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依斐拔剑,几下剑势翻飞,剑风卷起雪花,簌簌的落了他一身。
他的招式又凶又猛,直直冲着对面人去。
但是顾北堂一手背在后腰上,单手拿剑轻巧地就接住了,本来来势汹汹的剑势春风化雨般被顾北堂带过。
楚依斐错身过,却冷不丁被他脚下一勾栽倒在师兄怀里。
顾北堂稳稳接住了他,笑道:“小斐这是投怀送抱吗?”
楚依斐满鼻腔都是顾北堂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撞得他鼻子都红了。
“剑势太猛,会牵累自己没有后路。”顾北堂手把手地从背后握住他的手腕,做了个动作,剑气一出带起一股朔风。
顾北堂现在揩油揩得得心应手,心安理得。面上还在认真教导,原本背在身后的手却不安分地拽了一把楚依斐的细腰:“底盘也要稳。”
楚依斐被拽得一趔趄,许是觉着被训了丢人,低垂着眼淡淡嗯了一声。
楚依斐的确对顾北堂的态度到了一个宠溺的度。
之前也是这样,师兄说的话他句句都记在心上,向来乖巧。
所以顾北堂硬要留在雪山上,他也没辙。
但是就是再没理过自己的师兄,天天跟个闷葫芦一样,顾北堂说个十句,他哼一声。
谁都不喜欢热脸贴个冷屁股,但是顾北堂偏偏有这个魄力,楚依斐不理他也要叨叨地和他讲些事情。
左右不过这几年他的见闻或者趣事,有时楚依斐耐不住笑出了声,顾北堂就可以傻乐呵一天。
在雪山的日子单调,楚依斐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练剑修炼上,甚至天都还雾蒙蒙的黑,楚依斐就要起来上山练剑了。
他从无极出来后就发现自己可以聚集灵气修炼了,真是难得的一个意外之喜。
虽说他的体质条件修习魔道会更顺手些,但终究是修炼过多有损心神的东西。
不过眼下也有个麻烦,他之前因为聚集不了灵气,干脆放弃了修仙的道路。所以对于修仙这一块的知识是他的盲区。
尚更阑会教他一些,不过尚更阑自己根基受损,所能讲的也只有口头教导,楚依斐最近就卡在了修炼瓶颈上,一直突破不了。
他心底又憋着一股气,不想要顾北堂的帮忙。
但这并不代表着,顾北堂自己不会贴过来帮忙。
不过的确在顾北堂的帮助下,楚依斐慢慢也摸索到了路子,原本苦恼无比的瓶颈也轻轻松松过去了。
修仙本是一件极难得事,刻苦的修炼和机遇一个都少不了,若能打破瓶颈便会觉着全身上下都不一样了。
楚依斐也觉着自己最近里里外外都像被清扫了一遍,对灵气的吸收度也更好了,觉着新鲜的他时常会把灵气聚过来玩。
聚集到手掌心,看那些荧光闪闪地灵气飘悠悠的化作一颗小球。
顾北堂由着他玩,甚至还会放出自己的灵气给他,楚依斐看着金闪闪的灵力惊喜地碰了一下。
顾北堂的灵力纯粹而澎湃,现下却温温柔柔地绕着楚依斐的指尖,就像撒娇一样黏黏腻腻。
看着眼睛亮闪闪的楚依斐,顾北堂有点看见以前小少年的样子,见着自己他的眼睛就会闪亮亮的,好像星河倾倒而下。
实在是喜欢得紧。
一日傍晚,结束了一天辛苦修炼的楚依斐伸了伸腰,舒展了下酸痛的身体想打道回府。
但是顾北堂神神秘秘拉他过去。
“怎么了?”楚依斐的手腕被他抓着,只得跟着他走上一条小道。未被踏足的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顾北堂回头对他笑了笑:“到了你便知道了。”
顾北堂带他到了一处雪原上,两人就蹲在一处小雪丘后紧紧挨着。
过不了多久,一个白团团就圆滚滚地出现在了雪原上。
是一只觅食的灵狐幼崽,两只小耳朵扑棱扑棱地可爱极了。
楚依斐惊喜地轻呼一声。
他的两颊因为兴奋浮起了两朵淡淡的粉云,顾北堂看着比姑娘家的胭脂都要香。
顾北堂就知道自己师弟最喜欢这些毛茸茸的事物,以前总是往怀朽阁里带各种各样的小崽子。
“前几日我在此地看见了这只小崽子,后来连着几日都看见它在这儿徘徊。”顾北堂压低声音趴在楚依斐耳边说:“喜欢吗?喜欢师兄给你抓来。”
微热的空气拂过耳廓,痒得他缩了下脖子,楚依斐笑着轻轻推了一把顾北堂:“你怎么变得这样流氓,好好的抓它干嘛?”
