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不是所有病都可以治疗,医生有不同的专攻方向,算了,你不明白也很正常。”
里斯特看着维勒身后的荒地,侧了侧身子,“先进来吧。”
维勒走进门,门内客厅和厨房一眼就能看全,空荡荡的,没有什么居住痕迹。厨房的桌面也很干净,只有一双胶手套放在水池边缘。这里距离市区很远,看来里斯特很少在这里吃饭。
“你在看什么?”
“我觉得很新鲜,这些东西和地下完全不一样。”
说着,维勒将手里的信封递给里斯特,里斯特的表情缓和很多,他将信放在大衣内侧的口袋中。
“来见我是你的意思,不是贝拉的意思。”
“你说的没错。”
里斯特好不容易从橱柜里找出两个茶杯,洗干净之后泡上茶,端到维勒面前。维勒看着茶杯在思考应不应该喝,里斯特则根本不在意他喝不喝。
里斯特的目光从他的衣服上扫了一圈,十分肯定地开口,“你和弗兰在一起了。”
“是的。”
里斯特坐在他对面,眼神毫无波澜,像是陈述一个事实,“你们在一起,没有好下场。”
“没有到最后,你怎么确定没有好下场。”
维勒的神情让里斯特想起了曾经的自己,他没有反驳,换了一个话题,“弗兰停止服用治疗精神疾病的药,你来应该是为了这件事。”
“停止服用?”
“负责治疗他的家庭医生是我的前同事,大约从今年九月中旬开始,弗兰停止用药。”
“为什么?”
“谁知道呢?他刚进入大学,正是充满希望和活力的最好年纪,也许,他并不想接受药物带来的改变。”
“热情。”维勒想到了弗兰在梦中的话。
“是的,热情,”里斯特喝着茶精神状况却很疲倦,这种神态维勒很熟悉,“我记得你没有服用过那些药的记录,对弗里克来说,弗兰和你确实是不一样的。”
“人的痛苦多半来源于思考,吃完那些药之后你也并不清楚这究竟算不算治疗成功。你不觉得痛苦也不觉得高兴,你的思维仿佛停在空中,什么都不用思考了。”
“吃下去的前两周手会发抖,恶心,呕吐,甚至有时失眠加重,当然这些副作用不值一提。”
“糟糕的是,你仍然能意识到周围环境依然让你痛苦,你没有太多力气思考的时候仍然觉得,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你没有那么多力气去愤怒了。”
“贝拉的组织内有很多女心理医生,弗兰对女性的防备弱一些,我会选一个合适的人去给他治疗。”
“你不能全权把他交给陌生的医生,他很难信任陌生人。”
里斯特安安静静看着他,“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但维勒,客观来说这是一个死循环,他需要的是脱离当前的环境,而不仅仅是治疗。我想贝拉小姐没有选择治疗他,也是基于这一点。”
“那是因为他对贝拉来说是一个可怜的角色,能够利用的角色,贝拉虽然同情他,但并不爱他。”
里斯特看着维勒冷酷的神色,他完全没有了平时乖巧美丽的模样,粉色的眼睛里有了“人”的情绪。
“因为并不爱他,才会这样放任他。”
里斯特张开嘴唇似乎准备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声,眼里有维勒不明白的怜悯。
“可怜。”
维勒冷着脸皱眉。
“我并不是在嘲讽,别生气……我有一点想要告诉你,希望你能记得。”
里斯特麻木的眼里有很浓重的情绪,这让维勒觉得很不舒服,仿佛里斯特看透了他与弗兰的未来。
“维勒……无论发生什么,弗兰是无辜的。”
“发生了什么?”
同专业的女学生并不多,但弗兰极少见到这些女生全部缺勤,她们总是比其他人更勤奋自律。
弗兰走出教学楼,猛烈的风吹着他的围巾,下午五点天空变成一片红色,校园里密集的人群中没有任何女性的面庞。
这太不对劲了。
弗兰走进戏剧社,社长缺席的时候,成员们摆弄着收音机,一个个百无聊赖。
“啊,于连来了,瑞纳夫人却不在。”
“哪一位瑞纳夫人?”
