方便。
临走的时候,柳母又对他们交代了一番,喊他们不要着急赶路,累了就休息,他们走得早,天黑之前肯定能到的。
“阿娘,我们知道的,你放心吧。”
“阿娘,我们走了。”
......
徐舅舅家在村子东南方向的高山上,两人出了村子之后便要往南走,这一段儿路面还算平坦,大概一刻钟的功夫就要往上山上走,之后的路就累人了。
山路难行,好在他们往山上走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
走在斜斜的山路上,越往上走,能看到的人家便越少,等到他们又走了一刻钟左右的功夫,眼前便有一条大路了。踏上宽敞的路面之后,陈初阳还听见柳群峰长出了一口气,面上神色也多了些放松。
“从现在开始都是这样宽敞的大路,大概小半个时辰以后会有个村子,也是沿途唯一一个村子,等到出了那个村子便全是蜿蜒往上的山路了,到时候就会累人了。”柳群峰显然是在给陈初阳打底,让他有个准备。
对于爬山也好,赶路也罢,陈初阳是一点不害怕的,他对着身后的柳群峰笑笑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怕。
看前面的人还笑的出来,柳群峰也跟着笑了,只是那个笑怎么看都不似寻常的笑。
十月的天气,路边的野花已经少了,只能看见些野菊花和蒲公英剪刀须开出的小花朵,但路面两边芦苇丛里飘荡的芦苇花,却成了秋日里别样的风景。
微风一吹,大丛的芦苇随风摆动,像不停摇头的花儿让人心情也跟着摇曳,陈初阳都摇头晃脑的哼着小调了。
山间的空气都是有味道的,清冽的气息让人神清气爽,陈初阳前面走着路还有心情去采路边的野花,一会儿功夫手里便有了一把野菊花,那粉白相间的野菊里面还有两支芦苇呢。
看着眼前的欢快身影,柳群峰不由往远处看去,俗话说得好望山走断腿,可他现在便是放眼看去,也还看不见舅舅家的位置,他们还有的走呢。
两人走的这条路,不止宽敞而且平坦,几乎没有什么上坡路,因此小半个时辰的路,不算如何辛苦。
两人到了柳群峰说的那个村子之后,柳群峰让陈初阳在路边等他,他熟门熟路的钻进了一户人家,等到再出来的时候,手里便提着一篮子红李子。
“吃吧,很甜的。”柳群峰给人递李子过去,还顺便矮了矮身子,等到陈初阳拿了几个李子出来,便示意他给他直接放背上。
陈初阳一直都是双手空空,他没听柳群峰的话。“我提着吧。”
一篮子李子不算重,柳群峰也没在意,“行吧,你累的时候放进去。”
“好。”陈初阳回答的干脆,完全每当回事,他不知道,人累的时候,手里一斤东西也能变成十斤二十斤,根本提不动。
出了村子,路边逐渐变得狭窄不说,还不再平坦,开始变得陡峭,都是蜿蜒往上的上坡路,同柳群峰先前说的一模一样。
上坡路很是累人,大概半个时辰之后,陈初阳步子就慢了下来,且走路的时候,空出来的手会扒拉路边的路坎树枝之类的做支撑。
看人累了,柳群峰便停了步子,让人歇会儿,也让他的骡子歇会儿。
骡子也好马匹也罢,赶路的时候,都要戴上嘴兜,以免它们一直吃路边的草耽误了赶路。
柳群峰把骡子嘴上的嘴兜拿了,还让陈初阳把手里的篮子一起给他,陈初阳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我行的。”
陈初阳拒绝之后,又把篮子往柳群峰身边递,里面的东西吃点儿能轻点儿。
看人明明累了还倔,柳群峰也没勉强,只是抓了一大把李子出来。
短暂的休息之后,又要继续赶路,这会儿陈初阳连看风景的心都没了。他眼睛能看见的,只有脚下的路和前面一座又一座的山,他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去哪里,舅舅家里难不成在深山老林不成?
盘山路最是耗人精神,又爬过了一个山头之后,陈初阳时不时的就会回头看,柳群峰了然,再次的矮了矮身子,陈初阳咬唇,有些不好意思的将手里的篮子放到了他的背篓里。
手里没了篮子,他两只手都能扒拉路边的草茎使力,脚下的步子也终于快了些。
差不多两个时辰过去的时候,陈初阳已经有些忍不住了,心里的期盼不小心就说出了口,他眼巴巴回头望着柳群,“要到了吗?”
