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时候,衰草连天。
扶风西郊有一处草场,****,扶风的贵族都爱来往那处,踏青采风,访风问月。而清秋时节来这里的人,则寥寥无几了。
零星有两三匹马在这偌大的草场里散漫而悠闲地走着。
马上的人儿眉宇间却没有那么悠闲。
“陆岐,”羡之看着一片衰黄,连语气都有些怅然,“你还可以反悔的。”
陆岐却摇了摇头。
之前他就在羡之宴群臣的筵席上,说了自己想归北境戍边的心思,羡之在宴上,不露声色地睨了他几眼,似是对他这像是突然起兴的提议表示不赞同一般。但因着陆岐坚持,他还是同意了。
毕竟扶风里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盯着陆岐,盯着他。倘陆岐能从扶风抽身,那他肩上的压力也会少掉一成。而能让陆岐抽身的方法,大抵就和当初的陆慎成一样,奉命戍边,年节归京述职。
羡之见状,眸里少了几分光彩,连外出游玩的这点兴致都渐渐生了衰败气。
他想长长叹上一息,却也被自己噎住了,他好像才该是没有立场怨怪,也没法将陆岐长留扶风城的人。
陆岐侧首时,正见羡之郁郁然,而后将手中缰绳一甩,而后松了脚下马镫,抬手一撑马背,翻身跳到了羡之的马上,而后扶着羡之的肩,稳住了身形,抬手从后将羡之环住,抓了缰绳,摇缰走马。
“难得出来,羡之哥哥,”陆岐贴在羡之的耳边,轻声道,“人生得意须尽欢不是吗?”
而后他故意吻了吻羡之的耳尖。
这十几年,他是对羡之有遐想的,有时夜里的绮梦,也逃不开眼前人,但当下无论时局或是身份,都不允的他和羡之。
所以他也只能占占这些不经意,或没有可以窥看见的便宜罢了。
而这也是羡之为数不多期待的时刻了。
陆岐的吐息混着西风,在羡之的耳畔轻轻撩拨着。羡之的耳根子不需多时就红透了。
“哥哥,甩了侍卫,带你去个地方。”
羡之在陆岐的怀中侧首,看去:“什么地方?”
“适合今日的地方。”
“适合今日?”羡之皱了皱眉头。
陆岐却惩罚似的低了低头,咬了咬羡之的耳垂,道:“今日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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羡之心中陡然一紧,一时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有些情感是他们二人心照不宣的,有些情感是他们闭口不敢深谈的。
羡之以为,这种东西,隐隐晦晦,朦朦胧胧,才好求得长久。
陆岐却不只想给他那种似有若无。他有希冀,比羡之心下更浓烈的希冀。
到底他要年轻气盛些,羡之如是安慰自己。
羡之被陆岐待到了一处小屋,一处在云梦园子里的小屋。云梦园子当初筑一半,便荒了,前几年因着宣城和长乐和好来,这园子便又草草做了修缮,前园筑了廊榭处的都重新收拾了一番,至于后院杂草丛生,那二人也由着杂草生,只僻了块小地,挖了半亩方塘,雇了工,栽了些菡萏花进塘子。
而陆岐借的便是这方塘旁的小屋。
小屋边叫长乐添了许多秋时黄花,黄花中又置了新的花架,花架上爬了花藤,和着七夕日子来说,确实应景。
陆岐领着羡之入了黄花深处,却在羡之一回首问他为何来这处时,一把扑倒了羡之。
羡之看着覆身其上的陆岐,一时心如擂鼓,他的问话霎时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环上了陆岐的脖颈,递了唇上去。
对于情欲这事,他们二人都未遮掩过半分,或者说这种呼之欲出的东西,一旦膨胀在两心之间,他们便会毫无犹豫的抵死缠绵。
大抵也是为了那“尽欢”之词。
陆岐沉沦在羡之柔软的唇上,他吮着羡之的味道,受着羡之温和,又慢慢地和羡之探寻着那幽微之处。
羡之的眼角染上了情欲的红,陆岐细密的吻也从羡之的唇瓣上渐渐上移落到了他的眼角,他含着羡之那眼角没纳住的一滴泪。
如林花谢了春红,千种风情犹不及;又似我花杀时,百花艳色自不敌。
陆岐埋首在羡之的脖颈间,听着羡之的一声哑然私语。
“待暖还须去。”
闻言,陆岐会意,咬在羡之肩头,故意使了力,让羡之都皱了眉头,轻嘶了一声,陆岐才放过羡之,在他耳畔道。
“待暖还须去,门前有路岐?”陆岐故意顿了顿,将自己的家伙往里送了送,才又问道,“只是门前?不应该是庭中?”
