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人造吸血鬼第45章
104 段

第45章

104 段

“伊雷娜!伊雷娜!”

弗兰追在伊雷娜的身后,清晨校园里很嘈杂,大家在议论着什么弗兰没有听清楚,那头亚麻色的头发就在他不近不远的地方,弗兰穿过人群去追,怎么都够不到。

“伊雷娜!我是弗兰!”

那个瘦小的背影忽然在人群中停住了,弗兰的手快要碰到她肩膀的时候,伊雷娜回头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让弗兰一下子也变得严肃,他被那双直愣愣的眼睛注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起来不像哭过,但眼睛里的神采都没了,她就像一片雪花那样。

弗兰慢慢收回手,喧闹的人群从两人身侧急匆匆走着,伊雷娜的肩膀被人撞了一下,她的身体动了,整个人透着一股冷气,那些可爱俏皮的雀斑像是强行贴在她的脸上一样,她愣怔的眼睛似乎在于她的肉体分离。

“伊雷娜?”

伊雷娜没有说话,她把冻得发红的手指揣回了口袋,她面无表情看了弗兰两秒,没有跟随人流通往教学楼,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逆着人流离开了,她走得十分坚决。

弗兰一下子觉得喉咙里被什么梗住了,他知道因为自己跟资本家之间这样的畸形关系,还有他的性格问题,他其实很难交到什么朋友,唯一称得上朋友的法比安此时又下落不明。一直以来他其实也没感受到太多的寂寞,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明明他和伊雷娜之间的相处时间很短,但他此时却觉得害怕和悲伤。

明明这样浅的交情,按理来说不足以让他难受,可他感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冰冷。

弗兰被那样冷淡的表情吓退了,他软弱了,他看着自己脚下的雪被踩过之后变得很脏,他心里面陡然生出太多猜疑,他想到了他和法比安之间的友谊。

在我彻底摆脱这些事情之前,我可能不会有什么正常人生了,弗兰看着肮脏的雪想到。

猜疑和自卑总能让我胆怯。

那么这些事情结束之后,我还能有正常的人生吗?肮脏的雪让他想逃离,他死死盯住自己的脚下,无法挪动脚步。

“我以为我要有新的朋友了……”

弗兰看着总是成群结队的同龄人们,他以为自己完全能够做到独来独往,但他此时很明白,他在羡慕他们。

“为什么会这样……”周围的议论声明明和自己无关却又让他感觉和自己有关,弗兰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生日的第二天,任何人的笑脸与瞥视都与自己有关。

这次竟比生日后的第二天还难熬。他无法克制自己去猜测伊雷娜的想法,恐惧几乎控制了他,他害怕伊雷娜像法比安那样,对自己发出那样的质问。

可只要任何人稍加留意,一定能发现我身上那些不光彩的事情,她发现了吗?她会怎么看待我?

弗兰拖动着脚,在进入教室的那一刻,周围越来越大的声音让他猜疑心膨胀得更厉害,他几乎感受到了绝望,他不敢想象自己如何进入教室,在那些眼神中坐下,拥挤的人群把他撞进了门口,他扫视每一个人的眼睛却又害怕每一个人的对视,他以非常拘束的样子坐在了教室的角落里。

周围的议论声很乱,忽然一句话像是雪花一样落在他的意识里。

“埃康诺州或许会重启投票,格蕾丝议员已确认死亡。”

弗兰猛地抬头,看着前方交头接耳的男生们。

“消息准确吗?”

“准确,听说是被刑满释放的罪犯杀了,我的舅舅就在埃康诺州政府工作。”

“是什么罪犯,再多讲讲。”

八卦让越来越多的学生兴奋起来,交谈声和笑声将弗兰最喜欢的教室搅弄得越来越混乱,一个晦暗的预感击中了他,他猛然想起什么,忽然起身。

“我为我的软弱感到可耻。”

弗兰冲出校园拦下计程车,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说出了目的地——里夫大道与中央街道交汇处,忒弥斯女神像。

越接近里夫大道,年轻的女性越来越多,那些女性脸上肃穆的表情就像是一层铠甲,她们穿着黑色的衣服,以斗争的神态去奔赴一场葬礼。

“年轻人,你确定在这下车吗,这些傻孩子似乎又要做些什么事情了。”

