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彰未再宫中多逗留,起身告辞退下了。
那奏折上所写并非什么惊世骇俗之事,只是以此种方式传到自己手中,让李倏深感疲惫。他挥退了满室宫人,站起身走向门外,站在廊前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轻声道:“朕忽觉风雨欲来。”
叶容顺着李倏的视线望去,附声道:“看这天的确是要下雨了。”
李倏与叶容所说却并非同一件事,近来批阅奏章,其实早被李倏察觉出有些不对,文武百官每天递上来几百道折子,竟是跟商量好似的,朝野上下一派祥和宁静,依奏折上所言:江山稳固,国泰民安。
这是自李倏登基以来少有的局面,可偏是这宁静局面,让李倏觉得似乎有什么蛰伏在暗中,等着对他展开致命一击。
本来他还犹豫不决,以为是自己多心,偏今日徐彰为自己拿来一张奏折,那上面写着一桩要紧事,却被中书省瞒下未曾上报。除却上次俞学文当庭参奏沈凌那次,算起来也已经有好几个月未曾见着龃龉。
即便是当年蔚弘方一手遮天时,李倏看脚下疆土也不似这般云雾迷蒙。
李倏将那奏折拍在叶容掌心,“叫素商他们去查,看看有多少人多少事是朕不知道的。”他近来不过是稍有松懈,以韩风临一人之力镇不住底下这帮魑魅魍魉,他们就已经开始忍不住试探了。
叶容跟在李倏身边十数载,若说起对国事了解,李长衍与韩风临都不及他,只是看到夹在棋谱中的奏折,还不知其中所言何事,他已经明白了大半,半晌叹了一声:“陛下是怀疑有人对江山不利?”
李倏但愿是自己心生错觉,底下人只是贪图钱财、一时期瞒,他不愿再同谁内斗下去,彼时心血怕是要耗尽。
叶容将那奏折收敛好,沉思片刻又开口:“奴才斗胆问陛下,倘若对陛下不利的人是韩大人,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这话过于犀利了,李倏眸子一凛,如利刃般直直看向叶容,肃杀之气骤然汇聚,萦绕在皇帝陛下周身,且愈演愈烈的趋势。
自从韩风临伴君以来,李倏从前属于帝王俯瞰众生的杀伐果决竟是渐渐平了。此时此刻,李倏身上乍起的杀意,反倒令叶容暗暗松了一口气。
叶容垂下脑袋,后退一步,跪伏在地,“奴才万死,望陛下恕罪,实是韩大人如今监国理政,他若真想做什么简直易如反掌。”
也只有叶容敢同李倏说这样的话,况且这话叫李倏没理由不听,“你起来罢。”
李倏抬眸正看到了桌子上一方锦盒,他抬起手轻轻抚过盒身,咔哒一声将盖子打开,那里面躺着的那只白玉簪子,是韩风临说想要一生一世的那只。
他看了许久,重新扣上锦盒,声音有些飘忽不定,“那便给他个痛快。”意料之中,皇帝陛下本性未曾丝毫改变,叶容颔首道了声“是。”
无人注意到李倏背在身后的手掌微微颤抖,终将五指拢起,握成一个拳头。
李倏立在冷清的屋子里,思考良久,又提笔写下一封信,同样递给叶容,“让月升亲去将此密信交到长衍手中,告诉月升,就说朕把小殿下交给她了。”
又是一次托孤,叶容知晓李倏已然做了最坏的打算,只要是对李倏有利之事,叶容都绝不推辞,“奴才遵旨。”
倘若真是韩风临在从中作梗,与他人勾结,意欲……
李倏想是自己亲手将权力交到他手上,并没有提前做个万一的打算,此时此刻那些权力还能不能收回能收回多少,一切都未可知。若韩风临效仿当年的蔚弘方,窃国谋权,自己又毫无部署防备,他形单影只落在京都皇城,便是个插翅难飞。
除了拉起十二分的警觉,开始盘算手中阵营丢失了多少,还有就是……提前交代好后事。他坐在皇位上这么多年,还不至于被人背叛一次两次就撑不住。
“此事绝不能叫第四个人知道。”
“陛下放心。”
门外疾风骤起,撕扯着庭中桂花树,卷进屋子掀动起李倏的长袖衣摆,连带着堂中灯烛被吹灭了大半,整个屋子倏然灰暗无光,大雨随之而至。
韩风临是撑着伞回来的,进门前先抖掉了身上的雨气,将伞递给一旁的宫人收起来,“怎么没点灯啊?黑灯瞎火……欸?子疾那么瞧着我做什么?”
李倏脱口而出,“好看。”
某人羞赧一笑,放下护在怀中的公文,拿起火折子点着两盏灯,又脚步轻快地飘进卧房,拿出一件披风披在李倏肩膀上,“子疾身子单薄,别再受了风寒。”说罢扶着他的双臂,将他往里屋推。
这还没到时辰就从府衙跑回来,李倏哼哼着吓唬他,“擅离职守,小心朕扣你俸禄。”
他一个月俸禄不过纹银三十两,便是都给李倏给扣了去也没多少,这样一点都威胁不到韩风临,“没了俸禄,那臣可得好好伺候陛下,讨陛下欢心,让陛下养着臣。”
别人骂他以色侍君也就罢了,他这还上赶着承认,李倏皮笑肉不笑,“届时朕按贵妃的位份给你发月钱。”
韩风临掐指一算,绕是认真道:“贵妃是正一品,太子太傅是正二品,阶品倒是升了。”韩风临将掌心一摊,“陛下,给银子。”
李倏看着韩风临那副没出息的模样,摘下手腕上的翡翠珠串就去砸他,拂袖将人甩开,“滚去一边处理公文,现眼。”
韩风临伸手接住那串珠子,摩挲了两下,毫不客气揣进自己袖子里,拱手躬身装深沉,“遵旨,谢陛下赏赐。”
在他回来之前,李倏便将徐彰带来的那张奏折放在了显眼的地方,为的就是要让韩风临看到,好探一探他有何反应。
果然韩风临一坐下去就瞧见了摆在自己桌子上的那张奏折,他还发现落款日期还是一个月前,心存疑惑,“子疾,这都是几时发生的事,我竟全然没得到消息。”
“是中书省刻意隐瞒,连朕也是刚刚才知晓这桩要案。”
韩风临很是聪敏,一点就通,他怒上心头,咬牙切齿道:“他们怎敢?!”略一思忖,提议道:“子疾,杀一儆百,否则往后朝臣各个都敢欺君罔上!”
不是他,眼睛骗不了人。
只要不是他就好……
李倏心底油生出一个想法,倘若往后余生与他携手相伴,就像是民间一对寻常夫妻,大概也是不错的。随即又摇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昏了头,竟生出这样的念头。
一生一世一双人,那都是落魄书生写来哄骗傻子的折子戏,当不得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