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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里寻兰第十七章 困局
82 段

第十七章 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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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刚下过小雨,世间万物皆被氤氲在清晨迷蒙的薄雾中,朦朦胧胧犹不清醒。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兀地打破了寂静,由远及近,骏马疾驰踏过水洼,泥泞四溅。

骏马的蹄声和嘶鸣一路奔向建安城内,一张只有短短几句话的信纸,却无疑是一道惊雷在宣启大殿朝堂之上炸响。一时间朝野沸腾,文武百官议论纷纷。

魏从远从西南起兵,已经夺下了一座城池!

百里灏章倒不觉意外,他早就猜到魏从远不是善类。越国这些年安分不逾矩,至于魏从远,除了听闻他娶了一个越国公主外也再无其他消息了。那时百里灏章便想,不是安下心来想好好过日子了就是想亲上加亲养精蓄锐以待来日,很明显后者更像他的作风。

只是他们还真会挑时候。眼下西北正处于关键之时,西南又要不安稳了。

百里灏章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柏晏清。今早柏晏清为自己穿戴的时候,还说近来暑热,晚膳想做一些冰点来用。当时百里灏章还打趣他,俗话说君子远庖厨,怎么你总想着做厨子做的事。

百里灏章叹了一口气。今夜只怕是不能赴约了。

接连几日百里灏章都没怎么合过眼,小憩片刻又要召能臣议事。直到三日后的傍晚才终于得了空,听说柏晏清这几日常在临鸢台时不由得心头一紧,直觉不太好。柏晏清自己不会平白无故跑去临鸢台。

百里灏章不由得有些担心,便即刻命人备轿,要亲自前去看看。到了南山已是暮色四合。夜风习习,摇曳的红灯笼从山脚下一路蜿蜒向上。百里灏章带了只几个侍从在身旁,走到半山腰忽地听到有人讲话,隐约听到了“公子”“太子”这两个词。百里灏章没有听人墙角的习惯,但是都听到有人讲起柏晏清和百里博琰了,那怎么也要去听个明白吧。上前去才看到两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宫女,一个问太子会不会受公子连累失宠,另一个还像模像样地分析道陛下估摸着会再娶个别国公主吧,柏公子再怎么美也是男子啊,都这么些年了也不新鲜了,黎国遗民犯上作乱,陛下看到公子估计也喜欢不起来了。

“你们很会编排朕的家事。”百里灏章突然出声,吓得两个小宫女伏在地上连连告饶大气不敢出。百里灏章厉声道,“宫里用不着捕风捉影嘴碎舌头长的人,明日就收拾东西出宫。出了宫要是还不消停,那就把舌头拔了喂狗。”

百里灏章甩下她们,头也不回地走上了临鸢台。

柏晏清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临鸢台上俯瞰灯火通明的皇宫,空气中弥漫着梅子酒的甘甜醇香。直到百里灏章坐到了他的身边柏晏清才望向他。柏晏清透白的脸上染上了些许微醺的粉红,眼中像是含了一汪泉水清清亮亮的。百里灏章知道他喝了酒便是这副模样。

百里灏章不觉莞尔,像哄小孩子一样的语气问他:“晏清,你想什么呢?”

柏晏清答道:“我在想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事情。……我给魏从远写了信,不知道他能否收到。”

百里灏章在听到“魏从远”这几个字的时候皱起了眉,柏晏清仍无知无觉地继续道:“就算他收到了怕是也不会理会我的。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我……”

柏晏清扭过头望着百里灏章,像是一个失手打碎了名贵花瓶的孩子:“我想让我的子民安然无恙,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好像并没有什么用处。”

百里灏章道:“你不能这样想。因一时的困局反复责问自己,你就陷入了自己设下的陷阱,好像自己真的无用。朕不会弹筝不会吹箫不精通音律,你若是非要朕为你谱曲,朕也觉得自己无用。”

柏晏清看着他,突然不高兴了起来:“不许这么讲。你怎会无用?”

“你怎的就听进去了这句话。”百里灏章失笑,想着柏晏清大约是醉了,却还是有些话想说给醉鬼听,“不必总是把所有的事都往你自己身上揽,这样对你自己实在是太苛刻。也不要去理旁人说了什么,知道吗?世上的人大多都不懂得自己妄自揣度,随口一言的分量有多重。”

柏晏清摇了摇头:“没有人说了什么。”

百里灏章不禁感到心疼。但又转念一想,如果凡事爱往外推爱吹枕边风告状,那就不会是柏晏清了。

柏晏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专注而认真。柏晏清问:“灏章,用了晚膳了吗?”

