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九的挣扎渐渐变了味道。
起初是他自己发现的。
洛夜白的吻落在颈侧时，他本该一脚踹开，可腿抬起来，却软绵绵地落了回去，像是骨头被人抽走了。
他愣了一瞬。
下一瞬，一股燥热袭来，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你……”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洛夜白抬起头，看着他。
越九的脸已经红了，是从脖颈一路烧上来的那种红，眼尾那点红痕更艳了几分，连带着眼眶里都蒙上了一层水光。
他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着，可呼吸却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一字一顿地问。
洛夜白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沉。
“不是我。”他说。
越九不信，挣扎着又要动，可这一动，那股燥热便更凶猛地涌上来，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手腕上的银链哗啦啦响，却不是因为他在挣，而是因为他的手在颤。
“你——你给我下了什么药？”
“我说了，不是我。”
洛夜白伸手，指腹蹭过他滚烫的脸颊，那温度烫得他眉头动了动。
“是那盒口脂。”
越九瞳孔微缩。
“你抹的那个口脂，”洛夜白说，“里面有东西。”
“不……不可能……”
“那东西叫醉红颜，无色无味，遇体温便化。”洛夜白的声音很平，“抹在唇上无事，可若是吃进去……”
他顿了顿。
“你舔过嘴唇。”
“江湖上下三滥的东西，专用来对付不听话的姑娘。”洛夜白说，“药效虽晚，但一个时辰内若不……便烧得人神志不清。”
越九的呼吸更重了。
他盯着洛夜白的脸，目光里的狠还在，可那狠已经开始涣散，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侵蚀着。
“你故意的……”他咬着牙说，“你知道里面有东西，你还——”
“我知道。”
洛夜白打断他。
越九愣住。
“那口脂是有人要陷害你。”洛夜白说。
越九不说话，可他的眼神变了。
这人没撒谎，真不是他。
是那个女子！
“我说的是真是假，你日后自会查证。”洛夜白低下头，看着他，“可如今……”
他的手覆上越九的脸，拇指蹭过那滚烫的眼尾。
“如今你得先过了这一关。”
越九想说什么，可一张嘴，溢出来的却是一声他自己都陌生的声音。
那声音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洛夜白的眼神暗了暗。
“别忍。”他说，声音低下去，“忍不了的。”
“你……滚……”
越九还在骂，可那骂声已经变了调，像猫叫，像呜咽。
他的手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手背上青筋暴起，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那药烧得他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想要什么，可他不知道想要什么，只知道空，空得发慌，空得难受。
洛夜白看着他。
看着他咬着嘴唇，把唇咬出了血。
看着他眼眶里的水光越聚越多，终于凝成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看着他攥着褥子的手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
“越九。”他喊他的名字。
越九没应，或者说已经应不了了。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晃得他看不清洛夜白的脸，只看见那月白的衣袍，那松松挽起的袖口，那一截露在外面的手腕。
他想咬他。
又想……
又想什么，他不知道。
“洛夜白……”他喊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打晕我……”
洛夜白的目光动了动。
“打晕我……”越九的眼泪淌得更凶了，可那眼泪不是哭，是身体承受不住的生理反应，“别……别让我……”
他说不下去。
可洛夜白听懂了。
别让我那样。
洛夜白看了他很久。
久到越九的意识几乎要彻底沉进那团火里，久到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往洛夜白身上贴，久到他嘴里溢出的已经不是骂声，而是细碎的带着哭腔的喘息。
“越九。你听我说。”洛夜白终于开口。
越九觉得面前的人好啰嗦。
他的手已经攀上了洛夜白的衣襟，攥着那片月白的布料，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攥着，只知道攥着的时候，那股烧灼感能轻一些。
“越九。”
洛夜白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已经彻底涣散了，瞳孔放大，眼底是一片迷蒙的水光。
可就在那片水光里，还藏着一点火星，一点不甘，一点恨不得杀了那罪魁祸首的狠。
“你要活着。”他说。
越九的睫毛颤了颤。
“你中了药，我要替你解。”洛夜白的声音里带着安抚的意味，“仅此而已。”
越九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溢出来的只有一声压抑不住的喘息。
“我知你不愿。”洛夜白说，“可人这一辈子，不愿的事多了。”
“可你若死在这里，便是如了那些人的意，你甘心么？”
越九的眼睫又是一颤。
“你——”