陈初阳这辈子还没去过他们县里,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镇上,他们村子到镇上只有半个时辰的路,可他现在都走了两个时辰的路,而且全是山路,他已经累了。
“歇会吧。”柳群峰将手里的缰绳拴到路边凸起的石头上,又从马背上拿了个布袋子出来,接着将里面的苞谷粒倒了一半在地上。
“你给骡子也带了干粮啊?”看着地上的苞谷粒,陈初阳疲惫的脸上出现了惊讶神情。
谁家对牲口这么好啊,路边野草那么多都是它的口粮,竟然还专门给它准备粮食。
“人要吃好的才有力气,牲口也是一样啊。吃吧大青,今天辛苦你了。”柳群峰摸了摸自己的大青骡,才坐到一边准备吃东西,还把手里的水囊递给了陈初阳。
“喝点儿水吧,喝慢点儿,润下嗓子能舒服些。”赶路累了会大口的出气,嗓子会干,喝点水能舒服不少。
陈初阳接过水囊,小小喝了两口之后将之递还给柳群峰,柳群峰接过之后便大口喝了起来。
陈初阳直接坐在了路边,他靠着身后的大石头,看着周围的枯叶还有路边黄了叶子的老草,几眼过后,眼神落到了地上的苞谷粒上面,他便偷眼看着身边的人。
他还从未见过对牲口都这么好的人呢,这个人果真是个好人,他对牲口都这么好,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肯定也是不会打他的。
歇息过后,又要赶路,看着仿佛没有尽头的山路,陈初阳除了叹气什么也干不了。
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慢,又是一个时辰过去,陈初阳已经一点力气都没了,他觉得双腿像灌了铅,已经有些抬不动腿了。
他觉得,他们好像已经走了一整天那么久,可为何天色还这么亮,瞧着刚未时啊。
“舅舅家里要到了吗。”好累啊,真的好累啊。陈初阳吸了吸鼻子,面上满是疲惫,脚下步子也已经停了。
“再往前一点吧,再往前一点,有处山泉,我们停下洗个脸能精神点。”柳群峰自然也累了,只是,他习惯了赶远路,还能坚持。
陈初阳都累的恍然了,听见再往前一点的时候,还以为舅舅家再往前一点就到了,他兴奋的刚迈动步子又听了后面的话,立马又沮丧了起来。
看出陈初阳是真的没有精神了,柳群峰抬头看了看天色,左右时辰尚早,一会儿多休息一下吧。
喝够了泉水,又将水囊打满,柳群峰把水囊放到一边洗了个脸。清冽甘甜的山泉水打在脸上,让他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初阳,你也来洗个脸,很舒服呢。”这里的泉水两边都是光滑的石头,应该是行人常年在此驻足,经年累月给踩出来的。
柳群峰洗了脸退到一边的草地上坐着,他拿了干粮出来,一边吃着一边注意着那边的陈初阳。
陈初阳小心的掬了捧水喝了,觉得舒服了不少,刚从地底流出的山泉水和水囊里的水不一样,一口下去沁人心脾,人果然精神了不少。
他再喝了几口也同柳群峰一样洗了个脸,坐到了人旁边去。
“吃吧。”柳群峰手里拿着根肉条,他也递了一根给陈初阳,陈初阳一边啃着手里的肉条,一边儿往前面看,他突然觉得婆婆和相公都骗他,舅舅家里怕是要走一整天才能到,根本不是几个时辰。
“相公,我好累啊。”陈初阳一边啃着肉条,一边无意识的说了心头的话,他甚至话都出口了,还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柳群峰也正着啃肉条,相公两个落到耳朵里的时候,他都愣住了。
他没记错的话,这个家伙对他是没有称呼的,相公也不喊,名字也不喊。看着人满脸的疲惫和恍惚,柳群峰这才知道,原来这人在心里是这般称呼他的。
“休息会儿吧,你闭上眼睛眯会儿,歇上一刻钟,我一会儿喊你。”柳群峰将最后一点肉条塞进嘴里,起身去了骡子旁边,从骡背上拿了件衣服下来,之后坐回了陈初阳身边,拍了拍自己的腿。
“睡吧,时辰还早,睡一会儿没关系的。”
陈初阳实在是累了,能歇会儿也是好的,他几乎没什么犹豫,就点头了。“那相公你记得喊醒我。”
柳群峰看着闭眼靠在自己腿上的人,嘴里小声念叨,“这不是喊得听挺顺口的?平时怎么不喊。”看来等回去了还得给他说说称呼问题才是。
这个‘相公’二字听得还挺顺耳,可以参考,喊他名字也不错,他娘还有二婶平日里都是喊她们相公名字的。
柳群峰小声念叨,以为腿上的人已经睡了过去,可他不知道,陈初阳确实累的嘴皮子都懒得动了,但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太累了,一点也不想动罢了。
喊出‘相公’两个字确实是无意识的,可喊出口之后,陈初阳就意识到了,他原本也有些无错,但现在他放心了。
原来,相公两字和他的名字都可以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