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我亲爱的主。”
湿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廓上,他看到远处的维勒冲他微笑了一下。
“先生。”
弗兰回头,弗里克接过了司机递过来的纸质文件,他翻了几页,表情看起来很不屑,“这很可爱不是吗?”
弗里克把资料丢回司机怀里,然后去盯着弗兰,弗兰注意到他的目光之后皱了皱眉错开了视线,弗里克看着弗兰绷紧的脸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温和很多。
“你要和我一起离开吗,我的主?”
“不,我要留在这一晚,”弗兰看着地上长长的血迹,“实在是够了。”
“你需要一些熏香和牛奶。”
弗兰抬眼,有些诧异对方没有强行带他离开,不过谁能理解这个疯子在想什么呢?弗兰转头径直走进维勒身后的大门,维勒侧身让开,然后关上门,跟在弗兰的身后。
“客房在什么地方?”
“一楼左边。”
弗兰拿起桌子上的蜡烛加快步伐,身后不紧不慢的维勒也加快了步伐,直到快走到卧室门口,弗兰回头,才发现身后的少年一直在笑着。
“你还有事?”
“没有。”
“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老师您是不是哭了?”
弗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无辜的样貌,咬紧了牙关,伸手去开门,维勒却抓住了他的手,那种冰冷的触感让弗兰立刻抽回手。
“你想怎么样?”
“老师,您被吓到了吗?你知道吗?刚刚父亲抽出剑的时候,您的脸色很差。”
“所以呢,这让你感觉很好笑吗?”
“并不是。”少年低下头皱着眉,似乎有些苦恼。
弗兰举着蜡烛一言不发,看着少年的脸离他越来越近,像某种暗处的怪物一样,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要获取他的想法。
“只是他流血时,你那悲伤又愤怒的表情让我感到好笑,老师啊……”维勒拖长了调子,“人鱼可是死了。”
“所以,你认为你所谓的父亲,有权对他进行处决?”
“一命还一命,够公平。”
“那我问你,你看到他杀死人鱼了吗?你所谓的公平里混杂了你的臆测,不知事情全貌的情况下,人人叫嚣,自以为正义地去处决一个生命,这是公平吗?我告诉你,这是野蛮。”
维勒对他的回应就是一声嗤笑,弗兰推开了对方,维勒举着手笑着后退,“我对你没有任何可讲的,跟你叙述这些,你不能理解,也并不公平。”
“我给你提供一些老旧的消息,关于那名医生,关于人鱼。”弗兰开门的手顿住。
“父亲说这样的人鱼很金贵,大多一出生就死亡,鲜少能长大。一开始水族箱里有很多人鱼,当里斯特医生接手上一任医生的工作时,水族箱里只剩下了两条。”
“他们很美对吗?精灵说你第一天到来时,看了很久的人鱼。每一个到来的人类都会被人鱼的外貌吸引,里斯特也不例外。精灵们注意到了医生的目光长时间凝视着人鱼,而人鱼也常常趴在水族箱边缘俯视着他,所有人都明白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于是父亲也发现了。”
“你以为父亲会阻止他们之间的这段关系吗,父亲并没有那么糟糕。”
弗兰冷笑。
“父亲对医生说:如果你喜欢我的人鱼,那就把她带走,如果她愿意跟你走,那么她就是你的。”
“但是,如果你将她带走,我们之间的雇佣关系到此为止。不过,如果你将她带走后又杀死她,我将会给你一笔丰厚的资金,足够你度过下半辈子。”
“讲到这你应该听出来了,这是父亲的测试,父亲想知道医生是不是真的爱上了人鱼。结果显而易见,人经不起测试。”
“很有意思的故事版本。”
“你不信?”
弗兰回头,学着维勒那副无辜的样子,“有什么证据能够让我信任你说的话吗?”
门砰得一声关上,维勒在黑暗里笑容隐去,然后吹灭了蜡烛。
第二天一早,弗兰按照生物钟睁开眼,周围一点儿光也没有,他睁开眼又闭上眼,这个地方睁开眼和闭上眼没有一点儿区别。
他摸索着离开床,凭借记忆一点一点走到门的位置,打开门之后外面也是漆黑一片。
“妈的,那些蜡烛全部熄灭了。”
他的步伐变得更加谨慎,脑子里努力回忆正门的位置,这样的黑暗让他有些不安,几次他都感觉到似乎有人站在他的背后,这让他频繁地回头,伸手去触摸,而指尖只感受到冷冰冰的空气。
他摸到了大门把手然后推开了门,外面蜡烛的亮光让他心安不少,侏儒们都还在睡着,水族箱里空无一物,弗兰忍不住去看地面早已清洗干净血迹的地方,心跳开始加速——
“你以为人鱼的夜晚也在水族箱里吗?”
