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的身体不可自控颤了一下,这不是一个小孩的亲吻,这个吻里充满成人的试探,他感受到浓重的欲望。他猛地推开维勒,又被黏黏糊糊靠近,维勒蹭着他的鼻尖,又乖又漂亮,可爱但充满侵略性,无辜的样貌是他的羊皮。
维勒捧着他的脸,像是充满探索欲望的小动物,嘴里的话却不讨喜,“老师,老师,你张张嘴好不好嘛?”他的声音甜腻极了,话也过分极了。
弗兰的脸越来越冷,他死死咬着牙,他没接受过什么正常的性教育,所以也不知道怎么教维勒。
他其实很想揍他一顿,他也觉得维勒就是应该被揍一顿。但对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充满好奇和试探,像是一个顽劣的孩子,于是他莫名其妙于心不忍了。
哪怕他很清楚,也许好奇比喜欢更多,也知道维勒的这些行为很恶劣。他掐着维勒的脸,维勒在他的唇角磨蹭,漂亮的脸上愈发难耐。弗兰简直怀疑维勒的环境到底是多糟糕,遇到的人是有多恶劣,才会让维勒在他的身上萌生这种情愫。
他真的几乎控制不住给他一拳,他掐着维勒的后脖颈,把他强行拽开,维勒委屈得要命,一声声叫着他老师。
弗兰觉得很奇怪的是,他居然莫名其妙理解了维勒的脑回路,他能想象到维勒跟踪了他一路,甚至能理解当维勒抓到他时,维勒产生的那种奇怪的亢奋。
像是年幼的兽捕获猎物一样心潮澎湃,控制不住要去撕咬猎物。
他盯着那双明亮又诡异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不像是只认识维勒几个月,更像是认识了很多年。
他太了解他的心里活动,也知道怎么让他自讨没趣。
弗兰就这么不为所动冷冷地注视着维勒,一直到维勒停止亢奋,变成正常的样子。
“看起来脑子又正常了?”弗兰寒声反问。
“我喜欢老师是什么脑子不正常的事情吗?”维勒歪着头反问,弗兰听得出他不高兴。
两人停顿了一下,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谈论,他们都听到了脚步声,弗兰扭头扫了一眼,一对情侣盯着他们。弗兰下意识把维勒的脑袋摁在自己的肩膀上,他捂住维勒的头发,他的神色比刚刚更冷,那对情侣上下观察他们的目光,让他不痛快。
“有事?”他冷声驱逐。
等那对情侣走了之后,弗兰立即拽着维勒离开,维勒懒洋洋地任由他拽着走,一进卧室,弗兰马上反锁。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可别告诉我是客房那一层,我不信。”
“我在游轮的第三层看到了你。”
“那里是游轮员工待的地方,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
维勒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谎让弗兰更生气了,他看着被自己咬破的唇,弯眼笑了。
“好吧,弗里克让我盯紧你,结果晚餐之后,我发现你不在客房了。这个船上有两个危险区域不能踏足,我得确保你没在这两个地方。”
“你就那么确定我一定会出现在这两个地方?”弗兰脸色更冷了,“我就不会出现在其他区域?”
维勒知道弗兰显然觉得他在撒谎,“我不用去安全区域找你,我只需要确认你在不在这两个地方,赌场你是不可能进去的,停尸房有进入的可能。”
“撒谎,你还在撒谎,你心里面预设了我会去这两个地方。”
维勒知道了他的老师今天不会心软了,也许是刚刚太让弗兰生气了。
他也很难解释为什么弗兰一回头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兴奋起来,早知道他应该克制一些。
“好吧,我承认,我一直跟着你。”
弗兰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他非常讨厌维勒说谎的样子,只要维勒实话实说,他就不生气了。
“不过老师能不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去停尸房,我没说谎的话,老师也不能说谎。”
“我不想说谎,也不想告诉你为什么。”弗兰回答地理直气壮。
他说完之后维勒倒是笑了起来,弗兰继续问到,“你对这艘游轮很了解。”
“我的登船次数很多。”
弗兰看着维勒说话时那种微笑的弧度,哑声了,他很长时间没开口,他不说话,维勒也不说话。
“……为什么那个停尸房里都是红头发的女尸?”