几个男生勾肩搭背笑嘻嘻的,弗兰看到他们那个样子就无比反感。
“别笑嘻嘻的,指不定之后都没有瑞纳夫人了。”
“什么意思。”
看着剧本的男生回道,“启蒙女性组织现任领袖被暗杀,很多女生前往广场。”
“怎么又是里夫大道?”
“是议院广场,各位。”
男生合上剧本,“各位没有姐妹爱人,起码该有母亲吧。”
弗兰转身离开教室,门外猛烈的风伴随着身后那名男生的声音。
“议院门口的升旗台很高,可惜,站在那也不能与院内平等交谈。”
教室门口的风很大,冷风吹开他的围巾,像是一捧水瞬间泼在他的脖颈。天边的云一片猩红,弗兰忽然觉得在什么地方也看过这样的天空。
他往校门外的方向走,心里惴惴不安,校门外的街道上,他看到了那些橱窗里也映着这样的天空,他看得出神,玻璃猛地碎裂,街道上的人一阵惊呼。
“没事吧!”
“见鬼,这是怎么回事!”
站在楼上的老板在跟街道上的路人道歉,玻璃碎裂的时刻,和弗兰脑袋里另一个场景吻合起来。
喧闹的人群,高台,联合区的旗帜……他站在人群内向上仰望,苍白的脸色,黑色的西装,金色的头发在这样的天空下,都变暗了。
他当时在说什么?
迷蒙的脑袋中,那个声音变得清晰。
“我的母亲,詹妮弗柯林斯女士,启蒙女性组织领袖,于11月20晚死于谋杀。”
汗水从惨白的脸上落下,这样冷的下午,伊恩被围在沸腾的人群中,额头不断冒汗。弗兰仰视着他,这一刻伊恩比以往任何时刻,更像一个年轻人。
他在害怕。
“杀人凶手是……”
伊恩发抖了,他看向了人群中的弗兰,声音却不输刚刚的音量,他惶恐地看着弗兰,弗兰有了不详的预感,也许伊恩预感到什么了。
“能源部部长雷尔夫。”
枪声响起,玻璃碎裂,伊恩跌落高台。
弗兰想起了戏剧社的午后,他吃完药后睡着了,他看到伊恩在他梦境里死去。那些模糊的人群中,只有伊恩的脸很清晰,他想起了那个梦的全部。
他跌落的时刻所有人都在尖叫,只有弗兰失声,拨开人群往前跑。
“医生!有没有医生!帮一帮我的朋友!帮一帮他!”
伊恩拽住了他的手腕,弗兰低下头,死亡来的很快,他们没有告别,伊恩就死了,梦里血还是热的,染红了弗兰的大衣。
弗兰的额头上冒着冷汗,他的手腕被拽住,涣散的视线聚焦在西蒙的脸上。
“弗兰,你到底怎么了?!”
苍白的面上全是汗水,伊雷娜的死相与伊恩的交织在一起,弗兰伸出手,西蒙不明白他要什么。
“弗兰?”
弗兰忽然转身向着车的方向全力狂奔,西蒙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摸自己的口袋,车钥匙被弗兰偷走了。
街道上全是学生,西蒙逆着人群奔跑的速度受限,他看到黑色的车子启动,弗兰倒车转弯一气呵成,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弗兰已经行驶到街头,然后消失在西蒙的视线中。
“是时候了。”伊恩整理好衣领。
嘈杂的人群中他看着高台,他想起他的母亲。
二十多年前州立大学法学院的录像中,母亲作为法学院代表,站在高台上发言。
议院里的人不理解第一个女性在最高学府的礼堂上发言的意义,伊恩觉得自己作为她唯一的孩子,也不够理解这当中的意义。
但今天人声鼎沸,那些年轻女性面庞中,伊恩看到了意义。
我的母亲是开端,但不可以是结束。
我要还原事情原本的样子。
旗帜在风中猛烈地翻飞,伊恩走向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