不知自己逃过一劫的小灵狐还在拿小爪子刨雪。
与前几日不同,小灵狐转悠了几圈,一只体形漂亮的成年灵狐跑过来叼起了它的后脖颈,蓬松的大尾巴后还跟着三四只小团子,迈着小短腿滚成一团。
楚依斐笑出了声:“你看,人家妈妈来找它了。”
他的唇色偏红,不染胭脂人自醉,笑起来的时候小虎牙就若隐若现地,勾人。
若是吻上去,必定会像饮了满满一坛清酒,醉在温柔乡里,那一片柔软的嘴唇上。
“小斐,现在山下是三月过半了。”顾北堂耐不住说道:“江南边,桃花杏花都热热闹闹的了。”
楚依斐的眼神闪烁了几下,嘴角垮了下来,下颚崩得紧紧的,长长的睫毛就垂下掩盖了他所有的情绪。
何秋当年觉着江南地界好,山清水秀是养人的地方,就将怀朽阁建在了江南不知名的一座山上,还文绉绉地给山取了个名字,唤作“延鹤山”。
楚依斐不傻,也听出了自己师兄话语里的意思,但是他自己心下有顾忌,任凭顾北堂怎么暗示都闭嘴不谈。
“等到了夏天,满池荷花都开了,你还记着以前,我们贪凉就坐船去荷花丛中睡觉吗?”顾北堂看着他企图从楚依斐古井无波的脸上看出一点情绪。
楚依斐自然记着,那是以前他能与自己冷冷清清的师兄接触的一个好机会,少年人对心爱的人是怎么也看不够的,连带着午睡也不安分,死撑着想多看自己师兄几眼。
不过最后还是败给了睡意,睡在满船荷花的清香里,做了几场年少旖旎的大梦。
这样一回想,楚依斐越发恍惚起来,在无极里待久了,一出来就待在这雪山上确乎有些忘记人间滋味了。
本来没觉着什么,但是顾北堂的出现,就把风光都带进来了,满园的春色进来了,嬉闹少年时也进来了,看一眼都觉着珍贵。
他喜不自胜,都快忘了原来年少大梦一场空。
想来顾北堂在这雪山上也好久了,洛归远都把他看顺眼了。
“师兄。”楚依斐深呼吸了几下认为自己也不能接着逃避问题。
“你不是问我手上这疤痕怎么来的吗?”楚依斐伸出手,那道狰狞的疤痕就躺在他手背上:“你知道朱厌吗?”
顾北堂脸色白了几分,朱厌是外形酷似猿猴的凶兽,白头赤足,凶猛异常被关入了无极。
楚依斐接着说:“我把他杀了,因为我太饿了。”
“它疼极了抓了我手一把,或许是因为朱厌还是太凶了,我这道疤痕怎么也褪不去。”楚依斐偏过头看着顾北堂凝重的脸色:“弱肉强食是无极的法则,朱厌很凶,但是我比它还要凶。”
他的师兄怎么会知道那样茹毛饮血的日子呢,骨子里杀虐的基因在无极里无限放大,嗜血暴食都只是一个表现的阶段。
“你知道什么最好吃吗?”楚依斐靠过去,手攀在他的肩膀上,两人的脸近到顾北堂能感受到他颤动的睫毛,在无力地诉说主人的慌张与恐惧。
呼吸之间温热的触感让楚依斐有点失神。
“像你这样的,肉都特别香。”妖异的魔纹爬上楚依斐精致的脸蛋,让他就像一个勾引路人的妖精,如果被他诱惑了会被拖入黑夜,直到心甘情愿地献上自己的灵魂。
顾北堂温香软玉在怀,面上还是正人君子坐怀不乱,手却摸上了楚依斐的腰肢,把人往怀里一拉。
楚依斐硬气也就硬气那么一会,被顾北堂这样一打搅,手忙脚乱扑腾进了别人怀里,气都没喘匀。
顾北堂抱着楚依斐就像孩童抱着枕头一样,不肯撒手:“师兄知道你怕什么,小斐,你信师兄一次,五百年过去了,神魔对立已经没有那么严重了。”
“他已经死了,你不要再折磨自己。”
楚依斐挣扎着起来,气呼呼地推了一把顾北堂:“油嘴滑舌!”
“小斐。”顾北堂可怜兮兮地抓住他的衣袖,无辜地撇嘴:“师兄会护好你,你不要一个人扛着。”
楚依斐心绪乱得很,不情不愿地想扯出自己的衣袖,奈何顾北堂黏人得紧,变本加厉地抱着他的手不肯放,像条嗷嗷叫的可伶没奶小奶狗一样出声:“要是小斐觉着我香,也是可以咬几口尝味的。”
楚依斐觉着自己师兄的人设已经摔得稀碎,满地都是碎片捡也捡不起来了。
他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这人怎么变得这样缠人呢。
“你怎么确定呢,我是无极出来的怪物呀!”楚依斐受不住吼出声,不远处的灵狐们受了惊,一溜烟跑光光了。
楚依斐单薄的胸膛因为缺氧一鼓一鼓地:“如果……如果……”
再害死你怎么办呀。
楚依斐自认为不是什么志存高远之人,在孩提时就是个温柔软和的人。
风花雪月,人间风景无数他都喜爱。
身上总是带着糕点的甜香,笑起来的时候还有点腼腆。
可惜这个人间容不下他,他只能一躲再躲,唯恐殃及身边人。
顾北堂沉默了片刻,抓着他的手摩挲。
楚依斐想拉出来都拉不出来。
“没事,小斐。”顾北堂轻轻把他拥入怀:“到时候师兄会和你一起走,你不要怕。”
楚依斐埋在顾北堂的肩头几欲落泪:“我不想……你同我一起,我想你好好的。”
“你怎么就认为,我活得很好呢?”
楚依斐抬头看了一眼顾北堂,他眼睛里的悲痛就像一枚针一样,刺得楚依斐心脏依缩,疼得慌。
同时一股不可名状的熟悉感升起。
就像十六岁时,他第一次认清自己对师兄的感情,小小的情愫要把人都燎没了。
他慌张了,几乎是惊恐地推开顾北堂。
推得重了,顾北堂趔趄了一下,错愕地叫了一声:“小斐?”
楚依斐咬咬牙,暗骂自己不知悔改,扭头就走了。
两人隔着几步路,白茫茫的雪原就像在无限放大一样,顾北堂觉着自己又把人丢了,隔着呼啸的朔风在心底一遍一遍诉说。
喜欢你。
爱你。
想把一切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