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幕下,一列轻骑绕过了铁卫营的第一道防线,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南朔那破损的城墙。
风啸掩盖住了马蹄声,叫原本打着十二分精神的阿律山中了敌军的埋伏。
当元浑接过士兵送来的旗子,看到被血染红的甲衣时,一股怒火登时涌上了心头。
“何人偷袭?”他咬着牙问道。
士兵回答:“来者都身着夜行衣,蒙着脸,看上去是草匪的打扮,但行动做派却一点也不散漫。”
“点兵,迎敌,来的肯定是阿骨鲁的先遣探子。”元浑将破损的甲衣一丢,横刀就要上马。
张恕却一把拉住了他:“将军不可,您现在过去,就是着了敌人的道。”
“着什么道?”元浑本欲甩开那只搭在自己臂膀上的手,可动作却又一顿,他思索片刻后,问道,“你觉得这又是勿吉人的陷阱?”
张恕回答:“将军您想,铁卫营没有追着天氐镇外的先遣兵入天浪山,最着急的人应当是谁?”
元浑不说话了。
张恕接着道:“阿骨鲁作为勃利部渠帅,叛逃至燕门以东、天氐要塞附近,为了能据有一方领土,得到想要的东西,除去阻碍自己的人,他不惜在天氐策动民变,借刀杀人,可见阿骨鲁是个有胆识和谋略的。
“这样一个头领,被将军您狠狠挫了锐气,必不会善罢甘休。他很清楚,若是您安然无恙回到上离,与大单于和瀚海公通气后,定得发兵天浪山,清剿潜藏在其中的黑水勿吉。因此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若是能在铁马川上击溃将军与铁卫营,阿骨鲁就能稳坐天氐镇,依仗天浪山,与上离王庭分庭抗礼了。可实际上,他们并没有和铁卫营正面对战的实力,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以陷阱引诱将军您。
“当然,这只是草民的猜测而已,毕竟现下还不能确定,来的一定是阿骨鲁的探子,倘若不是阿骨鲁,而是其他勿吉部落,或是狄王那哈的亲卫,此事又得另当别论了。”
张恕怕元浑莽撞,一口气讲完了所有的话,紧接着便又咳嗽了起来。
元浑见此,不由收敛了脾气,他问道:“既然那些黑水獠子没有与我正面对战的实力,为何我不能率兵迎敌?”
张恕忍下胸口痛意,缓了口气:“将军,勿吉人一向狡诈,为了能保住有力量,他们肯定会采取以少多的旁门左道之计,而将军您是打阵地战与攻防战的主帅,万一落进了那般狡诈的陷阱,恐怕……没有周旋的余力。”
这话说得委婉,直白来看,无外乎是讲元浑不知轻重,兵法所习不多,打仗全凭蛮力。可张恕是个会规劝人的,他不说勿吉人兵者诡道、元浑有勇无谋,而是说勿吉人老奸巨猾、元浑清正刚毅。
果然,听完这话,向来桀骜的草原少主哼笑了一声,他点头称是道:“阿骨鲁那等能做出弑母叛逃之事的人,必定狡诈奸邪,你说得不错,本将军不能白白踏进他设下的陷阱里。”
张恕无声地松了口气:“将军,眼下幢帅受了伤,咱们不如将计就计,佯装不敌,学着他们诱敌深入的模样,把人引到咱们的圈套中。正巧,今夜风大,‘金女嘶鸣’的声音能传千万里,您就令牟大都督率兵往西去,在山隘口为那些勃利部的轻骑们设伏。敌人听闻好似哭嚎的风声,一定会阵脚大乱的。”
“好法子!”元浑意得志满,当即拎刀上了马,“我也去!”
