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招娣抱着那具丑得不行的泥像,等待自己的结局。
泥像也不再狂躁了,安安静静躺在自己的姐姐怀里。不论怎么说,两人现在尚且还可以拥抱,不至于下场太过凄凉。
但是楚依斐还没开始做法,就被顾北堂拉住了。
楚依斐疑惑地回头看他。
顾北堂拔出裂冰,在楚依斐惊疑的目光下在手掌上划了一道伤痕。
鲜血沁出,顺着手掌纹路滑落到雪地上。
“我修行多年,算有所成。”顾北堂念了个术法,血滴顺着他的意思没入了两姐妹的身体里:“怜你姐妹二人相依为命,生世凄苦,现尘归尘,土归土,你们二人自去阎王殿请罪,罪罚过后便可往生。”
修仙人的灵血珍贵,而像顾北堂这种修有大成之人的灵血更是难遇的贵宝,可洗涤罪恶。
楚依斐死的时候,顾北堂还差一步就可登顶仙班,现在顾北堂这个举动倒是提醒了自己,他都没过问自己师兄的境界到底到哪一层了。
血没入两姐妹身体后,泥像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慢慢的一个小女孩浮现在众人面前。
十岁的小女孩脸白白糯糯,眼睛又大又水灵,还穿着红袄子。
“谢谢仙君,谢谢仙君。”小女孩的声音清脆得像银铃,让人听了也欢快。
楚依斐舒心地笑了一下,但很快又难过起来。
这世间的一切都可能会在某个时刻变作一把刀,无论你是善人、恶人,还是富人、穷人,都有可能会被这个世界莫须有的规则绞杀。
无处申诉的人何其多,无奈的事情又何其多。
赵招娣牵住自己的妹妹,对着他们行了一个礼,眼角还有泪光闪烁:“大恩难报,小女子愿下辈子能回报各位仙君恩情,愿各位仙君,后路坦荡。”
话刚说完,姐妹二人就化作星星点点的光点,被朔风一吹,消失得无影无踪。
洛归远少年心性重,初下山就遇到这种情况,眼圈红红的褪不下去,又不想表现得太过稚嫩,只能微微仰着头走在最前面。
但是楚依斐觉着,还能红眼睛,还能为这样的红尘落一滴泪,是件幸福的事。
顾北堂觉察出楚依斐的情绪不对,拉了拉他的衣角。
“怎么了?”楚依斐看向他。
他觉着自己的师兄真适合雪,本就是山川湖海之间的一缕清气所化,眉眼之间少了人间烟火气,带着疏离感,就像漫天的雪一样。
生于天地间,也重归于天地间,不为凡尘所扰。
一粒红色的血珠漂浮在楚依斐眼前。
楚依斐:……
“我不吃。”楚依斐撇过头,不去理他。
作为一只半魔,实话说,他的师兄在他面前实在是太香了。
血是香的,肉是香的,看上去就很好吃。
再加上顾北堂澎湃的灵力,简直是行走的魔族美食。
美食开口说道:“但是你不吃就浪费了。”
楚依斐抿了下嘴角,那颗血珠就明晃晃地在他眼皮下诱惑自己。
他十分没骨气地偷偷咽了口唾沫。
顾北堂看着皙白脖颈上小小的喉结一动,不由弯了下嘴角:“师兄疼你,吃了吧。”
楚依斐败下阵来,低垂着眼将血珠含入嘴中。
顾北堂的血的确有让他静心的作用,以前入魔狂躁的日子都是靠着师兄的灵血挺过去的。
看着自己小师弟垂着眼,一脸臆足的样子,顾北堂管不住自己的手去摸了摸楚依斐的眼睫毛。
像蝴蝶的翅膀,温柔飞过掌心。
顾北堂也只敢摸一下,就忙撤回手。
楚依斐心情还算好,并没理他的小动作,只当他在胡闹,随手轻轻拍了拍他。
就像是在微微不满。
本来正处于灯节的金絮镇应该是极热闹的,火树银花,直教人将长街灯光作星光。
不过现在的金絮镇暗淡得很,只有几盏孤零零的冰灯在苟延残喘。
楚依斐三人回到金絮镇,就撞见了当地的父母官。
他腿都哆哆嗦嗦抖得厉害,就像是因为肚子太大两条腿无法支撑了一样。
洛归远平复了心情,将来龙去脉与他讲了一遍,并叮嘱他要请人来做三天法事,平复死去的人的怨气,日后万不可放肆居民做此等恶事。
“多谢各位仙君,铲除祸害。”官员的脸也像吹起的气球,又肥又圆,处处显得圆滑。
“我们并没有铲除祸害。”楚依斐刚刚好一点的心情,在遇到这个官员后跌回原位:“鬼和邪祟尚且可以超度,那人呢?”
