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灯重新变亮,染血的铃兰花和死亡的男童已经被清理下去,桌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音乐变得祥和。
圣餐所代表的东西,只有每次宴会相关的十一人知道,其余客人一概不知。但圣餐的出现,代表着巨额利益的瓜分,弗里克扫了一眼走廊上戴着面具的人们,他感受到了许多探究的目光。
刚来时他的身边只有玩物,现在他渐渐被不知名的权贵环伺,这种感觉实在让人心潮澎湃。
他用晚宴主人规定的手势,谨慎地回应那些接近他的人,然后眼神向楼上一瞟,果然那个绿眼睛的奇怪男人在注视他,这种眼神和那种漫不经心的窥探不一样,这种目光毫无避讳、目的性太强。
这让弗里克心情变得有些糟糕,刚刚志得意满带来的亢奋褪去不少,他清醒地回望楼上的男人,金色面具的鼻尖蹭了蹭少女雪白的皮肤。少女紧闭双眼仰着脖颈,像是被当作祭品的天鹅。
戴着半张面具的佣人打开了第二扇门,浪漫的管弦乐从另一扇门泄露,巨型的狄俄尼索斯神像戴着鲜花与葡萄编制的桂冠,晚宴第二阶段的舞会开场了。
弗里克看着楼上的男人将少女放下,向着楼下走来,他收回目光,进入酒神的晚宴。
所有人陆续进入大厅后灯光暗了下来,侍从为每个人送上蜡烛,黑暗让人的戒备高升,又让欲望逐渐放纵。十几分钟后在浪漫的管弦乐里,弗里克听到了极其暧昧的声音,他举着蜡烛望去,摇曳的烛火里他看到有人卸下半张面具,和纤细美丽的少年在雕塑下苟合。
大厅的角落充满压抑的声音,大厅的中心烛火飘荡,戴着严实面具的人们旋转着舞步。弗里克离开雕塑下,这样的苟合实在无美感可言,黑暗为他省去了许多不想回应的试探,他需要一个角落细细品味今夜的那一刻。
他在大厅漫无目的行走,女士的裙摆频频蹭到他的衣服,他看到了角落的钢琴,准备靠近时烛火点亮了。
戴着完整面具的一个男人弯腰为另一个人点上烛火,他的下巴被小提琴的弓挑起,弗里克顺着弓看向拿着弓的那个人,他的袍子,被烛光照得暖黄,他懒洋洋举着被点亮的蜡烛看了过来,弗里克看到了那双绿眼睛。
弗里克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又笑了,笑声里的愚弄让他觉得自己被看低了,他准备转头走人那一刻,弓轻佻地在另一个男人的面具上拍了拍,弗里克看到松香屑在烛光下掉落,他几乎是立即就感觉到了自己身体在发热。
弓从另一个男人的喉咙往下滑,在男人颤动的时候,绿眼睛的主人将弓压在男人的后颈上,温柔地、强势地让男人为他弯腰,而绿眼睛男人全程都在看着他。
弗里克看到男人单膝跪下,攀上了绿眼睛男人的腿,音乐逐渐暧昧起来,弗里克知道对方洞悉了他隐秘的癖好。
他的生理缺陷在发热,但毫无作用,烛光里只有绿眼睛很真切,这双眼睛让他不可自拔疯狂幻视另一个人,眼前的画面激起他太多幻想。
弗里克感觉到裤子有些温凉,今日的志得意满像是被打碎的酒瓶,酒液全部倾泻,他变回了破败的罐子。
“你在宴席里有好好念祷告词吗,亲爱的?”
弗里克一震,白色的手套向他伸出,那种姿态像是抚摸畜生一样,他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弯腰将脸贴上去。
他的意志力忽然变得很薄弱,绿眼睛男人膝盖上的男人仰视着他,周围压抑的声音让他发热。
“你的神不在这里吗?”
