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元浑只在璧山城墙下,远远地看过几眼那道并不清晰的身影,可就是这几眼,让他把张恕的模样狠狠地印在了心里,哪怕如今回到十年以前,元浑也能毫不迟疑地认出才及而立的他。
——气质温和又疏离,相貌清俊又秀雅,一身破衣烂衫也掩不住那张漂亮的脸。
元浑心口一滞,握着刀的手莫名有些僵涩。
“将军?”牟良在一旁提醒道。
这时,将将年满十八岁的草原少主方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盯着这么一张脸看得出了神,他恼羞成怒,不由咬紧后槽牙,怒叫道:“张恕,今日我就要杀了你!”
但年轻了十岁的张恕却和上一世的南闾丞相一样从容自若,他注视着元浑,平静道:“草民拜见龙骧将军。”
元浑手中的刀往前一送,抵在了他的心口。
“别冲动……”牟良在一旁小声叫道。
元浑的手微有颤抖,尽管这副年轻的躯体无比健壮,身上没有一丝半点的伤痛,但上一世射在他膝盖和胸口的箭仿佛仍插在那里,稍稍一动,就能让元浑疼得眼冒金星。
“我要杀了你!”他恨声道。
张恕被刀抵得想要向后退去,但守在一旁的小兵却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旋即,“滋啦”一声传来,刀尖挑破了他胸前的衣裳。
“将军!”牟良见势不妙,赶紧上前抓住了元浑的手,他急声说道,“不论你过去与此人有什么仇什么怨,眼下得先弄清那些书信到底是怎么回事才行!”
元浑不肯让步。
牟良接着道:“万一这背后藏着什么阴谋,将军你把这人杀了,线索就断了!”
元浑的手稍稍松了一松。
“而且,能摸进贺兰骑督的府邸,给他下套,并贿赂守备士兵的,肯定不可能是什么简简单单的文弱书,将军,你得往远了想,不能只顾眼下!”牟良苦口婆心。
上一世,父兄不在后,牟大都督就是这样每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劝阻他——不要打燕门、不要下南关、不要过早称帝……
可惜,自视甚高的元浑一个都没听,他所向披靡,未曾有过一次败绩,因而牟良的忠言听起来格外逆耳,尤其是在他决定进攻璧山前,这位絮絮叨叨的老将连连唱衰自己时。
而现在想来,或许最后的一败涂地,就是那屡次肆无忌惮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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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良是他父兄留下的忠良之将,而他却把人逼得投奔张恕。
元浑存了口气,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放下了手中的刀。
张恕轻轻一晃,被士兵押着,跪在了地上。
“说说吧,那些书信是谁指使你放在贺兰骑督房中,栽赃他私通南闾郡守的?”元浑拽过披风一角,擦了擦尚未染血的刀。
张恕仍是那样的平静,并且一张嘴就气得元浑火冒三丈。
他说:“我不知道什么书信。”
元浑冷笑一声,俯下了身:“不知道?‘十一先’,这话你说完后听一听,难道不觉得可笑吗?除了贺兰膺的家属及女眷,能踏进他后宅的只有你这个浑身穷酸气的教书匠,贺兰膺待你不薄,你居然陷害我如罗一族的亲贵骑督。说!那些书信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恕目光一颤,紧紧地抿起了双唇。
他只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被人如此威胁,自然会露出惊慌之色,元浑却将他这并不显而易见的惊慌视作为“心虚”,当即笃定,那书信就是张恕放进贺兰膺书桌下的。
“‘十一先’,我劝你不要垂死挣扎了,如今贺兰膺府上的守备已经坦白,”年轻的少主弯下腰,饶有兴趣地打量起了如今已是他阶下囚的“丞相大人”。
张恕抿了抿嘴,似是在强撑镇定,他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什么书信。”
“不知道?”元浑立刻逼近了他。
兴许是被吓的,张恕始终蹙着两弯眉,他本就得素丽,气质温和文弱,如此一看,相较于上辈子城墙上不可一世的“张丞相”,眼下的他着实有些楚楚可怜了。
真会装,元浑忍不住心道,此人果真颇具心计,竟敢以这样的方式来蛊惑自己。
他不由轻哼一声,丢下刀,扬手一挥:“来人!抬刑架!”
“将军!”牟良赶紧阻拦,“贸然用刑,容易适得其反,若想深挖此事,不如先命亲兵去搜查一下这位张先的宅邸。”
元浑阴着一张脸,冲身边几人点了点头:“去!”
不多时,这些扛着刀枪的小兵就回来了,张恕一贫如洗,搜查他的家,实在不需要费什么功夫。
元浑冷眼瞧着手下人把张恕的破衣烂衫丢在一旁,然后又将那些一看就是被人精心保存的古旧简牍扔在了地上。
“不要……”张恕忍不住叫出了声。
押着他的士兵狠狠往下一按这人的脖颈:“嚷嚷什么?闭嘴!”