“每次献祭的人数都很多,大多数尸体都被扔了或者吃了,但父亲很喜欢红头发,所以把这些尸体完整保留了起来。”
“跟我有关吗?”
“也许跟你无关,听说自二十多年前,他就有了这个习惯,”维勒弯下腰来,弗兰下意识后退,少年笑起来很甜,“老师别害怕。”
在给少年上一堂正确的性教育课之前,弗兰决定尽可能拉开两个人的距离,他俩现在待一块儿的氛围越来越古怪了。
“你回去吧。”弗兰冷冰冰下了逐客令。
维勒微笑着,没有耍赖撒娇,而是打开门直接走了,干脆利落得让弗兰感觉很怀疑。
弗兰松了一口气,确定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之后,弗兰拿出了那个塑封袋。
他翻来覆去看着袋子,最后决定拆开。
塑封袋子拆开后,里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照片,他笑得和蔼又开心,弗兰继续往下翻,第二张照片依然是这个中年男人,他一头金发被海风吹乱,身后正是这艘游轮。
弗兰皱眉继续往下翻,无非是这个中年男人在轮船上的一些照片,就在他感觉到无聊的时候,最后一张照片上的红发女人让他挪不开眼,他的眼睛顿时感到发热,他凑近观察,红发女人是他的母亲。
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甲板上微笑,中年男人站在她的身侧也穿着白大褂,两个人张开手对着镜头的方向笑,弗兰立即打开台灯,去观察两个人白大褂上字母。
“玛利亚疗养院……那不是爷爷住的地方吗……”
弗兰立即意识到什么,仔细观察母亲身边的那个中年男人,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俊秀沉稳的脸。
看起来和不发疯的父亲有五六分相似,弗兰越看越确定,这个人的五官和父亲真的太相似了。
“是爷爷吗?”
许多模模糊糊的猜测涌进脑子,弗兰蜷缩在床上,他忽然迫切希望这一刻维勒在他旁边,他感到很不安全,他收起这些照片不敢再看。
他闭上眼,整个人埋进被子里,一旦生病或者不高兴,他就喜欢用睡觉来屏蔽一切。
这是一种逃避行为,但能让他感觉到安全。
越来越多的疑问盘旋在弗兰脑海里。
爷爷和母亲是同事吗?
为什么在父亲的形容里,爷爷非常憎恨母亲,甚至想方设法赶走母亲。但照片里爷爷和母亲的关系看起来似乎很好?
这究竟是为什么?
照片里,爷爷在母亲的脑后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母亲的表情很放松,冲着镜头大笑,爷爷笑得非常慈爱。
弗兰完全想象不到,这样的两个人关系会那么糟糕。
更想不到爷爷在母亲孕期恶语相向,以至于母亲生下自己后,郁郁寡欢病死了。
他把照片装回去藏好,他此刻也完全无法理解,贝拉女士究竟想要对他传达什么意思。
他想到在疗养院已经痴呆的爷爷,又想起父亲的威胁。
他迫切需要偷偷前往那个疗养院,但父亲的话让他太恐惧了。
弗兰躺在床上,抱紧枕头,整个人缩在被窝里,让床带给自己安全感,很快他的意识就变得沉重起来。
梦境里有强烈的失重感,甚至晕眩的感觉都那么真实,弗兰知道自己又要坠入另一个世界。
仿佛两个灵魂在共同支配一个身体一样,他拥有身体的支配权,却又总在以旁观者的角度看待这个故事。
啊,又来了。
弗兰感觉疲惫极了,他知道他没有办法好好休息了。
他看到游轮上他和雷尔夫面对面坐着,雷尔夫的身侧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抽着烟玩着相机,注意到弗兰的视线,男人挑眉回以微笑。
这应该是雷尔夫死去的搭档。
“米勒先生,你可能并不喜欢接下来的谈判,但接下来的东西看完之后,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
雷尔夫对他很客气,就像对待陌生人那样。
弗兰看到了桌子上的塑封袋,拆开之后发现里面的东西和现实世界一模一样。
“你想说什么?”
