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怎么样?”
穿着灰棕色夹克的男人从储物间内走了出来,脖子上挂着一个相机。
“还能怎么样?”雷尔夫冷嗤了一声,“我不理解组织的决定,也许上层也有看错人的时候呢?”
他回头去看男人,期待得到男人的认同,而男人没有在这件事上给予任何看法,男人拆开了新的胶卷,提起另一件事,“明天各报社的记者会与政府人员一同回到这里。”
“他们要对这件事做一个‘官方’的定性是吗?”
“可以这么理解,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赌什么?”
“明天我给你安排一个记者的身份,放心,不会有人拍到你的。”
“你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我向你保证明天那个男孩儿会回到这里。”
雷尔夫表情不屑,“那么笃定?这几天的接触足够让我明白他是什么类型的人了,我这么说吧,他是一个矛盾的懦夫,当然了,他很聪明,他懂得趋利避害。”
男人摇摇头笑了,那种笑容里有年长者对晚辈的无奈。雷尔夫感觉自己被轻视了,刚想举例佐证一下自己的观点,就听男人说,“你明天就明白了。”
“你就那么笃定?你只调查了他几天就那么笃定?”
“是的。”
“……为什么?”
男人把胶卷装回相机里,抬眼和雷尔夫的视线交汇,说了一句让雷尔夫感到莫名其妙的话——
“因为他快疯了。”
弗兰离开夜场的第一件事就是向着家的方向狂奔,跑到双腿几乎都无法抬起来的时候,他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他站在楼下盯着熟悉的楼层,那点光亮在黑暗里并不温馨,反而让他感觉恐怖。
爸爸回来了,是知道我去了夜场吗?
弗兰的心跳越来越快,他看着灯光一直站了一个多小时,才抱着赌一把的心情走上楼梯。掏出门钥匙那会儿,他紧张到无法把钥匙插进门锁里。他轻轻地一点儿一点儿推开房门,窥视着客厅内的一切,此时父亲正酣睡在沙发上,地上倒了七八个酒瓶。
弗兰轻手轻脚回到自己的卧室,将所有的唱片装进自己的书包里,然后屏住呼吸离开这个家。当路过父亲身边的时候,弗兰忍不住回头盯着这个男人,男人常年酗酒,脸都是浮肿的,他看起来过得很不称心。
他本该是很怕他醒来的,可他此刻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驻足在男人身旁。
弗兰盯着男人,几分钟后他意识到自己脑袋里空荡荡的,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思绪。他拿起沙发脚的毯子,轻轻盖在了男人身上,然后关上门离开了这个地方。
弗兰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给父亲盖上被子那会儿,竟然有一种哭的冲动,此刻他站在秋季冰凉的夜里,看着天空一点儿星子也无,忽然眼泪涌了出来。
弗兰在家附近的公园坐着,不知道这些唱片和磁带该送到什么地方。他原本想放在学校里,可又觉得这样迟早惹出事端。
“看来只能放在那个地方吗?”弗兰自言自语道。
他站了起来准备去找一个电话亭,叫弗里克家的司机来接自己,但走了半个多小时都没看见附近有电话亭,这时候公交车在他身边停下,弗兰坐了上去。
看来只能回里夫大道附近,这里实在是太偏僻了。
靠近里夫大道时,前方发生了拥堵,弗兰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公交车内人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是报社的车,全市区的报社都赶到了。”
“上次发生这种事,还是那个女人自杀的时候。”
弗兰猛地睁开眼,前方的车门陆续打开,记者们从车上搬下设备,然后成群结队向着中心走去。
司机狂摁喇叭无果,从车窗内探出头同一家报社的司机交谈起来,“嘿,老兄,知道前面什么情况吗?”
司机耸耸肩,“州政府的记者封锁了前面的路段。”
“什么时候结束?”
“不知道,也许很快,十几分钟就能把这次的事件播报完毕,然后他们就会回去交差了,不过今天所有报社都来了,你想通过这条路估计早着呢。”
司机骂骂咧咧打开了车门,弗兰背着唱片第一个走下了车。大道被车围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看得人心堵。弗兰看着阴沉的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向着夜场走去。
我似乎必须去那。
抱着这种心情他一直往里走,不知道什么原因,负责封锁路段的警卫打着哈欠扫了他一眼,竟然没有拦住他盘问,弗兰混在记者之中,随同其他人走到了夜场边缘,官方记者播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州政府的记者穿着正装,表情凝重,大大小小的镜头对准了她。
“共生乐队粉丝的年龄为14至28岁之间,其中以未成年为主。乐队在未成年中有很高人气,其作品有极其严重的自杀诱导性……”
夜场前的白鸽们闲散地漫步在人群旁,弗兰一动不动,听着对方以一副庄重的面目去阐述一种谎言。
“……此前政府对共生乐队的主唱及其成员约谈多次,后禁止共生乐队在任何公众场合演出……”
“……这些自杀的未成年,多为该乐队粉丝……”
“我们希望未成年所接触的音乐文化是积极健康的音乐文化,乐队,家庭,社会,政府对未成年的成长有着……”
“此次对于共生乐队的整治行动,是社会及家庭对于未成年的关切,更是法尔州政府对于职责的……”
记者的声音越来越大,表情越来越凝重,夜场前的白鸽们被话筒的声音吓走了,天空中没留下白鸽翅膀的声音,夜场前那么多的话筒,却只有一种声音。
弗兰觉得自己的脸似乎被冻僵了,他做不出任何表情,他紧绷的意识似乎断裂了。
“我们将继续跟进这件事的……啊!”