百里灏章:“…………”看来柏晏清真的醉得不轻!以前百里灏章软硬兼施连哄带骗柏晏清叫他的名字,连“礼多必诈”都讲出来了柏晏清却还依然执拗地不肯叫,喝醉了倒是乖巧了。

百里灏章捧起柏晏清的脸,拧起眉装作凶狠严肃地问他:“这酒哪里来的?嗯?”

柏晏清瑟缩了一下,很是委屈地老实交代道:“初到建安时,我埋在我府上院子里红梅树下的。……我没有喝很多,只喝了一点点,我没有醉。”

百里灏章愈发觉得他醉得厉害了,醉鬼不就总爱一再讲自己没醉么。柏晏清微微侧过脸,不自觉蹭起了百里灏章的手掌:“灏章,你不要生气。我真的没有醉。”

百里灏章眯起眼笑道:“我没有生气。你说没醉就没醉吧。”

他把柏晏清抱到他腿上坐着,柏晏清坐得不安分,伸长了手想为百里灏章斟酒,却不知怎的就是晕晕乎乎的怎么也捞不着酒壶,于是开始生起自己的气来。

百里灏章捉住他的手哄道:“朕……我不想喝,晏清让我抱一会儿好不好?”

柏晏清闻言安静了下来。他点了点头就趴在百里灏章的肩头不动了。

百里灏章在他耳边轻声问:“晏清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喝酒吗?”

柏晏清说得很慢,却非常认真:“我想知道喝醉了是什么样子的。书上说醉可忘忧,心愿成真。”

这是哪个酒鬼说的醉话?还是酒贩为了卖酒吹嘘的胡话?

百里灏章无可奈何,毕竟和喝醉的人能讲什么道理,只能顺着他说:“晏清的心愿想必会是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就像你的名字一样,晏清。”

窝在他怀里的柏晏清动了动,而后缓缓坐了起来。百里灏章微微仰起头看柏晏清,看他两颊绯红,看他眼底一汪静谧的桃花潭,看他身后的灯影摇红和满天星斗。

“我想和灏章一起长大。”

“若我生为男子,便可自小与你一同习武论剑,等大了些再一起拍马走江湖。”

“若我生为女子,想必打小就爱慕你,日日盼着凤冠霞帔和你拜堂成亲。”

百里灏章怔住了。

柏晏清叹了一口气,懊恼道:“只可惜喝了酒我也还是清楚,我不仅非男非女,还无用。”

百里灏章不悦道:“什么傻话。我倒是觉得没有谁会比你好。”

柏晏清想了想,稚拙地回道:“你最好。”

“总有掣肘,总有那么多事横在中间。”柏晏清垂下眼,像是有几分困倦,“要是可以只想着灏章就好了。”

百里灏章抬手摩挲起柏晏清的脸庞:“要是在乎我会让你为难,你可以少爱我一点。”

柏晏清有些昏昏欲睡,但还是仔细地想了想百里灏章说的话,然后他摇了摇头:“……我做不到。”

百里灏章紧紧把他箍在怀中。

夏夜的晚风带着丝丝凉意,百里灏章凑到他耳边啄了一下:“这上面风大,我抱你回去好不好?”

柏晏清没头没脑地回了一句:“灏章,想不想吃冰点?”

百里灏章抱他下山,夜风拂面,仰看万里流云,一声叹息。

柏晏清记得那日醉酒自己好像同百里灏章说了好些话,但醒来后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到底说了些什么,只模糊记得他抱着自己下了山,还为自己沐浴擦身。那时光影幢幢,柏晏清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就听到百里灏章轻笑了几声凑在他耳边问,酒醒了?柏晏清被他温热的吐息弄得心痒,只觉得听到他的声音心里就暖暖的很喜欢,便抱着百里灏章蹭了蹭。百里灏章却把他推开继续为他擦身,边擦还边解释道,今天不弄你,你还醉着,不占你便宜。

大约是见了柏晏清陡然失望的表情,百里灏章便捏了捏他的脸颊又刮了刮他的鼻尖:“怎么一副想被我占便宜的样子?嗯?”百里灏章扯着一边嘴角笑得邪痞却又明亮,柏晏清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是喝醉了酒,然后他就被吻得很舒服,很快就又陷入了黑甜梦境。

早晨醒来时身旁已经没了百里灏章的人影,柏晏清不由得失落,紧接着又是几天没见着百里灏章。

百里博琰素来不爱玩闹,这几日柏晏清接他下学时却总听他讲想去御花园玩一会儿。柏晏清起初并没有起疑,只当是小孩子喜欢玩闹。后来看百里博琰近乎是想尽了法子逗自己开心,采花逗猫,捉蝴蝶放风筝,这才让他猛然明白过来,并不是自己在陪百里博琰玩耍,而是百里博琰在想办法让他快乐。

柏晏清眼热鼻酸。原来不是自己在陪伴百里博琰,而是百里博琰在陪伴着自己。

百里博琰正在不远处采花,年幼的他并不知晓什么花才好,只觉得什么都要有什么都要全,这才算是最好。于是狗尾巴草各色牵牛花都采上了一些。

“琰儿。”柏晏清招呼正在忙活的百里博琰到他身边来。

百里博琰怀中抱着一大簇花跑了过来,递给柏晏清:“爹爹喜欢儿臣采的花吗?”