那位骑着高马的女性就是在这死的,譬如昨日,弗兰心里的预感很明了,他知道自己必须下车。

因为伊雷娜就在这里。

雕塑的周围站着许多不同年龄层的女性,女神剑的方向指着下雪的天空,那么多人里面弗兰根本看不到伊雷娜,那个活泼的女孩子被淹没在了人群中,但弗兰知道,她就在这,她一定在这。

站在雕塑下的女性约莫有三十多岁,她的衣服很旧,她带领这群女性们朗诵法尔州的自由与公正誓词,她们的举动吸引了这个街上太多的目光。那些目光远远投射过来,像是门缝内的窥视。弗兰在拥挤的人群里不断寻找伊雷娜,齐颂的誓词汇聚成巨大的声潮,那些关于自由与公平的言论让他感到恐惧。

“以忒弥斯女神之剑为见证,公正为自由的前提……”

“伊雷娜!”

“以忒弥斯女神之秤为见证,自由亦是公正的前提……”

“伊雷娜!你听得到吗!”

“以公正维护人类自由……”

“伊雷娜!”

“以自由捍卫人类公正……”

轻轻的低喃落在弗兰身后,纤细的手越过他的肩膀捂住了他的嘴,弗兰回头——

伊雷娜微笑着,踮着脚捂住他的嘴,她笑得很温柔,说着誓词。

“如果自由与公正的盟誓背离,我将有权站在这。”

“弗兰,格蕾丝女士被刺杀了。”

伊雷娜笑了一下,眼泪掉了下来,一种弗兰从未见过的心碎爬上了青春的面庞,而伊雷娜还是笑着,誓词变得飘忽,少女的低语却很清晰。

“你知道杀死她的是怎样的人吗?”

动荡的人群里少女轻飘飘的声音比雨雪更冷清,她的无处安放的怒火化在疲惫痛心的语调里——

“是一个刑满释放的强奸犯。”

“一个强奸了自己女儿的败类。”

“弗兰,一位女性被杀死了。”

她崩溃了,松散的头发,恍惚的神态。弗兰从未见过一个人的心碎可以让一个人这样面目全非。

“我真不知道该从何对你说起,也许所有人都会觉得我疯了,我终于无法忍受下去了。”

“我本不该有任何不满,我的父母不希望我就读这样的大学,即便它是联邦数一数二的学校,即便那样不希望,还是让我来了,我本不该有任何不满。”

“你知道吗弗兰,我得到了比这个世上许多女性更多的尊重,我不那么富有的家庭给了我比同阶级女性更多的尊重。”

“我的学历为我赢得了同龄人当中更多的尊重。”

“我本不该不满,所有人都觉得我该庆幸,我甚至比那些贵族女孩都体面。”

“可是啊……”

伊雷娜看着弗兰,眼泪越来越多,她哽咽到几乎说不清话,弗兰第一次意识到,伊雷娜其实很瘦弱,她哭得几乎发抖,一句带着仇恨的话语在哭声里爆发出来。

“我本就该不满!”

“我不满意,我永远都不会满意,,我没有办法满意,我永远不该满意!我一直以来无法控诉我有多不满,因为我获得了比大多数女性更多的优待,因为所有人都认为我不该不满,所以我不满意!”

“或许没有多少人能理解,已经得到如此多东西的我,为什么今天站在这,这是一个读了太多书的女性在无病呻吟吗?还是一个读了太多书的蠢学生在找死?”

“我越是明白这个世上其他跟我一样的人在遭受什么,那些让我闭嘴的东西是什么,我就越是不满!”

“因为我是体面的宠物,我就能对窗外的流浪狗视而不见吗?!我只觉得惶恐你明白吗?!我无法向你说明这个世界对我的恐吓!我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独立的人!我必须学会缄默且感恩戴德!”

“我的聪明,我的成绩,不该是任何人的面子,任何人的谈资,更不该是我选择丈夫的筹码,”伊雷娜声嘶力竭指着自己的脑袋,“我和这个学校里一万多名男性没有任何不同,我的和这一万多名男性一样,我会为自己的思想痛苦。”

“因为我是社会大多数情况下那个相对优胜者,我就能对亿万名女性的不公而漠视吗?因为我在这个群体中得到相当多的优待,我就能漠视公平的倾斜吗?因为更为锐利的刀子从未落在我的身上,我就能对头顶高悬的铡刀视而不见吗?”