元浑嗤笑一声,弯腰捡起了其中一卷竹简,他眯着眼睛把这部古书打开,上上下下读了半天,也没读懂写的到底是什么。
毕竟,元浑是草原部族如罗人的子孙,他不像元六孤,能通晓中原文字,自小只喜欢马上征战的元浑自觉自己能听能说已算不易,这些鬼画符似的前朝文字,他着实搞不定。
“什么玩意儿?”当意识到看不懂张恕的存书后,他有些气恼地望向了牟良。
牟良呵呵一笑,接来扫了两眼,回答道:“这是一部兵书,前后梁时期的。”
“兵书?”元浑瞪向张恕,“一个军镇中的教书先,为何家中会藏有兵书?还是前朝兵书!”
张恕低着头,不言语。
但很快,兵书不成问题了,因为士兵翻出了更重要的东西。
“将军,摆在这人榻边的炭火盆里有一截没被烧干净的书信!”元浑的亲卫幢帅阿律山大叫起来。
元浑眼前一亮,指使牟良道:“快,快去看看那上面都写了什么!”
其实,这截没被烧干净的书信已很难辨认出其中的文字了,但牟良心细如发,一眼发现了书信最顶端的一方赭色纹。
“勿吉人?”他吃了一惊。
“什么?”元浑自以为自己没听清,他上前两步,问道,“什么人?”
牟良有些诧异地看了张恕一眼,将那截书信放到了他的面前:“与你通信的是北狄勿吉人?”
张恕不答,对牟良的疑惑熟视无睹。
元浑大为不解,在他看来,张恕陷害贺兰膺,挑起民变,本意应当是为了帮南闾争夺他父兄打下的北境江山,可这样一个人,为何家中会有与北狄勿吉人的通信呢?
“你跟那帮黑水獠子有染?”元浑质问道。
张恕眼睛微动,视线落在了面前的那截书信上。
“问你话呢!”元浑见他始终不语,登时勃然大怒。
牟良也紧皱着眉,毕竟和南闾私通好说,和勿吉人纠缠不清,那就麻烦了。
作为雄踞燕门西北一带的部族,几代草原王已将他们的版图扩张到了万山之祖的脚下。如罗人北出巫兰山,横跨怒河谷,南下冠玉郡,几乎将九州四海的整个北境囊括进了天马奔腾的脚下。
除了那条向东蜿蜒的建中河。
元浑的祖父元野曾率百万大军,越过徒太山,向霸占着建中河以北的勿吉部族北狄开战,可搏杀数年,最终却不敌而归,并赔了自己的女儿嫁与狄王才算了事。
因此,相较于不堪一击的南闾,北狄才是如罗人真正的心腹大患。时至今日,因当年的“燕门之约”,如罗与勿吉两族已相安无事多年,可倘若——
这场悄无声息的民变是由北狄策划的呢?
元浑怒不可遏,上去一把掐住了张恕的下巴,强迫这人抬起头,直视自己:“说话!你是不是和那帮黑水獠子有染?”
张恕呼吸轻颤,口中吐出了几个字:“没有,我没有与勿吉人通过信。”
“没有?”元浑捡起方才丢在地上的刀,就往张恕脖颈上一架,“那信上的赭色纹是怎么回事?要知道,赭色纹纸乃白桦皮磨浆所制,这玩意儿只有勿吉勋贵才能使用!”
张恕被元浑的刀冰得身上一颤,情不自禁往后缩去。
元浑一把揪住了他:“姓张的,你若不说,我今日便把你就地正法!”
但恰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急报,一斥候小兵冲到了中军帐下,只听这小兵高声道:“将军,天氐要塞外忽然聚集起了一众手持棍棒的流民,要冲撞哨卡,戍卫已将他们挡回,可南门处又有一伙身披甲胄的士兵,直奔城郭而来!”
元浑眼皮一跳,撒开了手,他不可思议地望向牟良,有些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已将“罪魁祸首”拿下,可这场民变还是发了。
牟良也因此一怔,他放下竹简和书信,扫了张恕一眼,匆匆拎起了横斜在一旁的槊戟:“将军,先迎战,其他的……等平息了这场叛乱再说。”
元浑沉着脸一点头,命人将张恕押进天氐要塞的大牢。
他心下略有不安,跟在牟良身后,不禁脱口说道:“这事不对劲,跟我以前所知的……完全不一样。”
牟良脚步一顿,将马绳交到了元浑手中,他很有耐心地问:“将军从前以为如何?”
元浑沉思道:“按理说,铁伐收受贿赂,与南闾沆瀣一气,我应在民变平息后,顺着他往下查,然后捉到罪魁祸首贺兰膺,并从贺兰膺的家中找到他与南闾郡守的通信,以及埋在梧桐树下的黄金。可是……”
可是现在,他分明顺着所有线索,提前扼杀了民变的源头,这场不大不小的叛乱还是开始了。
牟良听完后,没做他言,而是一跃上了马:“将军,事情或许没有这么简单,不过那个张恕……倒还真的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元浑说不清,他只是忽然觉得,上辈子的自己似乎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尽管上一世的元浑压根不知道天氐还有张恕这么一号人物,但他却能手起刀落、轻轻松松地平息了流民之乱,并“顺理成章”地将贺兰膺视为元凶,大张旗鼓地杀他了事。
可为什么这一世已未雨绸缪,并先下手为强,反而事态变得复杂了起来呢?