柏晏清接过他的花,一手抱花,一手牵起百里博琰的手,道:“自然是喜欢的。琰儿,爹爹没事,不必为爹爹担心。”

百里博琰小小的手紧紧回握住了柏晏清的手,声音稚嫩却十分坚定:“我会快快长大保护爹爹。”

柏晏清笑了起来,笑容如春风般温柔和煦,眼中也泛起层层涟漪:“那爹爹就等着我们琰儿长大,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在路上,路过一座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夕阳的余晖让他们周身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也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夏夜。除了偶有几声聒噪的蝉鸣,夜晚的建安皇宫静谧无比,整座热闹的城仿佛都睡着了。

柏晏清见百里博琰睡熟了才放下了扇子,为他掖好了被子再悄悄离开了。

他坐在书案前,微微蹙眉盯着跳动的火焰看了一阵子,才提笔落字。

只是写了几句就又搁了笔。柏晏清拿起信纸放在火焰上,火舌即刻就舔上了信纸一角。火星四溅,不过多时纸张便燃成了灰烬,只留下了空气中淡淡的焦糊气味。

事到如今,再言旧情也是太过天真。莫说魏从远,连柏晏清自己都觉得写起这些简直是令人捧腹发笑。早多少年都分道扬镳了,事到如今又谈什么儿时相伴的情分呢?

魏从远所筹谋的,一定不会是几句虚无缥缈的追忆儿时情谊便能劝退的。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握在手中的权利,他理应是允诺了越国什么,才说动越国出兵助他,他这才领着当年他带在身边演兵的部队谋反。既然如此,他又怎会无功而返?

因为自己的身份,自两人在一起时,百里灏章在家事上的所作所为便一直受人诟病,在朝中也一向为难。于是柏晏清这么些年便放下了心中理想,为了避嫌从未涉及过任何政事。就算他这次打算掺和进政事中,同百里灏章商议着或许可以允给魏从远什么好处,和谈以避免战事,在此时也是并没有什么效用的。魏从远这次起兵快而急,也没有一丝一毫可以让他周旋转圜的余地。柏晏清不禁自嘲,魏从远你还不了解吗?他能用武力,就不会谈判。

难道避无可避,只有一战了吗?

只能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血流成河了吗?

心头愈发酸涩苦楚,连眼睛也酸胀了起来。

如何得以破开困局呢?

正在他苦苦思索之时,忽地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柏晏清没由头的觉得心慌,眼皮直跳。他回头便看到了文斋和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宦官,脱口而出:“陛下怎么了?”

文斋听到他急得变了调的声音,愣了一下才答道:“陛下一切安好,只是想请公子去宣启殿一趟。”

柏晏清松了一口气。文斋是跟在百里灏章身边的人,夜深了还急匆匆跑过来,让他以为是有什么紧要的事。

“陛下安好那便好。”言罢,柏晏清便由宦官们掌灯带路去了宣启殿。

进到殿内,柏晏清一眼就望见了坐在大殿上的百里灏章。他正颜厉色,这样不苟言笑的帝王面貌正是柏晏清所不熟悉的他。有一女子背对着柏晏清跪在地上,肩膀起起伏伏像是在抽泣。她的身旁站着丞相,难掩怒气恶狠狠地剜了柏晏清一眼。近年来因为百里博琰,丞相也不再对他刻薄,两人一直相安无事。

柏晏清不禁疑窦丛生:这是怎么了?

百里灏章道:“你把方才对朕和丞相说的话,再说一遍。”

这时女子停止了抽泣,她回过头泪眼汪汪看了柏晏清一眼,可这一眼却让柏晏清心惊:这女子可不正是流放鸠岛的小婵!

她此时理应在路途上,怎会……?柏晏清正这般思忖,可容不得他多想,就听到了小婵颤抖的声音。

“奴婢亲眼所见!公子在陛下的茶水里放了东西!奴婢也正是因此被公子流放去了鸠岛!”

已读完:第十七章 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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