羡之赧颜,低声应道:“不只那处,还有眉梢,心头……”
是眉梢,心头,处处皆有那人。
是夜半私语,璧人情痴。
520小剧场
整个扶风啊,一旦近了秋,就会变凉爽许多。人说九月授衣,大概扶风八月中旬,就会开始转凉。
谢无陵是不禁寒的,所以羡之会记得依照他父亲的指示,每天要提醒大的加件外袍,还要盯着那从谢府来园子里找谢无陵的小的,怕他也受了凉。
这天小的来找谢无陵 ,谢无陵在云栖正厅和礼部的官员谈事,大概是为秋时的祭月之事。
历来春时祭日,夏时祭地,秋时祭月,冬时祭天,但今年长乐公主的生辰,也碰巧和祭月日凑上了,这惠帝就想让长乐陪同去。
这个中规制改去,户部就要多拨上一拨款,这钱一多,想吞肥水,分一杯羹的人就更多了。谢无陵和礼部尚书便商量着如何紧收手中这份。
那小岐儿呢,下了午课,便饶道国子监取了谢无陵让他拿的书,从那儿直接来了园子里。
羡之正坐在歇亭上,掌了本兵法在看,兵法本要比那些儒学书本晦涩。他原来也就只在叶老将军身边粗学过些。
这几日因着闲来无事,便从谢无陵的画堂书架上翻出来了一本。不过听他师父说:“那是从山郎留在这儿的,倘有不懂,羡之也只有去问问赵从山了。”
这一说羡之心都紧了,不过借都借了,羡之便想着硬着头皮先看。
他正研究着这一页上所提的“故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
便听人奶音一声唤:“羡之哥哥!”
他抬眸,将皱起的眉头舒开来,应道:“小岐儿来了。师父有事,你坐会儿?或是去枕月小憩会儿?”
小岐儿看着羡之摇了摇头:“不要,”坐在了羡之身边,将自己从国子监拿回来的书放在了腿上,又点了点那书道,“我也看书。”
羡之看他笑嘻嘻地看着自己,也点了点头,抬手将歇亭束起来的纱缦放下,替他挡了些日光,又分了一盏茶给他。
两人各执一本书,看了起来。
秋来虫声渐少,清风扫过纱缦,浮云走过秋阳。池鱼在秋水下游来,都带着几分悠闲与慵懒。涉水的歇亭外值守的宦奴儿都禁不住在这时,打起了瞌睡。
突然脚步声响起,谢无陵身边的小僮端了新上的瓜果来,有小岐儿最喜的葡萄,想来是谢无陵知道小岐儿来了,让人送来的。
羡之接了过来,欲取一颗,剥给身边的小人儿。侧目一看,那说要看书的小人儿早鸡啄米一般打着瞌睡。
羡之凑过去,软了神情,轻声问了一句:“睡了?”
小人儿迷迷糊糊地点了头,连眼睛都没睁开,羡之又悄声问道:“那葡萄吃吗?”
像是听见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小岐儿睁开蒙眬的睡眼,茫然地看了看,好像什么也没看到,又咂巴咂巴了嘴,把眼睛合了回去。
羡之无奈地笑了笑了,让小僮把瓜果放在了一边,又将他与小岐儿中间放着的茶盏挪开了去。学着谢无陵以前待小岐儿的模样,抬手一把揽过睡得迷糊的小岐儿,让他枕在自己腿上,又扯了栏杆上搭着的一件外袍,给他稍微盖了一盖。
这才又拿起了自己的兵书,研究起方才那句话。
小岐儿躺下了,却睡得不算安分,他侧卧着,脑袋在羡之腿上蹭了蹭,又往他怀里靠了些。
羡之腾了只手像捏长乐那处养的奶猫一般,捏了捏小岐儿的后颈,没注意自己的大袖落在了小岐儿脸上,这小岐儿被大袖撩得脸痒痒,就下意识抬手紧紧抓住了。
这让羡之的手退也不是,进也不是了。只好继续悬着捏着小岐儿的后颈。
他想他大概能理解这兵书上的话了。不过这话不可尽信。
这小岐儿没有三军,也不是将军,照样夺了他的气,也夺了他的心。???