黑暗的角落里轮椅缓缓出现,金棕色头发的人鱼用柔软的毯子包裹住她赤裸的身体,“人鱼的夜晚是在岸上。”
她转动着轮子离他越来越近,扬起白皙的脸,翠绿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看起来就像少女怀中的人偶一样。
“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这是你第一次跟我说话,抱歉,我有些惊讶。”
“我没有献祭歌喉,不必震惊。”说着,人鱼面无表情转着轮子回到黑暗里,弗兰知道,这是交谈到此为止的意思。
他走进昏暗的通道,电梯却停止了工作,正在弗兰感到烦躁时电梯忽然开始正常运行,电梯门一开,弗里克的司机一怔,“今天是休息日,您起的比往常早了三个小时,休息得不好吗?”
“现在几点?”
“四点,您需要现在就吃早晨吗?”
“我没胃口,”弗兰想起了昨天地上长长的血迹,“把我送回……”
弗兰沉默了,司机给了台阶,“送回学校吗?”
“是的。”
“好的,先生。”
弗兰走进电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感觉一切都很不真实,他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坐上了车,然后看着窗外的树木发呆。
“您脸上的伤好点了吗?”快到学校的时候司机问道。
弗兰下意识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有了疼痛的感觉,“已经好了。”
“是吗?嘴角看起来伤势还是很严重。”司机担忧道。
弗兰看着车窗上模糊的自己,“已经不疼了。”
“也许我的话你并不爱听,但是先生,你完全知道怎么避开和你父亲的正面冲突。”
“你知道我不会避开却又向弗里克交代了我的行程。”弗兰的语气很平静。
“我很抱歉。”
“你的工作,我能理解。”
车厢又陷入了寂静,弗兰一直沉默到下车,休息日清晨的校园格外安谧,他向着图书馆走去。
学校的其他路段空无一人,而当靠近图书馆时,人慢慢多了起来。弗兰看见草地上坐着一个一身黑衣的女学生,手里抱着厚厚的法典,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在草地前伫立许久,忽然有人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弗兰回头看见了一个慌慌张张的女生。
“抱歉,抱歉……”女生的头发有些松散,她抬头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弗兰被纱布蒙住的脸。
弗兰有些不自在转过了头,而女生似乎对他人情绪很敏感,立即明白过来弗兰为什么转头,“抱歉,无意冒犯,你的脸还好吗……呃……其实今早我来学校的路上发生了一些事,我的邻居忽然跳楼了,地上被警方盖上了白布,所以我看见你脸上纱布又联想起了这件事,抱歉抱歉。”
“没事。”
女生松了一口气,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嘿,你也是新生吗?”
“嗯。”
“认识一下,我叫伊雷娜,法学院新生。”
“弗兰,金融系。”
“噢,我很少在休息日早上七点见过你们学院的学生呢。”
“是吗。”
“你似乎有些不喜欢群体活动?我是说你另外半张脸长得真不错,如果你参加了新生联谊会,我肯定早就知道你了,噢,虽然你这半张脸受伤了,但是看起来还是挺不错?嘿,别这样看着我,我没有任何意思,我只是欣赏所有好看的事物。”
“看得出来。”弗兰被对方混乱的语言逗笑了。
“啊,我站在你这边吧,我对这种白色的布实在是有了阴影,抱歉。你知道吗?我今早刷牙时就听到了一声巨响,我打开窗大喊了一声休息日六点不是装修时间,却没有人回应我,过了一会儿楼下越来越吵,当我收拾完走到楼下时,刚好看到了警察给尸体盖上白布。”
伊雷娜的表情一言难尽,弗兰开口道,“糟糕的早晨。”
“那可真是太糟糕了,死者恰恰是我的老邻居的儿子,毕业于全州顶尖的医学院之一,攻读完硕士学位之后放弃了继续读下去的机会,我本以为他会进入某个州立医院,结果他进入了弗里克家族的制药厂,要知道,即便是他那样的学历也很难进入这样的企业。”
弗兰听到弗里克之后脸色一变,伊雷娜却以为弗兰也跟他一样震惊不解,“是吧,无法理解吧,对于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家的孩子,我的这位邻居算是获得了同龄人最羡慕的就业机会了,他刚刚工作不到四年,我的母亲就听说他已经在法尔州中心区买下了房子,预计今年年底就要搬过去,可他他他!居然跳楼了!”
“你说他在弗里克制药厂工作,医学生?还很年轻?”
“是啊。”
脚下的路越来越模糊,伊雷娜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是随风飘走一样,弗兰猛然睁开眼睛——
眼前没有一丝光亮,他分不清任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