“雷尔夫,快,我们得离开这里。”
雷尔夫看着弗兰坐进车里,打开面具,整个人变得慌张稚嫩。刚刚酒神宴里游刃有余的成熟男人似乎消失得无影无踪,面具就像是壳一样,破开之后露出雏鸟的头。雷尔夫看着弗兰的汗湿的红发,不得不承认,弗兰确实演技不错。
“怎么那么慌,你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儿的事吗?”
雷尔夫皱着眉看着弗兰手指发抖扯开斗篷,弗兰的惊慌让他也跟着不安。
“弗里克离开之后会立即去找我。”
“他发现了?”
“不,他太亢奋了。”
雷尔夫想起面具下弗里克几乎烧起来的眼神,车的速度慢了下来,他瞥见镜子里的弗兰皱着眉,手摁在腹部,几乎在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危险念头时,弗兰就开口了。
“没有任何周旋的余地,你必须立即把我送去那。”
“他会做什么?”雷尔夫单刀直入。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有生理缺陷。”
“但他仍让你恶心。”
雷尔夫看到弗兰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平静地望过来,看了他几眼弗兰就挪开视线,窗外的夜雪铺满通往工厂的路,两个人的心情都越来越糟糕。
“很快就会结束。”
雷尔夫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很轻,而弗兰只是点点头,似乎没有听进去的样子。距离工厂还要3公里时,弗兰让他停下车,雷尔夫看着外面的雪,“再开一公里吧。”
“别太优柔寡断,再开他就会怀疑到我。”
车门打开了,雷尔夫看着高挑单薄的背影踏上雪地,车灯照亮着雪花上的脚印,脚印蔓延向黑暗。
快走到工厂时弗兰觉得自己的脚都要失去知觉,法尔州的冬天来得太早,且一旦进入冬天,整个州就会陷入长达六个月的雪季。他沿着维勒之前走过的小路,翻过湿滑的墙进入工厂,手都被冻得发烫。
弗兰忽然想起那个温暖的壁炉,他现在很需要好好睡一觉。
爬上通风口的时候,下面漆黑一片,弗兰看着脚下的漆黑,觉得像是黑色的浓雾弥漫一样,稍有不慎就会被浓雾溺死。
他满脑子都是今晚的事情,他控制不住自己去回忆弗里克的眼神,一旦脱离角色,回到真正的自我中,他就难以抵抗那种负面情绪。
弗里克一定会来找我的。
距离进入工厂只差这一跳。弗兰只想逃离,他收回自己的腿,蜷缩在通风口上。
他甚至想回到那个古怪的宴会,继续扮演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扮演谁都好,只要不是自己就好。
想逃离的情绪让他的胃越来越空,他捂住嘴巴干呕了一阵,他知道留给他磨蹭的时间并不多。他像是在放风的囚徒,一分一秒都在自欺欺人,但一分一秒的自由,太过珍贵了。想到这他干呕得越来越厉害,胃酸涌了上来。
不能这样磨蹭。
冷静一点儿。
弗兰放下腿,探入黑洞,跳了下去。
而几乎是他跳下去的一瞬间,一双冰冷的手握住他的腰,那个人似乎等候了很久。在那片令他今夜胆怯的黑暗里,等候他的是出乎意料的拥抱,和毫不意外的人。
弗兰没有挣扎,他被掐腰抱着,黑暗里他完全看不清楚维勒,但是,他觉得很安全。
他伸手摸到维勒的脸,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觉得维勒似乎能看得清黑暗,甚至看得清他在黑暗里的样子。
“你是不是不高兴?”弗兰摸到维勒的鼻子,脱口而出。
黑暗里,弗兰感觉到维勒的视线在注视着他,但维勒什么都没说。
“你是不是……!”
帽子被粗暴地拉下,弗兰觉得自己的听觉都陷入帽子中小小的世界里,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身体和维勒紧紧靠着,黑暗里他被抱着离开通风口,弗兰没有拒绝这样被抱着。
他缩进帽子里,不再说话。
维勒和帽子组成了一个短暂的安全空间。
他自欺欺人闭上眼,专注地听着自己的呼吸。
“我的胃不痛了,维勒。”
少年的脚步停止了,几秒钟后他继续行走,弗兰在自己的呼吸里逐渐听清少年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