雷尔夫感觉十分无聊,举着相机的手感觉到酸痛,正准备收工回家的时候,摄像师的人群里冲出一个红发青年,完全不用辨认,雷尔夫看一眼那个背影就知道是谁。
他看到弗兰抓住了官媒的主摄像机,一副精神不稳定的样子,他像是疯了,声音冷硬,“职责,你们说一说,是什么职责。”
“他是谁?”
“那人这么回事?”
“怎么进来的?”
“你们一直在强调家庭,社会,联邦政府的想法,为什么没有人过问那些未成年是怎么想的?”
“快把他拉走你们在看什么!”
“你们为什么不去问一问那些自残、试图自杀的未成年,他们真的是因为音乐才去自杀吗?!”
“把他拖走!谁放进来的!”
“为什么这场事件里没有这些未成年的声音?为什么?”
“警卫!警卫!”
“你说啊,联邦对未成年的职责,是什么职责?”
拉扯中有人对弗兰使用了暴力,雷尔夫看到弗兰被打了,但他的手依然死死抓着镜头,官媒早已切断了播报,而弗兰被打到之后继续爬起来抓着镜头,他看起来又平静又失态,他的眼神是那样困惑。
“为什么你们总是听不到受害者的声音,为什么事情变成这样之后,你们总是会从另一个弱势群体中寻找罪证,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那些自杀事件里,你们只找到了音乐这个罪证?!为什么这个广场上只需要一种声音?!”
“为什么群聚是罪过!为什么这个世上年轻的一代抱在一起互相慰藉是罪过!为什么他们从未对这个社会,这个州做过任何过激的报复也是罪过!他们只是聚在一起听音乐,他们只是听音乐啊!你们怎么能那么残忍!从始至终你们都在用一种残酷的手段去驯化他们!而他们做过最严重的报复仅仅是自杀啊!”
“他疯了!他和那些青年一样是自由与公正主义者!”
“你们的职责到底在哪?以权威的面目去传递谎言!这场事件里为什么只有你们的声音?!”
警卫抓着弗兰强行拖走,雷尔夫看到弗兰的手背被抓出血,他抓紧了手中的摄像机,直到看不见弗兰后,他的心情也无法平静。
这就像活动中的一个小插曲,之后各报社的活动依然在进行,活动结束后雷尔夫立刻找到了男人。
男人接过了摄像机,检查摄像机有没有被磕坏。
“你说他会来,你知道他会那么冲动吗?”雷尔夫被气得不轻。
“知道啊。”
“他会跟那些学生一样被关起来吗?”
“不会,当选者的背后有弗里克家族的支持,这些媒体,一直以来收了弗里克家族不少好处,更何况全州最大的纸媒公司实际控股人与弗里克家族有关联。”
“他怎么会那么莽撞,丝毫不计后果!他的脸被拍到了!”雷尔夫的语调显然是气急了。
男人笑着将摄像机装回包里,“我已经回答过你了,他快被逼疯了。”
“你总是趁他狼狈的时候找到他,试图说服他加入组织,其实那都不是好时机。今天之后你再去找他,他或许会同意加入我们,当然,只是或许。”
“我真的很好奇,你怎么看出他快疯了,他总是对周围都不在意……而且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一直以来表现得好像没什么自尊心。”
男人看着雷尔夫的眼睛,那是成长于富裕家庭才会有的眼睛,他又说出了雷尔夫难以理解的话——
“雷尔夫,他经常在呕吐,难道你真认为那真是什么胃病吗?”
弗兰一直在警局坐到了晚上,然后看到了那天夜里在地下世界的那个女人,女人皱着眉扫了弗兰一眼,然后换了一种表情与警局的男人握了握手。
紧接着弗里克的司机出现了,他看着弗兰,叹了一口气,与警察握手,“给你们添麻烦了。”
弗兰一出警局又开始干呕,他一整天都没吃东西,酸水一直从胃里涌上来。
“你何必呢?”弗里克的司机试图从他手里接过装着唱片的袋子。
弗兰紧紧抱着,蹲下来干呕,“……西蒙。”
“你叫我名字有用吗?”西蒙蹲下来将手帕递给弗兰,“你父亲知道了。”
弗兰感觉胃里抽搐的更厉害了,女人冷哼了一声。
“回工厂吧。”
“我要回家。”
“你为什么总在这种时候回去呢?你知道你父亲会这么做的。”
“可我想回去。”
西蒙无可奈何,女人踩灭了烟,“那还废话什么,把他送回去,今天所有事导致的结果,都是他自找的。”
回去的路上下了大雨,西蒙停车之后将雨伞给了弗兰。
“我再问你一遍,你知道你父亲会做什么的对吗?”
“我知道。”此时弗兰已经冷静多了。
“你到底为什么要去主动承受伤害呢?自尊心吗弗兰?”西蒙拔高了音调。
“你理不理解我又有什么关系。”弗兰的注视让西蒙有些难堪。
弗兰关上车门,撑开了伞,西蒙在女人的冷笑中启动车离开了这个地方。
弗兰举着伞看着明亮的客厅,面无表情开口:“任何人不理解我都没关系,但我希望你理解我。”
雨声中有脚步声逐渐靠近,这样的老小区,几乎没有太多住户,弗兰一怔,回头去看声音的方向。
“他不会理解你,离开吧。”
里斯特医生举着伞站在弗兰的身后。
“是你?你的身体好了吗?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
“弗兰米勒,我一直认识你。”
弗兰忽然感觉心里有些膈应,他故作轻松地回答,“当然,弗里克身边的很多人都知道我的名字。”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有件事,我想请求你的帮助。”
路灯下里斯特的脸色白得就像病入膏肓,弗兰看着对方坚决的眼神,他预感这会是一件超过自己目前能力的事情,甚至是致命的。
他回头看着客厅的光亮,浑身在雨夜里发冷,此刻他感觉到自己是理智的。
他听到自己平静地问
“我怎么帮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