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越九陪微生樾用完晚膳后，回到扶摇院的偏院。
一进屋里便对上气鼓鼓的赤鳞蝮，豆大的眼睛几乎都瞪出眼眶来。
越九讪讪笑了笑，这些时日忙前忙后，没怎么照顾这小祖宗。
“生气了？”他凑过去，伸手想戳戳那鼓囊囊的腮帮子。
赤鳞蝮脑袋一偏，躲开了他的手指，尾巴却“啪”地一下甩过来，不轻不重地抽在他手腕上。
豆大的眼睛依旧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响。
越九哭笑不得，索性在榻边坐下来，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慢条斯理地打开。
“本来今日膳房得了些新送来的冰泉鱼，我特意给你留了几条……”他话音未落，那油纸包里便透出一股清冽的腥甜气息，正是赤鳞蝮最爱的吃食。
赤鳞蝮的眼睛动了动，尾巴尖微微一翘，却仍梗着脖子不肯转头。
越九也不急，捏起一条银光闪闪的小鱼，在它眼前晃了晃：“真不吃？那我可自己尝了啊。”
说罢作势要往嘴里送。
“嘶——”一道红影闪过，那条小鱼已经不见了踪影。
赤鳞蝮叼着鱼，三两下吞进肚里，这才转过头来，眼睛虽还瞪着，气势却明显矮了半截。
它慢吞吞地爬过来，尾巴一卷，缠上了越九的小臂，脑袋在他袖口蹭了蹭，蹭下一层细碎的鳞粉。
越九失笑，伸手顺着它的脊背轻轻抚摸：“近日是忙了些，等过阵子闲了，带你去后山泡冷泉，嗯？”
赤鳞蝮眯起眼，喉咙里的“嘶嘶”声渐渐变成了满足的轻响，尾巴却还故意在他手腕上收紧了些，仿佛在说：这还差不多。
越九低头看着埋头吃鱼的小祖宗，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这小东西，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
沐浴后，越九走出屏风，抬眼便瞧见赤鳞蝮已经乖巧地盘着身子卧在床头。
越九当即明白了它的意思，但还有人需要他去守着。
他走过去，伸手在赤鳞蝮脑袋上点了点：“今晚不行，六哥那边离不得人。”
赤鳞蝮原本眯着的眼睛倏地睁大，尾巴“啪”地一下甩在床板上，发出不满的声响。
“听话。”越九好声好气地哄，“六哥如今身子有碍，没人照看可不行。”
赤鳞蝮“嘶”了一声，尾巴又甩了一下，这回把枕头都抽歪了。
越九看着它那副“你心里还有没有我”的幽怨模样，有些哭笑不得。
这小祖宗，怎么还学会吃醋了？
“行了行了，明日白日我午间小憩时再陪你。”他伸手把枕头摆正，又拍了拍赤鳞蝮的脑袋，“睡吧。”
赤鳞蝮不情不愿地扭了扭身子，最终还是把头埋进尾巴里，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幽怨地盯着他。
越九无奈地笑了笑，披上外袍，推门出去。
夜已经深了，廊下挂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越九脚步放得很轻，穿过月洞门，进了主院。
守在门外的侍从见他来了，无声地行了一礼，退到一旁。
越九轻轻推开门。
屋里燃着一盏小灯，光线柔和。
他本以为微生樾已经睡了，却见那人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
“六哥？”越九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微生樾抬起头，看到他进来，眼底浮起一丝笑意：“等你。”
越九走过去，在榻边坐下：“等我做什么？六哥该早些歇着。”
“白日睡多了，夜里反倒睡不着。”微生樾把书卷放到一旁，目光落在越九身上，“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回自己院里好好歇一晚？”
越九摇摇头：“我不放心六哥。”
他说得理所当然，眼神清澈坦荡。
微生樾看着他，心口又软了几分。
“傻不傻？”他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我这里有人守着，能有什么事？”
越九还是摇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守着是别人守着，我守着是我守着。”越九想了想，又补充道，“六哥有事喊我，我听得见。”
微生樾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他的小九啊……
“那你要怎么睡？”微生樾往床里侧让了让，“上来吧。”
越九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便在榻边坐着便好，万一六哥有事……”
“有事也不妨碍你躺着。”微生樾打断他，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如今夜里还凉，你总不能在这儿干坐一宿。”
越九还想推辞，却见微生樾已经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出了地方。
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脱了鞋，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在床沿边上躺下来，身体绷得笔直，跟根木头似的。
微生樾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小九，你离那么远做什么？怕我吃了你？”
越九脸一红：“没、没有……”
“那你过来些。”微生樾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床这么大，你非要挂在边上，一会儿掉下去。”
越九被他拉着，不得不往中间挪了挪，身子却还是僵着的。
微生樾侧过身，看着他。
“小九。”微生樾轻声唤他。
越九偏过头：“嗯？”
“你很紧张？”
越九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又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紧张。
和六哥同床共枕，他想不紧张都难。
“怕什么？”微生樾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我又不会吃了你。”
越九努力放松身体，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六哥。”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早些睡吧。”
微生樾“嗯”了一声，却没有闭眼，目光依旧落在越九脸上。
越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六哥，你看什么？”
“看小九。”微生樾说得坦然。
越九更加不自在了。
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要睡了。
但闭着眼，他能感觉到微生樾的目光还在他身上。
那目光温温的，软软的。
越九的心脏怦怦跳。
“小九。”微生樾又唤他。
越九不得不睁眼：“嗯？”
“明日还给我喂粥么？”
越九愣了一下，然后认真点头：“喂。”
“后日呢？”
“也喂。”
“大后日呢？”
“喂。”越九看着他，“六哥好之前，我都喂。”
微生樾笑了。
“好。”他轻声道，“那便说定了。”
越九点点头，看着微生樾终于闭上眼睛，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他重新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入睡。
但身边人的呼吸声太近了，近得他几乎能感觉到那呼吸的温热。
越九的心跳始终没能慢下来。
过了许久，他悄悄掀开一丝缝儿，去偷瞄身侧的人。
微生樾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眉眼舒展，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越九缓缓呼出一口气。
今日任务完成，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