越九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可那一个字里，有怒，有痛，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说的是实话。”洛夜白松开他的下巴，手却没有收回，而是顺着他滚烫的脸颊滑下去，落在他的后颈，轻轻按了按，“人要能屈能伸。”
“我……”
“命都要没了，还在乎这些么？”
越九不说话了。
他盯着洛夜白，咬咬牙，“快点！要是弄疼小爷，小爷我转头便弄死你！”
洛夜白没让他失望。
起初仍是疼的。
越九咬着牙，把闷哼都咽回去，只从鼻腔里泄出几声的颤音。
可那疼很快就被别的什么冲散了。
那药的劲头太猛，烧得他什么都顾不得，只知道攥着洛夜白的衣襟，把人往自己身上按。
“靠！你是狗么……”越九骂道。
洛夜白低头看他。
越九的脸红透了。
眼眶里的水光早就盛不住，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进鬓发里，又沿着下颌滑进脖颈，没入凌乱的衣领。
“不是要我快些？”洛夜白的声音有些哑。
越九说不出话来。
他只能摇头，可那摇头也没什么力气，软绵绵的，倒像是在撒娇。
洛夜白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有什么东西软了一瞬。
他没再说话，只低下头去，吻掉越九眼角的泪。
咸的。
还烫。
那药的劲头一阵一阵的。来时汹涌，去时也快。
可不等越九喘匀一口气，下一波就又扑了上来，比上一波更烈，更猛，烧得他连攥着洛夜白衣襟的力气都没有了。
手落下去，落在褥子上，手指蜷着，指尖泛着红。
洛夜白的手覆上来，与他十指相扣。
“别怕。”他说。
越九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
他不怕。
他是越九，他怕过什么？
可那声音落进耳朵里，落进被药烧得混沌的意识里，却像是一阵凉风，把他从那团火里捞出来了一瞬。
就一瞬。
下一瞬，那火又烧起来，烧得更凶。
越九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出声的。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那声音已经收不住了。
他咬着嘴唇想忍，可洛夜白的手伸过来，拇指抵在他齿间，轻轻一撬，就把他咬着的唇解救出来。
“别咬自己。”洛夜白说，“咬我。”
越九没咬他。
可他的嘴唇贴着洛夜白的虎口，呼吸滚烫，一声又一声。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知道有一阵子，眼前一阵一阵地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抛上了云端，又落下来，落下来又被抛上去。
他攥着洛夜白的手，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那人的皮肉里。
洛夜白没挣。
只是在他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低下头，蹭了蹭他汗湿的额角。
“好了。过去了。”
越九没有动。
他浑身上下都像是被抽空了，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眼睛半阖着，睫毛上挂着泪珠，胸膛还在起伏，可那起伏已经平缓下来，不像方才那样急促得叫人害怕。
洛夜白翻身下来，躺在他身侧。
两个人并排躺着，谁都没说话。
屋子里的喘息声渐渐平息下来。
过了许久，久到洛夜白以为越九已经睡着了，身侧的人忽然开口。
“……滚下去。”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可那股子凶劲儿还在。
洛夜白没动。
“这是我的床榻。”
越九偏过头，瞪他。
那一眼没什么力气，眼眶还红着，眼角还湿着，瞪过来的时候，与其说是凶，不如说是嗔。
洛夜白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笑了笑。
“笑什么笑！”越九的眉头拧起来，“小爷说了，转头便弄死你！”
“嗯。”洛夜白应了一声，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
越九气得又要挣扎，可一动，那股子酸软便从腰后窜上来，窜得他整个人一僵，又跌回褥子里。
洛夜白侧过身，支着头看他。
“药劲儿还没全过，”他说，“你最好别乱动。”
越九的脸又红了。
这回不是药烧的，是气的。
“你——”
“我什么？”
越九咬着牙，瞪着他，瞪了半晌，忽然把脸别过去，不看他了。
洛夜白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那露在外面的一小截后颈，看着那后颈上还没褪尽的薄红，目光沉了沉。
他没再说话，只是抬手，把被子拉上来，盖在越九身上。
越九的身子僵了一瞬。
然后，那攥着被角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洛夜白。”他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
“嗯。”
“今晚的事，你要是说出去……”
“我不说。”
越九没再说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虫鸣声细细地响着。
洛夜白躺回去，看着帐顶，听着身边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良久，他偏过头。
越九已经睡着了。
眉头还皱着，像是在梦里也遇着什么不痛快的事。
可那眉眼舒展了许多，不像方才被药烧着时那样，蹙得叫人心惊。
洛夜白看了他很久，随后也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