“弗兰,你知道你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立即让弗兰懵了,他猛得抬头却怎么也看不清雷尔夫的口型,耳朵里的声音像是在水底一样,他听不清任何关键的信息。
他想到自己某一次自杀之前,耳朵里也是这样模模糊糊的声音,视线也是这样的模糊。以及某次被父亲暴力对待时,耳朵也是什么也听不清。
他意识到自己在歇斯底里对雷尔夫喊着什么,他连自己的话都听不清。
雷尔夫皱着眉反问他,“我是在帮你,难道你愿意活在谎言里吗?”
“雷尔夫。”
雷尔夫的前搭档语调很严厉,雷尔夫立即闭嘴,前搭档走到他身边,把他发抖的身体慢慢摁回凳子上,洁白的手帕碰到弗兰的脸,弗兰意识到自己在哭。
“别哭,孩子。”
弗兰觉得很痛苦,梦里面他的眼泪不断滚落,愤怒爆发之后的脱力感让他四肢发麻,他听到雷尔夫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不相信你去问你爷爷啊,他又不是每天都痴呆。”
“雷尔夫!”
雷尔夫侧过脸抱着手,像极了弗兰刚认识这位少爷的时候,那时的雷尔夫缺乏耐心,也缺乏同理心。
“你要我做什么?”他夺回了身体的主动权,变得冷静许多。
雷尔夫放下手,调整表情准备继续谈,弗兰听到自己声音变得越来越镇静。
“你能给我什么?”
“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就开始要好处了。”雷尔夫说话的调子,是弗兰熟悉的刻薄。
“你想要什么呢孩子?”
雷尔夫的前搭档轻轻拍了拍弗兰的肩膀,弗兰并不觉得对方很温柔,相反,他认为刻薄的雷尔夫更容易相处一些。
男人对他微微笑着,像是什么都知道一样。
“组织会满足你任何要求。”
身体里两个灵魂在这一刹那共享肉体的支配权,弗兰在说话的时刻,感觉另一个自己也在说话。
他们像是两个人,又像是完全一样的人。
“我要维勒安全离开联邦。”
“我要我的恋人安全离开联邦。”
恋人?
“我“在说什么?
弗兰的手指颤抖了一下,他为另一个声音说出的话而震惊,却丝毫没有怀疑,这个“恋人”是指谁,他心里面的答案太笃定。
浓重的悲伤和渴望涌起,此刻他分不清这究竟是谁的感受,他似乎并不疑惑梦里的世界为什么是这个走向。
不一样的走向,一样的期许。
梦里他察觉到自己的肉体在疼痛,他不够明白这种疼痛,他听到雷尔夫困惑地问他。
“你的恋人?你是说……”
“是的,我的恋人。”
“维勒,是我的恋人。”
弗兰在这一刻感觉与梦中的肉体剥离,他俯视着自己认真的表情,他突然觉得万分疲惫。
意识回到梦境外的世界,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被抱了起来。
“老师,怎么在哭啊?”
维勒抱着他声音甜甜腻腻,鼻尖蹭了一下他的脸。
“像个小孩子。”
弗兰想问维勒为什么进自己的房间,为什么维勒要把自己抱起来。
他想叫维勒把自己放下来,最终通通没说。
他任由维勒把他抱出客房,走向电梯,他心里面在想梦里的事情。
他听到了甲板上的人很多,维勒却很熟练避开了人多的地方,把他抱进一个有玻璃的小屋子。
弗兰没叫维勒放开他,维勒也没撒手,维勒坐了下来揽着他的肩膀,给他拢着身上的毯子。
“老师,今晚你也太乖了,你不问我要干什么吗?”
