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九迷迷糊糊刚睡着，就被一阵压抑的闷哼声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火堆的火势已经弱下去，只剩几根残柴还燃着微弱的红光。
越九下意识往微生墨那儿看去，他蜷缩着身子，眉头紧锁，牙关咬得死紧，额上全是冷汗。
越九心里咯噔一下，三两下爬过去，伸手一探。
烫得吓人。
“微生墨？”他拍了拍那人的脸，“喂，醒醒！”
微生墨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身子微微发抖。
越九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会发热，伤口那么重，又在阴寒的崖底躺了那么久，不发热才怪。
但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凶。
他咬了咬牙，起身去拿水。
竹筒里的水已经不多了，他把自己那件外袍也扯过来，撕成几块布条，浸湿了敷在微生墨额头上。
微生墨烧得厉害，唇上干得起了皮，呼吸又急又烫，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越九坐在他身边，一遍遍换着额上的湿布，又把剩下的干净水一点一点喂进他嘴里。
可那点水哪里够。
越九抬头看向洞外，夜色正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咬了咬牙，没有动。
不能出去。
这崖底夜里危险未知，他不能把微生墨一个人丢在这里。
“阿九……”
微生墨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越九低头，见那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迷迷糊糊地看着自己，眼底带着恍惚的茫然。
“我在。”越九应了一声，“别说话，省点力气。”
“真的是你……”
“不是我还能是谁？”越九没好气地把他额上已经温热的布条拿下来，重新浸了冷水敷上去，“你这蠢货，跳下来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死？”
微生墨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越九，眼底映着微弱的火光，慢慢道：“想过。”
越九的手顿了顿。
“想过。”微生墨又说了一遍，声音虚弱却平静，“但更怕你死。”
越九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微生墨，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上认真的神色，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你……”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脑子烧坏了。”
微生墨轻轻笑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越九连忙扶住他，让他侧过身。
微生墨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气息更弱了，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怀里，滚烫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过来。
“行了，别说话了。”越九把他放平，声音放软了些，“睡吧，我守着你。”
微生墨看着他，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力道，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阿九……”微生墨哑着嗓子，“你别走。”
越九低头看着那手背上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青筋，沉默了一瞬。
“我不走。”
微生墨得了这句话，终于放下了心，缓缓闭上眼睛，但攥着他手腕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越九叹了口气，没有挣开那只手，就那么任他攥着，另一只手继续给他换着额上的湿布。
火堆的光越来越弱。
越九把最后几根干柴添进去，火势又重新旺起来。
火光映在微生墨脸上，明明灭灭的，衬得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血色。
越九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开口：“微生墨。”
微生墨没有反应，已经昏睡过去。
越九沉默了一下，低声道：“你要是死了，我可不给你收尸。”
顿了顿，又道：“所以你得给我好好活着。”
越九守了大半夜，火堆添了三次柴，竹筒里的水喂得见了底，微生墨的烧总算退了些。
他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儿，再睁眼时，外头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怀里的脑袋动了动。
越九低头，正对上微生墨睁开的眼。
那双眼睛褪去了昨夜的通红，恢复了惯常的深邃，正静静地看着他。
“醒了？”越九嗓子有些哑，动了动被他攥了一夜的手腕，“松开，我去弄点水。”
微生墨没松，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不放。”
越九挑眉：“怎么，烧傻了？”
“没傻。”微生墨的声音还是虚的，但比昨晚有力气了，“你说了不走。”
“我说的是昨晚不走。”越九没好气，“如今天亮了。”
“天亮也不许走。”
微生墨说着，忽然皱了皱眉，捂着胸口闷哼了一声。
越九脸色一变：“伤口疼？”
“嗯……”微生墨眉头拧得死紧，额上又沁出冷汗来，“疼得厉害。”
越九连忙俯身去看他的伤，手指刚碰到衣襟，就被微生墨握住了手腕。
越九一愣，抬头看他。
微生墨脸色苍白，神情却餍足得很，嘴角甚至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碰我一下，便不疼了。”
越九：“……”
他把手抽回来，面无表情道：“那我多碰几下，你是不是直接能飞上去？”
微生墨低低笑了一声，笑得胸口震动，又牵扯到伤口，眉头皱起来，但笑意却没散，就那么忍着疼看着他。
“阿九，你真好。”
越九耳根有点热，别开眼不理他，起身去收拾东西。
竹筒空了，得去找水。
微生墨躺在原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越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看什么？”
“看你。”微生墨坦然道，“昨夜辛苦你了。”
“知道我辛苦就好，你可别乱动，当心伤口又裂开了。”
“好。”
微生墨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你手腕红了。”
“不碍事。”
“我看看。”
越九还没反应过来，微生墨已经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去够他的手腕。
“你！”越九想躲，又不敢用力推他，怕碰到他的伤，就那么被他握住了手腕。
微生墨低着头，拇指轻轻摩挲着他腕间那道红痕，神情专注。
越九觉得那处被他摩挲得发烫。
“行了，看够了没？”他挣了挣。
微生墨抬头：“没够。”
两人离得近，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你……”越九刚开口，微生墨忽然低了低头，鼻尖蹭过他的鼻尖，轻得像是无意。
但越九知道他就是故意的。
“微生墨！”
“嗯？”微生墨抬眼看过来，眼底带着无辜，“怎么了？”
越九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心虚。
但没有。
那双眼干干净净的，坦然得很。
“没什么。”越九深吸一口气，把他推开，“躺好，我去找水和吃的。”
微生墨这回没拦他，只是在他转身的时候慢悠悠道：“阿九，你耳朵红了。”
越九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微生墨低低的笑声，笑得他脚步更快了几分。
等越九带着水和几根新柴回来的时候，微生墨正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着越九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把竹筒递给他。
“喝。”
微生墨接过竹筒，没急着喝，而是看着他。
越九被他看得发毛：“又怎么了？”
“阿九。”微生墨捧着竹筒，神色认真，“你对我真好。”
“你已经说过了。”
“那再说一遍。”微生墨喝了一口水，笑眯眯的，“等我好了，我以身相许。”
越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你脑子烧坏了便好好躺着！”他夺过竹筒，背过身去，“少说这些没用的。”
微生墨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过了一会儿，越九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他回头，见微生墨捂着胸口，眉头紧皱。
“伤口又疼了？”
“嗯。”微生墨低声道，抬眼看他，“阿九，你能不能再碰我一下？”
越九：“……”
“就一下。”微生墨的表情诚恳得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你说过的，多碰几下，说不定我就好了。”
越九盯着他看了半晌，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伸手狠狠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疼么？”
微生墨捂着脑门，眼中却带着笑意：“疼。”
“那就对了。”越九面无表情，“脑子清醒了没？”
微生墨点点头，目光却落在他的手上，轻声道：“清醒了。阿九的手真软。”
越九：“…………”
他决定了，等微生墨伤好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扔回崖上去。
但眼下，他还是得守着他。
越九叹了口气，重新在他身边坐下，把竹筒塞回他手里：“喝水。少说话。”
微生墨接过竹筒，安静地喝着，喝了几口，忽然把头靠在了越九肩上。
越九身体一僵。
“就靠一会儿，一会儿便好了。”微生墨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病后的虚弱，“头有点晕。”
越九没动。
半晌，他低声道：“就一会儿。”
微生墨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睛。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堆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微生墨忽然开口：“阿九。”
“嗯？”
“等我好了，我背你上去。”
越九没说话。
“或者……”微生墨顿了顿，“你背我也行。”
越九嗤笑：“你做梦。”
微生墨也笑了，笑得肩膀轻轻颤动。
“那就一起做梦，反正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