官员并不是不知道赵招娣的事情,赵招娣死时,她的父母为了诓些钱来上报过这件事。
不过历来女子的命微如草芥,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呢?
尸餐素位者多食百姓油脂,顺着默认的潜在规则是他们保住自己的保护伞。
毕竟古往今来,敢于痛斥者,多变众矢之。
被框久了的人也怕尖锐的话语撕破表面,将自己的丑恶晒在阳光底下。
可悲之处在于,这些被框久了的人,可能大多都是普罗大众,芸芸众生。
官员一个劲弯腰赔罪,楚依斐看得眼睛疼并不想与之多言语,绕开官员便接着往客栈走。
回到客栈的三人都有些累了,洛归远回房后,顾北堂却被楚依斐拦下拉去了客栈走廊。
“我觉着你太可疑了。”楚依斐开门见山,毫不留情。
顾北堂装无辜,撇了撇嘴,强装出纯良的样子:“师兄怎么可疑了?”
楚依斐倚着栏杆,看下面的寥落灯光:“你是不是早知道真相了。”
顾北堂不言语,楚依斐接着说:“以前也有同你一起下山除邪祟的经历,虽说赵来娣确有几分棘手,但怎么说那种程度也难不倒你。更何况,你还在雪山上安心地待了三天才告诉我们山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三天的时间,你不怕出乱吗?”
顾北堂点了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那时候,王六的妻子发病,分明要说出什么,你却上去就迷晕了她,赵招娣上弦月日便可出来扒皮,想必你也帮了她一把。”楚依斐转过头,直直地盯着他看。
“小斐真是心思聪慧。”顾北堂也靠过来倚着栏杆:“料事如神。”
说罢,还笑着看着他,一副宠溺的样子。
楚依斐觉得头疼极了:“你就不怕事情变得不能收拾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顾北堂到金絮镇并不是因为此处有邪祟,只是路过恰好邪祟撞见了他。
“师兄以前看世界很简单。”顾北堂伸出手摩挲楚依斐软软的耳垂,闹得楚依斐缩了下脖子:“有邪祟便除,现在想来只是得了几年虚有的美名罢了。”
“小斐,这个凡尘,冤有头债有主,或许我并不能代表天意去衡量天地的平衡。”顾北堂放下手,握住挂在腰侧的裂冰:“但我依旧不自量力想靠近这红尘几分,当冤屈发生时,我可以成为一双助人上岸的手。”
楚依斐看着眼前这位仙君冷清清的脸,感觉刚刚被摸的耳垂还在微微发热,好像一路烫到了心底,酥麻麻的热。
“小斐,你愿意和师兄一起吗?”他的师兄对他伸出了手,在这个灯光寥落星光璀璨的小镇,极北之地的风雪刮得他眼尾飞红。
楚依斐觉着这情景暧昧得很,但是看着顾北堂一脸正直的样子与他捧出一颗赤子心,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拒绝。
或者说,他就是拒绝不了顾北堂这个人,年少时如此,现在也是。
楚依斐认命地递出手,顾北堂温厚的掌心便把他接住了。
“自然会与师兄站在一起。”楚依斐笑了笑,颇有几分少年滋味,眼角下的小痣就在极寒之地开出了花。
顾北堂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脸,手指擦过眼角的小痣,便像捧住了一大束阳光一样。
楚依斐感觉自己师兄小动作也真的变多了。
而且他师兄受制于五官,就是冷冷清清性冷淡的疏离样,这样一脸正直地做这些暧昧动作多少有些诡异。
楚依斐尴尬地咳了几声,松开手退开几步。
虽然顾北堂的脸好像一直都是臭得可以的那种,但是意外地,楚依斐感觉顾北堂的脸在他退后的时候越发臭了。
楚依斐装没看见,往前大步走:“师兄早些休息,我也要回去睡了。”
说完就跑没影了。
顾北堂很失落。
特别失落。
感情他现在就是诱拐良家妇女的采花大盗,小斐逃他都来不及。
修仙界令万千少女梦里魂牵梦萦的高冷仙君,今天依旧烦恼。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接下来就是师兄缠人一百八十式,把小斐缠下雪山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