“我必须为每一位女性的惨痛和悲剧哀悼愤慨,因为我是她她是我,如果我要结束我的痛苦,我就得学会接过鲜血淋漓的话筒,否则我将在痛苦里缄默一生!”

“没有任何一个女性该死在偏见里,我得到的从不是尊重,而是偏见下的赏赐!这就是我的不满!”

警卫队的车朝着广场的方向开来,闪烁的灯光连成一片,围猎开始了,弗兰伸手抓住了伊雷娜的手,伊雷娜抽开了。

“他们来了,伊雷娜。”弗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是啊,弗兰。”伊雷娜也在发抖,弗兰知道她在害怕。

“我知道结果的,让我选择我的道路。”

弗兰再一次拽住了她,他把伊雷娜拽离人群,警卫队的声音越来越近,弗兰语调急促地劝阻,他都快听不清自己再说什么了,他的心跳声让他的耳朵变得模糊。

“埃康诺州……不,联邦之外……联邦外有一些地方对女性很友好,我可以为你拿到介绍信,你去那做交换生,不要再回来。”

“弗兰?”伊雷娜皱眉,她有些心疼和困惑地看着说话越来越急切的弗兰。

“你可以继续选择你喜欢的专业,我知道有一个女教授会喜欢你这样的学生,从今天开始给她写信,我知道怎么跟她联系上……”

“弗兰,弗兰你听我说……”伊雷娜挣不开弗兰越握越紧的手,弗兰忽然爆发了——

“去申请!去外面的世界追求你想要的生活!永远不要回来!”

“可这个国家有我的妈妈啊……”

伊雷娜哭了,弗兰被那样温柔又无奈的哭声击溃了,“……她可以申请去看你,你可以带她远走高飞。”

伊雷娜发抖的指尖擦掉他脸上的眼泪,“但无论我要去往哪里,无论我要走到何地,我最后一定会回到联邦,回到法尔州,你明白的对吗?”

“我想改变我妈妈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地方,和我长大的地方。”

“哪怕这里那么不堪,那么令我厌恶,哪怕许多年前我也曾发誓,我将再也不要回到这,可我知道我一定会回到这。”

“因为我从始至终最想改变的是我的国家啊。”

“弗兰,我会得到尊重的对吗,在这片土地的最后一刻,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拥有对我真正的尊重。”

弗兰说不出话,从那又重新浮现活力的脸上,他看到了凋零的预兆,冰冷的手这次反握住了他,弗兰点头的那一刻哭了——

“感谢你带着尊重出席我隆重的葬礼。”

车包围了这里,伊雷娜擦干眼泪挤开人群走到女神像脚下。第一声枪响,那个衣着破旧的女性倒下了,伊雷娜像曾经被射杀的那位女性一样,整理仪容登上她的舞台,她捡起了地上的演讲稿,她的目光和新闻上格蕾丝女士的眼神很像,群体间的意志像是把她们融汇成一体。

“女士们,先生们,在我开始朗读格蕾丝女士的演讲稿之前,我有一些观点想要告诉你们。”

恐吓声和枪指向了伊雷娜弱小的身体,那些冷漠且高高在上的声音,奉劝她珍视自己的生命。伊雷娜看着枪口身体发抖,却坦然的笑了。

“似乎有人等不及了,我想说的是,关于格蕾丝女士的死亡,以及露西女士的死亡,明天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将会被定义成一场意外。”

“可事实永远不会被定义,如果我的声音被抢走,那我的肢体、我的血液、我的生命都必须为今天做见证,为这位伟大的女性做证人,女士们,先生们——!”

警告声越来越明显,车灯鸣响让弗兰感觉意识陷入迷幻。

“这些女士死于偏见,死于这片土地自由与公正的沦丧,我们都该知道这是一场谋杀!”

“最后一次警告!”

“这不是对个体的谋杀,我们都知道是谁杀死了她!”

“是群体的谋杀!”

枪声响了

弗兰的心跳盖过了所有的声音,他盯着立于人群中的女神像,他的耳边像雪花落下一样寂静。

弗兰看着女神像没有去看倒在地上的身体,他想起回廊下伊雷娜的笑声,那天熹微的晨光里,她笑声模糊。

她正在高飞而去吗?

女神像的剑指着天的另一边。

弗兰的眼里没有任何眼泪,枪声四起

“我的朋友枉死了。”

已读完:第45章

本章讨论0 条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