樾王府
“表哥，阿九呢，怎的不见他人？”裴铮一下值便马不停蹄赶了来，便是想要见见心上人。
结果人还是没见着。
微生樾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回道:“他出府了，怎的，阿铮有急事寻他？”
裴铮哪儿敢说出真心话，只随意想了个由头敷衍过去。
“我听说，姑母有意让你娶相府的二小姐为妻，你可是见过那位小姐了？”
微生樾状似随意地问道。
裴铮一口茶刚入喉，险些全喷出来。
他猛地呛咳了几声，眼角都逼出了泪花，也顾不上失仪，急急问道：“谁？相府的二小姐？”
微生樾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的这般大的反应？阿铮如今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姑母操心你的终身大事，也是人之常情。”
裴铮面上神情变了又变，耳根子却悄然红透了：“表哥，你，你可别瞎说！什么相府小姐，我见都没见过！”
“没见过便不好说。”微生樾语气悠悠，“不过听说那位二小姐生得端庄贤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情也温婉，与你倒是般配。”
“般配什么！我，我这整天舞刀弄枪的，人家娇滴滴的大家闺秀，哪里看得上我这种粗人？”
微生樾挑了挑眉，“阿铮此言差矣。你乃裴家嫡子，少年将军，前途不可限量。姑母与相府那边早有往来，听闻那位二小姐对你……颇为仰慕。”
裴铮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急得语无伦次道：“不行！我，我有心上人了，母亲不能擅作主张！”
裴铮急得额头都沁出了薄汗，直直盯着微生樾：“表哥，你既知晓此事，定有法子帮我！你帮我劝劝姑母，就说……就说我裴铮配不上那相府小姐，莫要误了人家终身！”
微生樾不紧不慢地又呷了口茶，茶香袅袅间，他抬起眼皮看了裴铮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
“阿铮方才说，有了心上人。”
“不知是哪家的小姐，能让阿铮这般惦记？”
裴铮喉结滚动，耳根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脖颈。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说什么？
说他心悦的是表哥府上的影卫？
说他喜欢的是个男子？
微生樾见他这般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也不追问，只慢悠悠道：“你若说不出，那姑母那边，我便更不好帮你说话了。毕竟男大当婚，阿铮总得给姑母一个交代。”
裴铮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终于一咬牙：“我……我亲自去跟母亲说！”
说罢，他一撩袍角，大步往外走，走到门槛处又猛地顿住，回头看向微生樾，眼神里有几分复杂的情绪翻涌。
“表哥……我先回了。”
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匆匆离去。
微生樾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手中茶盏轻轻放下，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
“小九快回来了吧。”他低声自语，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眼底神色难辨。
越九确实在回来的路上。
暮色四合，长街上行人渐稀，他着一身玄色劲装，腰悬短刃，步履轻捷地穿行在巷陌之间。
路过西市时，他脚步微顿。
巷口有个卖糖人的老翁正在收摊，最后一个糖人插在草把子上，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糖稀在暮色里泛着暖融融的光泽。
越九站在原地看了片刻。
他想起上回裴铮来王府，也不知从哪儿听说他幼时没吃过糖人，硬是跑遍半个京城买了七八个回来，堆在他面前，眉眼弯弯地催他快尝尝。
“阿九你尝尝这个！这个是桂花味的！”
“还有这个，这个是小兔子的，我看那老翁捏得最用心！”
彼时他看着那一堆糖人，最后只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裴铮便笑得像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似的。
越九垂下眼帘，将目光从那糖人上移开，继续往王府的方向走去。
只是脚步，似乎比方才快了些许。
裴铮从樾王府出来，一路纵马狂奔，直直往裴府而去。
他心中有团火在烧，烧得他坐立不安，烧得他脑子都有些糊涂了。他只知道，他不能让母亲去相府提亲，他不能让什么相府二小姐占了他心上人的位置。
可这话怎么说？
冲进正厅的时候，裴夫人正在用晚膳，见自己儿子风风火火闯进来，眉心跳了跳，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这是怎么了？天塌了？”
裴铮往母亲面前一站，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裴夫人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着。
“母亲！”裴铮一撩袍角，直直跪了下去，“儿子有心上人了！求母亲莫要去相府提亲！”
裴夫人挑了挑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哦？是哪家的小姐？”
“是……”
裴铮跪在地上，拳头攥得死紧。
是哪家的小姐？
不是小姐。
是个男子。
是他裴铮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也最让他心动的男子。
可他不能说。
他若说了，母亲会是什么反应？
父亲会是什么反应？
整个裴家会是什么反应？
裴铮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可眼眶却渐渐泛了红。
裴夫人看着自己儿子这般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她这儿子她了解，从小便是个直肠子，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从不会藏着掖着。
如今这副模样，分明是心里藏了大事。
“阿铮。”裴夫人语气软了几分，起身走到他面前，“你起来，好好跟娘说。”
裴铮没动。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母亲，儿子不能说。可儿子求您，莫要替儿子定亲。儿子这辈子……只想娶自己想娶的人。”
裴夫人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罢了，你先起来。相府那边，原也只是透了个口风，尚未正式提亲。你若真不愿，娘去回绝便是。”
裴铮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喜。
裴夫人看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戳了戳他脑门：“还不起来？跪着好看？”
裴铮咧嘴笑开，蹭地站起身，抱住裴夫人狠狠晃了两下：“多谢母亲！母亲最疼我了！”
裴夫人被他晃得头疼，连连拍他的手：“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裴铮松开手，又傻笑了两声，忽然想起什么，急急道：“母亲，我还有事，先出门一趟！”
说罢，不等裴夫人反应，便一溜烟跑没影了。
裴夫人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这孩子，到底藏着什么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