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我会的。”
弗兰给出的答案很笃定,他看着他一点儿也不像在撒谎,“我要和你离开这,清白地离开,我们一定要一起生活在温暖的地方。”
“你不会对我说谎的,对吗?”
“我不会,我想和你一直生活下去。”
“你向我保证,你和雷尔夫的行动不会伤害到你。”
弗兰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垂着眼睛看他。
“时间很近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很明白,维勒。但伊恩是我的朋友,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做不理智的事情。”
维勒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但他更不愿意在这个期间发生争执。
回到卧室后,弗兰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维勒坐在壁炉前很久。
“维勒,我让你不高兴了吗?”
维勒的手被烤的暖洋洋的,他钻进被子,抱住弗兰。
“你不是嫌弃我的体温太低吗?”
弗兰靠在他胸前笑了一声,闭上眼睛缩进他的怀里。
呼……呼……
呼……
疾驰的风擦着他的耳朵掠过,维勒睁开眼睛,窗外是深灰色,天空还没有亮起。
人鱼穿着宽松的衣服缩在他的怀中,他发现自己坐在一辆车速很快的车里,窗户露着一小条缝隙,人鱼浑身是滚烫的。
“弗兰,我觉得她很不对劲儿。”
车立即停了,弗兰伸手摸了一下人鱼的额头,一言不发继续开车。维勒注意到弗兰的指甲里有血污,但弗兰似乎没有意识到。
车以140的速度抵达公路下的一条河边,那里有一个简易库房,看样子被废弃一段时间了。
弗兰站在门口,很焦虑,他反复看着地图。门口的灰尘在暗示他们,接应他们的人出了意外。
此刻荒野上没有电视,收音机接收不到信号,他们根本不知道州内发生了什么。
他看到弗兰打开了入境证件,人鱼烧到神志不清的地步,弗兰站在门外当机立断做了一个决定。
“我先送你走,我们等不了贝拉。”
“人鱼呢?”
“下一个安置点,我们必须把她留在那。”
“她已经烧到不会说话了,从这到边境,还有多远的距离?”
“600公里左右。”
“如果我们这样做,她可能会死。”
“她这样上路,一样会死。”
弗兰的表情冷酷得可怕,维勒注意到越来越多的细节,例如弗兰的头发很凌乱,弗兰的衣服领子有干涸的血迹。
“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
弗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天空呈现灰蓝色,弗兰身后是萧索的冬季,冷风从漏洞往库房里灌,弗兰的声音混在风里。
“我只能给你一小时的时间冷静,天一亮我必须送你走,我们不能浪费时间。”
“我不用冷静,我想的很清楚,弗兰,你必须把她带走,因为她……”
人鱼抓住了他的袖子,弗兰沉默地扫了她一眼,人鱼忽然呕吐,她什么东西也没吃,只能吐出酸水。
“她会死。”
弗兰垂眼看着她虚弱的模样,思考了几分钟,这几分钟两个人都很煎熬。
“明天早上,必须走。”
他看到弗兰出门去挪车,车被开进了偏僻的位置,他能感觉到弗兰的焦虑,一旦被弗里克抓到,他们谁也没有好下场。
他抓着人鱼滚烫的手臂,看着弗兰翻上围栏,用望远镜观察周围,恐慌的感觉顺着人鱼汗湿的手心弥漫全身。
这不是选择题,他不能选择理智。
如果让人鱼死在这,弗兰一定会后悔,他一生都不会饶恕自己。
“你明天一定要好起来,姐姐。”
他跪在人鱼的床边,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料变热之后,维勒重新洗干净布料贴在人鱼的额头。
“为了你,为了他,不要让他做这个选择,求求你,我求求你。”
人鱼睁开眼,眼白发红的绿眼睛凝视着他,几秒钟之后她又昏昏沉沉闭上眼。
半小时后天光大亮,他们出逃的路上只来得及在加油站购买面包。弗兰出去找了一圈,附近没有能购买药品的地方。
“面包让她吃下去,我们没有太多食物,你先睡觉保持体力。”
维勒把面包掰成一小块一小块,一点点喂给人鱼,“你呢?”
