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越九是被刺骨的寒意激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幽暗的天光，透过密密的枝叶洒落下来。
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
然后他感觉到了腰间那只手。
微生墨的手。
即便在坠落的最后一刻，他依然将越九牢牢箍在怀里，用自己的背脊撞断了不知多少树枝，最后两人重重摔进这片厚厚的落叶层中。
“微生墨？”
越九挣扎着撑起身，转头去看身侧的人。
微生墨的脸色白得吓人，唇角有干涸的血迹，双眼紧闭。
鸦青色的衣袍被荆棘划破数道口子，洇出大片深色的血迹。
越九心头一紧，连忙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没死。
“殿下！微生墨！狗东西？”
他连唤数声，那人却毫无反应。
越九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抬头四望。
上方云雾缭绕，看不见崖顶。
四周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一条隐约可辨的小径斜斜向下延伸。
暂时上不去。
那就只能先活下去。
越九低头看向微生墨，目光落在他胸腹间那大片血迹上。
他伸手，轻轻揭开微生墨的衣襟。
然后，他愣住了。
微生墨身上伤口因为坠崖愈发严重，若不及时处理，怕是会恶化感染而死。
这人本不必拼死来救他。
他身上带着这样重的伤，却还是纵身扑了过来。
“蠢货。”越九低低骂了一声。
为今之计，需得寻一地方落脚才好寻药救人，否则等他回来，微生墨就要被野兽啃食殆尽了。
越九小心翼翼将人抱起，沿着那小径走去。
没走多远，竟真让他寻到一处隐蔽的山洞。
洞口不大，被藤蔓半遮着，里头干燥，隐约还有前人留下的干柴。
天无绝人之路。
越九拾来干柴生了火，又用石片接了山壁渗出的泉水，一点一点喂进微生墨干裂的唇间。
随后越九将洞口遮掩好，拿上匕首独自探索这崖底寻药和吃的。
越九握紧匕首，沿着山壁摸索前行。
崖底比想象中要广阔，林木蓊郁，遮天蔽日，明明是白日，却幽暗如黄昏。
腐叶的气息混着潮湿的泥土味扑面而来，偶尔有不知名的鸟虫在暗处鸣叫。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用脚尖探一探虚实。
约莫走出一箭之地，越九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动静。
不是野兽。
是人声。
他脚步一顿，下意识隐到一棵大树后，屏息凝神。
“阁主，这崖底真有血灵芝？属下怎么觉得咱们越走越偏……”
“闭嘴。”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那出声之人。
越九微微探出头，透过枝叶缝隙望去。
然后他愣住了。
前方不远处的一块山石旁，立着两个人。
一个是黑衣劲装的年轻人，满脸苦相。
另一个人一身月白衣袍负手而立。
那张脸。
越九瞳孔微缩。
闻人序？
他忽然有点想转身就走。
可就在这时，闻人序注意到了他。
两人四目相对。
闻人序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然后顿住。
他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什么。
片刻后，他开口了。
“是你。”
越九：“阁下认错人了。”
“没有。”闻人序摇头，往前走了两步，“你身上的味道很熟悉。”
越九心头一跳。
“我记得。”闻人序看着他，目光专注，“那日在樾王府，你在水里泡着，身上便是这个味道。”
黑衣年轻人在一旁目瞪口呆：“阁、阁主？！您还干过这事儿？！”
“闭嘴。”
闻人序头也不回，目光依旧落在越九身上。
“你后来把窗关上了。”闻人序语气里竟透出一丝幽怨，“我进不去了。”
越九：“…………”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阁下夜闯樾王府，还有理了？”
“我没闯。”闻人序纠正他，“门开着。”
“……”
黑衣年轻人在一旁小声嘀咕：“完了完了，阁主的毛病又犯了……”
越九看了他一眼：“什么毛病？”
黑衣年轻人刚要开口，闻人序已经先一步回答：“我喜欢好闻的味道和好看的人。”
“那天闻到你的香味。我睡得很好。”
越九：“所以呢？”
“所以我想待在你身边。”闻人序看着他，目光清澈，语气认真，“闻着那个味道，能睡着。”
越九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传闻中杀人如麻的杀手阁阁主，那张清冷如画的脸上一本正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离谱。
他忽然有点理解那个黑衣下属的表情了。
“你……”越九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知道。”闻人序点头，“我想待在你身边。可以么？”
越九：“不可以。”
闻人序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解：“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熟。”
“闻过你的味道了。”闻人序认真道，“不算不熟。”
越九：“…………”
黑衣年轻人在一旁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越九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话题。
“你在这里做什么？”
闻人序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片刻后，他开口：“找血灵芝。”
“找血灵芝做什么？”
“好看。”
越九：“……”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从坠崖到现在，一切都太离谱了。
他揉了揉眉心：“那你慢慢找。我还有事，先走了。”
“等等。”闻人序叫住他。
越九回头。
闻人序从袖中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递给他。
“拿着。若见到血灵芝，用这个包。干净。”
越九低头看了看那方帕子，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认真的脸。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找？”
闻人序微微歪头：“因为你身上的味道好闻。好闻的人，运气不会太差。”
“……”
黑衣年轻人在一旁小声补充：“我们阁主的意思是，他觉得你是好人……”
“我没说。”闻人序打断他，“我说的是好闻。”
“差不多差不多。”
“差很多。”
看着两人一个冷脸一个苦脸，越九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将帕子收进怀里。
“行，若见到，告诉你。”
闻人序点点头，神色依旧淡淡的，但眼底似乎亮了一瞬，“你运气好。一定能找到。”
越九挑眉：“你怎么知道？”
“你坠崖没死。”闻人序认真道，“还遇见了我。”
越九：“遇见你算什么运气？”
“当然是运气。”闻人序微微蹙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别人想遇见我还遇不到。”
黑衣年轻人在一旁小声说：“那是因为想遇见您的都被您杀了……”
“闭嘴。”
越九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行吧。”他转身往东走去，背对着挥了挥手，“帕子我收下了。若有血灵芝，给你留着。”
身后传来闻人序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语调，却莫名透着一丝认真，“我等你。”
越九没有回头，但他嘴角微微扬了扬。
这杀手阁阁主顶着一张俊脸，有种冷萌的感觉。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