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终于下了。
阴沉了好久的天终于慷慨地洒下了纷纷扬扬的雪花,楚依斐哈出一口热气,在飘飞的雪花中化成白茫茫的雾气。
他相当吝啬地勾了勾嘴角,终于面露一点喜色。
浅浅的一弯,就足够惊心动魄。
楚依斐能在这个雪山待那么久,也有自己的私心,他很喜欢雪。
喜欢那种轻飘飘的,归于天地之间的力量。
安静地,向死而生。
大街上行人如织,耳边的锣鼓声都显得模模糊糊,像从一个很辽远的地方传过来。
金絮娘娘的神像冰灯过于壮观,以至于楚依斐在拥挤的街对岸就看见了那个灯火惶惶的神像。
莲花底座点上灯后,神像越发圣洁起来,悲缅众生的慈悲眉目低垂,是普度众生苦海的虚伪。
楚依斐拉了下顾北堂:“我们跟过去。”
三人顺着人流,在大雪中穿梭。
能装下这么大神像的神庙自然丝毫不逊色,能工巧匠极尽所能,雕梁画栋之间莲花千绽,浮屠善业,灯火辉煌,香火永续。
一下一下的木鱼声带着蛊惑人心的慈悲,人们开始下跪等候着神像的入住。
楚依斐在纷飞雪花之间,面对陆续下跪的人们,握紧了破雪的剑柄。
但是有人比他更快。
几乎是一瞬间之间,尖锐的哭声四面响起,雪花肆虐,在空中卷着圈,带着割人脸疼的力道。
冲天的煞气擦着楚依斐身侧而过,直奔神像而去。
下一秒,破雪出,凌冽剑气同煞气一起直奔神像面门。
暂时,楚依斐只能确定有两拨力量在这个小镇上对抗,他暂时无法确定扒皮的邪物的立场,但能确定这个所谓的金絮娘娘一定不是个善茬。
人们被突变的情况吓得四处乱窜,洛归远忙捏了个诀,堪堪稳住局势,护送人们逃离,他转头看时。破雪的剑意裹挟着冲天的煞气与神像放出盖天的金光撞在了一起,轰鸣声震得洛归远险些吐出口老血。
而他连楚依斐什么时候拔剑上前都不知道。
顾北堂降下结界,支撑着底下的安全。
洛归远目眦欲裂:“顾北堂,依斐!看好依斐!”
顾北堂也差点被楚依斐吓得不轻。略一点头便拔剑而上。
裂冰的剑意比破雪更加纯粹,带着天地间清气,凌然萧素。
但也带着更骇人的力量,破开黑暗,撕裂大雪。
楚依斐一剑带着十足十的力量,与金光撞上的那一刻,身体里每一处骨头都在嗑噔作响。
还不够,楚依斐咬着牙手上力道不减,脸上的魔纹从脸侧慢慢爬上脸颊,凶煞气息更甚。
裂冰剑气至,金光再也支撑不住,四处破开。
金絮娘娘虽然是不知道哪个山旮旯里人们瞎拜的神,也好歹受了那么多香火,接近半神阶段,楚依斐不敢放开自己的全部,怕进入□□状态,而自己本身对于修仙一门的术法又实在所知甚少,单独对抗不免落于下风。
而顾北堂不一样。
他是受天地眷恋的神祗。
裂冰剑气到的时候,楚依斐自己也不免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从身边炸开。
但很快,他就被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小心。”
天地震荡之间,这细微低沉的一声却稳稳地落于耳侧。
顾北堂带着楚依斐飞掠几步,避开四处崩裂的神像冰块。
煞气渐渐在他们面前露出了轮廓,是一名女子。
和楚依斐想象不同,这个女人没有一丝妖魔状,甚至过分平凡普通了。
就像普天之下,普普通通的妙龄少女一样,穿着布衣,眉眼温柔,头发松松挽了个髻。
洛归远被现在的局势弄得有点晕头转脑:“怎么回事?”
还没等洛归远回转过来,四周的风又重新肆虐起来,旋转着带着凛冽寒气直逼楚依斐他们而去。
少女不惧,带着必死的决心对着金光便想冲上去,楚依斐却眼疾手快抓住少女的手腕带她躲避了气势汹汹的一击。
一击不成,对方更是恼怒,攻击不减,风刃紧紧追着楚依斐不放。
手上抓着个人行动不便,楚依斐把少女丢给了洛归远。
洛归远眼见着风刃也跟着他乱转,当下不禁骂了句脏话。
洛归远自认为自己并不是修仙的料,尚更阑也从未苛责过他,他的师父似乎只有无尽的温柔可以挥霍,洛归远就这样东一拳西依脚地随便学了些法术。
虽然比尚更阑失去了大部分根基的人好,但面对这样的情况还是有点辛苦,再加上还要护着一个可能是扒皮邪物的少女,他的心里已经七七八八乱成一团了。
顾北堂见他吃力,便主动下来帮忙护着他。
洛归远不禁嘴贱来了一句:“你怎么不去护着依斐啊?”
明明这几天跟个连体婴一样的形影不离。
“小斐,他可以的。”顾北堂神色不变,在瑟瑟风雪之中,更显冷冽,但洛归远还是看出他神色之间隐隐约约的变化。
就像绝对相信,带着一点小炫耀的感觉。
洛归远被无情灌了一大口风雪,牙齿都感觉要冻倒了。
楚依斐被风刃追得紧,但是对方却死死不肯露面,找不到对象只能对着漫天的风刃让楚依斐渐渐心下不耐。
那就,稍微放出来一点。
楚依斐停下,身边突涨的煞气让风刃都停在半空,发出“呜呜呜”的铮鸣声。暴涨的煞气让楚依斐脸上的魔纹全显现出来,在他瓷白的脸上就像蜿蜒的鲜红血液一样。
洛归远看见了这样的场景差点背过气去:“你去拦着他点啊,我的天啊,你们怀朽阁里的人都这么刚吗?”
顾北堂在这样肆虐的环境里依旧八风不动,不言不语地加固结界,防止煞气泄露出去。
楚依斐的发带不知道被暴虐的风卷到哪去了,披散的头发被风卷着显得楚依斐越发像地底下钻出来的魔物。
楚依斐不笑的脸实际上也非常地生人勿近,漂亮的眼角偶尔漏出来的目光都不带丝毫情感。
艳丽过分的眉眼,带着十足的攻击性。
地底都似乎震动起来,结界内暴涨的煞气让黑夜更加浓稠,窒人心魄。黑腾腾的煞气居然实体化起来,勾勒出妖魔群生的怪相追逐金光而去。
“我不管你是什么。”楚依斐的脸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出来!”
话音刚落,煞气就冲破金光,撕扯着发出令人胆寒的低吼声。
只听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雪地上,洛归远定睛一看,却是个七扭八歪的泥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