弗兰指甲缝里的血污已经洗干净,整个人却是苍白的。
“我睡不着。”
“弗兰,你必须休息,无论发生什么。”
“你觉得会发生什么?”弗兰眼睛深邃,扭过头来看他。
维勒越来越感觉到可怕,他很想问弗兰身上的血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他慌慌张张出现在地下,要紧急带走他们。
但他一个字也不敢问,弗兰的眼睛太空了,那种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似乎预示了之后会有更糟糕的事情。
“弗兰,冷静一些,你必须睡觉,你是唯一会开车的。”
弗兰接受了他的说辞,“下午你休息。”
弗兰把表戴在他的手腕,在他低头那一刻,维勒看到他洁白的脖颈上,有没有洗干净的血迹,但弗兰身上没有伤口。
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浮上他的心头——弗兰杀人了。
怎么可能
他觉得荒谬,但脸色逐渐变了
怎么可能
弗兰像是游魂一样走到人鱼身侧,斜躺在床上,他看到弗兰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
昨夜,一定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
他拿着望远镜观察着周围,冷调的荒野上,风的声音都能引起他的警觉,他开始思考弗兰是否真的杀人。
他没有法律和秩序的概念,他知道弗兰是完全的秩序维护者,即便这个世界并不公平,但他内心有严密的高墙。
他用最高的道德要求自己,也用最严格的秩序要求自己,外界越不平等,他的内心世界就越要呐喊公平。
他真的会杀人吗?
如果他真的杀人呢?
维勒想到了弗兰的父亲,他昨夜应该是见了这个人。
这个杀人的可能性变得越来越高。
他看着这个空茫的世界,不仅仅害怕弗兰会被关进监狱。
他更害怕的在于,如果弗兰真的杀人,往后余生,弗兰将如何自洽,如何在道德审判中度过一生。
碎裂了。
他内心冒出这个可怕的念头,比起弗兰或许并不爱自己,弗兰碎裂更可怕。
像是飞在旷野高空的鸟,坠亡了。永不坠落的人,遽然坠落,逃亡还未迎来结局,维勒却前所未有胆怯。
他不会杀人的
他怎么可能杀人?
但他这样糟糕的境地,我怎么能要求他始终理智?
他终于感受到弗兰曾提起过的感觉,脑子里像起了白雾一样,思考还在继续,但一切情感变得雾蒙蒙的,就连表情也变得麻木。
直觉反复向他预示。
也许,他们要死在这里。
自由的新世界没有太阳,一眼望去,没有高墙。但新的世界变成了更大的牢笼,他似乎明白为什么每一位出逃成功的人鱼,会在新世界自杀。
这种冷静没有悲痛的感觉,就叫绝望。
下午弗兰准时醒了,他喝了一点水回库房照顾人鱼,人鱼的体温没有那么滚烫,一切在变好,但弗兰沉默得更可怕了。
库房关了灯,弗兰在屋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睡醒时,弗兰和人鱼都不见了。
“维勒……维勒……”
飘忽的声音从梦外穿进梦里,维勒一直发抖,怎么也醒不过来。
梦里的天边出现光亮,新世界的光照亮了他们。
人鱼躺在公路上睁大眼睛歪着头看着他们,像是看着最荒唐的剧目,她的嘴角还有嘲弄的笑。
“维勒……”
他从弗兰冰冷的手中拿走刀,刺进弗兰的腹部,他像一床并不温暖的被子,抱紧了弗兰。
刀从爱人的腹部抽出,维勒把刀扎进自己的脖子,血很快呛到气管,他看到弗兰满脸是血,他看到弗兰彻底麻木的神情。
世界迎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