“不问。”
“那我问老师,老师做噩梦了吗,为什么哭了?”
弗兰抬头盯着维勒,“是啊,噩梦。”
“梦到了什么?”
“梦到了熟悉的面孔很冷漠,梦到了不喜欢的交易……”
“梦到了听不清的真相。”
“梦到了……”
弗兰收声,看着维勒。在维勒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茫然,那种茫然使得维勒和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很相似。
他不明白梦里的自己为什么和维勒成为恋人,但也并不觉得奇怪,他思考那个梦境思考了很久,直到维勒开始不耐烦,他认真地发问。
“你真的喜欢我吗,你需要好好思考,又或者说,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你清楚吗?”
弗兰说的话也正是人鱼反复质问他的。这一刻面对弗兰认真地提问,维勒的心里没有了面对人鱼时的心浮气躁。
为什么弗兰会那么严肃?
他看着那双绿眼睛,他知道他没有狡黠逃脱的余地,他慢慢直起腰,他十分困惑。
“所有的真话都会被接纳吗?弗兰。”
“我会包容你,前提是我要听实话,这次必须说实话,维勒,你明白吗?”
把弗兰抱出客房时的愉悦心情已经荡然无存,狭小的空间里,弗兰的呼吸都在审讯他一样,他不明白气氛为什么变成这样?为什么弗兰那么冷淡?
他意识到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严肃的谈话。如果这次撒谎,弗兰就会收走某种投注在他身上的东西。
“我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但我想把这个词用在你身上。”他慌了。
“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弗兰对他的回话毫不意外,“除了自由。”
维勒的眼睛前所未有得干净,这让弗兰觉得很悲伤,又很欣慰。
“我想和你接吻,我想跟着你,我想把你当小猫一样捧着玩闹,我想抚摸你。”
“我想咬你,我想看你流血,我想看你哭……”
“但我其实也不太理解我在想什么。”
维勒生平第一次感到那么害怕,他觉得自己的回答很差劲,因为此刻弗兰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他像是对完美的雕塑吐露欲望。
他想到那些下流的神话绘本里,雕塑师雕刻出完美的胴体,向雕塑献上亲吻后,雕塑变成了人。
于是意识的偏差之间,他说了不该说的话,这一刻他有了对弗兰说真话的欲望。
“我不喜欢那些肮脏的欲望,但我想投注在你身上,我想打开你,像我混乱的梦境一样,在狭窄的书架间捉住你、占有你。”
“这是我的真话,弗兰,这是我的真话。”
维勒比任何一刻都像学生,他找不到慌张的根源,他认真地注视着弗兰,窗外烟花陡然炸开,弗兰终于开口了,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你把我带到这,是想和我一起看烟花吗,维勒?”
“从我幼年到少年的时光里,每次登船都没有看到过烟花。甲板的烟花是属于正常人的世界,每次登船我都在赌场,我想带你一起看烟花。”
“你认为这是喜欢吗,维勒?你认为你产生的这一系列情绪,叫喜欢吗?”
维勒觉得更害怕了,弗兰身上的某种特质,再次让他感觉到畏惧。
“我不知道正常世界的喜欢是什么样,我把欲望冠上喜欢的名字,你感觉到被冒犯了吗?”
“你让我感觉很头疼,关于喜欢是什么样,我也给不了你答案。”
维勒感觉到喉咙发紧,弗兰却忽然捧着他的脸,像是对待小动物一样温柔,他的身后烟花接连不断绽开,他此刻太慈悲。
“别害怕,你去看看正常的世界再来思考这个问题好吗?去见更好更广阔的人生,再去决定喜欢谁。”
烟花的声音变得模糊,维勒在这种注视下,屈服了,他点了点头。
弗兰笑了,吻上他的眉心
“那祝你自由,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