“将军!”正在元浑往南门下赶的时候,又一个传信小兵来到了他的马前,这小兵道,“将军,咱们带来的三千铁卫已将城郭层层围住,但那伙流民却顺着城墙下的排水孔,钻进了第一道瓮城中,现下铁卫营都统特来请命,要开地窖,抬猛火油!”
“开!”元浑吩咐道,“先抬猛火油,再上投石,务必要将这些不成气候的民匪拦在瓮城下。”
“是!”小兵领命离开。
元浑也一夹马肚,向南边飞驰而去。
也是这日午时,城中传来异动,原本安无事的骑督府忽然被一伙流民冲撞,黑烟腾腾而上,不知是谁在此纵了火,竟要将贺兰膺的府邸烧个干净。
“来人,快来人!守卫前门!”有侍从大叫。
但很快,流民就撞开了那不堪一击的防线,这些手持火把与兵刃的平头百姓闯进了内院,一番大肆烧杀抢掠后,不满足于抄掳财物的暴徒立刻向要塞冲去。
“快告知牟大都督和二王子,镇中有变!”一道急令匆匆传出。
被关在天氐大牢内的张恕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动了动酸困的身子,拖着手脚上沉重的铁链,来到了那扇小小的窗户下。
“先拦住流民!骑督府后面可是要塞,要塞若是被攻破了,二王子回来,咱们都得掉脑袋!”一个小兵大叫道。
张恕眯起眼睛,顺着人流的方向,望见了从骑督府中窜起的硝烟,他低咳了几下,回身重新坐在了茅草铺上。
也正是这时,一阵马蹄声远远传来。
轰——
瓮城上,投石倾泻而下,元浑站在最高处,拉弓搭箭,精准地射向了猛火油铺洒的位置。
城上守备只听“呼”的一声,大火瞬间燃起,腾跃而出的焰光霎时照亮了黄昏下的城郭,方才还嚣张凶猛的“民匪”渐渐有了倾颓之势。
元浑收起弓箭,就要下城亲自迎战,但还不等他收好双刀,披上甲胄,亲卫幢帅阿律山便火急火燎地来到了他的面前。
“二王子,不好了,城中突然涌出一伙手持兵刃的流民,他们已将骑督府劫掠了个干净,马上就要直冲要塞辎重而去!”阿律山惊慌失措道。
元浑一惊:“城中流民又是从何处来的?”
“这……”阿律山也说不清,他跺脚道,“将军,这伙人来去匆匆,没在骑督府停留。但属下发现,被押在府中的铁伐莫名暴亡,属下们找到他时,他的脖颈上插着一支短镖,这人咽气前,嘴里直嚷嚷着要见将军你。”
“见我做什么?”元浑扭头就要走,可走出一半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一转身,急声问道,“张恕呢?张恕可还活着?”
“张恕?”阿律山愣了愣,回答,“此人被关在要塞大牢里,属下不知要塞近况。”
元浑心下莫名一紧,但眼下光景却来不及再多想了,他先令阿律山在此抵抗城外的攻势,转而自己上马,点出几十人,掉头便往回赶去。
此刻,阿律山口中的流民已冲进要塞,为首之人头戴覆面,双手持刀,俨然来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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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他身姿相当敏捷矫健,全然不似普通百姓,眨眼间,前来阻拦的人已有两个死在了他的手中。要塞前的镇戍兵一见这架势,纷纷抬出铁蒺藜和拒马来,可那人武艺极佳,竟在镇戍兵的长枪横扫下,扬身越过了要塞门前的路障。
轰隆隆!要塞的大门开了,一条窄窄的狭道徐徐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纵火。”一道阴沉的声音从那为首之人的覆面下低低传出。
紧随其后的流民立刻涌入狭道,他们不顾两侧上城垛后的弓兵,转头就将火把掷向了辎重库的闸口。
咻咻——
不过须臾,要塞下烧起了一片火海。
“咳咳,咳!”被关在大牢中的张恕呛得满眼是泪。
行动自如的狱卒早已不知跑去了哪里,偌大一个牢房,眼下只剩他一人,被弥漫的硝烟熏得气息奄奄。
方才势不可挡的那伙流民已不知撤去了哪里,要塞中,到处都蒸腾着大火燃烧的焦灼之气。
很快,火舌扑向了大牢,伏在狱中的张恕只觉身下大地都变得滚烫了起来,没过多久,他的衣摆跟着着起了小火苗。
恐怕……是出不去了,张恕木然想道。
但不料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突然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唤。
“张恕!张恕!”这呼唤声由远及近,很快便来到了牢房前。
火浪滚滚中,伏在地上的人已很难看清面前的情景,但他仍是循着这道声音抬起头,向前望去。
“张恕!”元浑大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