六一小剧场
那必然是羡之和陆岐的了
陆岐原来没改姓以前是叫谢岐的,后来帝祚给他改了姓,他也不认的,是羡之常这么叫他,他才认的。
说起来谢岐这孩子是挺喜欢羡之的,什么不喜欢的,只要最后经过了羡之的手,他又都喜欢了。
但这主要原因还是在谢无陵和赵祚身上。陆岐还小的时候,谢无陵是惯着宠着的,除了朝会带不上这小东西以外,那都是日日伴着他的,连大多应酬都推了,只顾看着他。不知道还以为谢小先生得了个私生子。
不过这个谣言也在扶风传了一阵,但没几日就被压下了,说是传到了赵祚耳里,赵祚不仅当即罚了那人,夜里又去了谢府,兴师问罪去了。动静可大了,又是摔盏又是摔门的…后来扶风就没人敢传了,主要还是怕得罪王孙。
后来谢岐大了,就经常被羡之带着了,羡之可以算个称职的哥哥了,至少在赵祚来园子等谢无陵的时候,他都拉着谢岐走了。
但也有例外。这天谢岐还在睡,羡之便出了园子办事,结果遇见了那群扶风公子哥儿们,一群纨绔直招呼羡之来喝两杯茶。羡之因着经常去沈长歇的雅阁,这在扶风城也算风流名头在外,起码打入这些纨绔内部不是问题。
他就在他们之间坐了会儿,看着日上三竿了,想谢岐也该醒了,才起身带了他爱的糖葫芦去谢府。
谢岐每日醒来都是要找谢无陵的,但谢无陵不可能日日都守在他床边,昨日谢无陵就托了羡之来替他守一守,他好和户部官员去城外走走。
羡之不是第一次等谢岐醒来了,对谢岐的起床业务可以说很熟练了,谢岐醒来看不到人不要紧,带点他喜欢的,哄哄就好了,同时还能收获一个撒娇的小奶音。
所以当羡之到谢府时,听着谢岐哭得跟打雷一样,只差没打得震天响,还是不慌不忙,走了进去。
那雷声立马就止了,谢岐翻下床,屁颠屁颠地跑到羡之跟前,抱住羡之的腿,眉也耷拉了下来,一个劲地呜咽着道:“爹爹不要小岐儿了,羡之哥哥也不要小岐儿了…”
“要你,不过去给你买糖葫芦了,晚了些。”羡之讲着道理,将抱着腿的小人儿抱了起来,又抓了袖子草草给他擦了脸上零零星星的泪,脸都哭得通红了,看起来今天这泪还是憋得不是很容易。
“喏。”羡之回身让小宦奴将糖葫芦递了来,让谢岐看了一眼。谢岐抬手就想抢,羡之眼疾手快地将他抱开了,让他先洗漱才准碰。
待好不容易洗漱完了,还要换衣袍,理头发,这些事可要把谢岐等急了,那糖葫芦就在他眼前的宦奴儿手上,他眼睛都要看直了,口水都咽了几次了。
羡之叫他这模样逗笑了,让宦奴儿去屋外侯着,那宦奴儿刚要走,谢岐就嘴巴一撇立马开始挤眼泪,宦奴儿就停了步子,谢岐立马就没了哭声。
羡之见这架势,小宦奴多半是走不成了,只有自己快些。
谢岐见是羡之给他换衣袍,脸上瞬间多云转晴了,顺从地展开了双臂,等着羡之给他穿小袍子。
“你啊,小机灵。”羡之对上冲他眨巴眨巴眼的谢岐,只剩下了好脾气了。
“嘻嘻。”谢岐傻笑了两声,待羡之给他系好了衣带,说了句“好了”,话音还没落,那谢岐就要冲出去了。
但没两步又跑了回来,看羡之已经站了起来,只有扯了扯羡之的衣袍,让羡之蹲下来。
“怎么了?”羡之一脸疑惑地蹲了下来,谢岐便搂着羡之脖子,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羡之整个人都呆了,半晌才回过神,但留情的某个小人儿已经跑去拿糖葫芦了。
后来羡之问起谢岐,谢岐说:“是从山爹爹教的。他就是那么对爹爹的,还跟小岐儿说是要感谢爹爹。”
羡之轻咳了两声,道:“岐儿啊,感谢,不用这么感谢。”
“不行的,要这么感谢,爹爹说这么感谢了才能把哥哥一直留在身边。”谢岐一脸笃定地看着羡之,被羡之看得心里虚,以为是羡之发现了他只说了一半,怯怯地又小声补充了一句,“也…也是从山爹爹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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