“将军!”张恕还想拦,“您是主帅,得坐镇中军才行,万一营内有什么变故,还得您来定夺。”
但求战心切的元浑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他想也没想,便将身上挂着的一柄剑丢给了张恕,并出言命令道:“既如此,那本将军就留你在此地守着,替我传达四方军令。”
话说完,长鞭“啪”地一抽,元浑策马扬长而去。
呜呜——
风没有停,而是随着漫漫长夜的到来猛烈了许多。
大风中,士兵们弓腰塌背,一手握着长枪,一手按着顶盔,紧贴着城墙,来到了瓮城之外。
深墨色的天际,隐隐有赤红的光流转,那光藏在浓重的云翳内,犹如天上游龙,将南朔城上枯的杂草映照得如滚浪翻涌。
只燃着一盏孤灯的中军帐内,张恕肩披裘衣,坐在帅案后,静静地注视着展露在他面前的沙盘。
几个小旗插在代表了城郭的土墩上,旗帜的边缘时不时随着帐外传来的呼啸声而轻轻地颤动着。
远处,漆黑的山岗间,元浑正高踞马背上,迎着风,凝望着闯出城郭的轻骑。没多久,在牟良的引诱下,他们一路纵马深入,准备向西而行。
元浑双腿一夹马肚,抽出了腰间长刀,他沉声命令道:“起行,断尾,留活口。”
眨眼之间,铁卫营最精锐的士兵跟随元浑一起,好似匍匐在草原深处的狼群,屏声敛息,游走进了怪石林立的峡口。
此时,牟良已率兵在两侧的山脊上埋伏良久了。
“落石!”忽地一声高喊,惊醒了本欲继续纵深的轻骑。
为首之人慌忙抬头,隔着面罩,看到了一枚当头滚下的巨石。
伴随着巨石一起的,是来自饮冰峡深处的悲号,这风声凄厉如同鬼叫,仿佛游魂在荒原上低徊,慑得人心神不宁,耳膜疼。
闯入此处禁地的轻骑们皆面色凝重,好似身陷鬼阵,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后撤。”见此情此景,一道低沉沉的勿吉语从为首之人的面罩下传出,他一声号令,试图带着身后的诸位骑兵离开。
但眼下后撤已然晚了,肃立在隘口处的元浑已拉弓搭箭,将那燃着火星的矢尖对准了一侧的山道。
这时,闯入饮冰峡的轻骑方才发现,此处的地面竟被人泼洒上了猛火油!
“是陷阱!”当中有人大叫。
随着这声大叫响起,元浑手下精锐蜂拥而至,两侧山脊也紧跟着发出了低低的颤鸣——牟良带人奔袭而下了。
不过须臾,这列蒙着脸的轻骑就已宛如瓮中之鳖,丧失了回转的余力。
元浑一挥手,示意部下们上去,将这些冒风闯入南朔大营的探子悉数拿下。但不料还未等他们上前,这些探子不约而同地身形一僵,竟是齐齐服毒,自杀身亡了!
“小心!”牟良大喊。
元浑急忙侧马闪躲,紧接着,他就见当中一人的身子越膨越大,居然当空炸开,血花喷溅而出,洒了近前的如罗士兵一脸,旋即,那如罗士兵也身子一僵,跟着他就地暴亡了。
“这些人的身子里藏毒了!”牟良说道。
元浑当机立断,带兵撤出了峡口,很快,那边“嘭嘭”几声接连作响,一股腥臭的血锈味四散开来。
也是这时,东面的城郭上腾得窜起了一道火光,众人定睛一看,发现那竟是烽燧上的烟火信。
“敌袭——”守城的传令兵一声长喝,响透铁马川内外。
“敌袭,敌袭!”有亲卫慌不择路地奔入了中军帐。
可此时的中军帐内,哪能看见主帅元浑的身影?亲卫一抬头,正对上张恕忧心忡忡的目光。
“何方敌袭?”他声音还算镇定。
那亲卫顶着一头热汗,咽了口唾沫,回答:“东边,东边突现大军,黑压压一片,看上去起码得有上千人。”
“上千人。”张恕眉心一蹙,“阿骨鲁怎么可能带着上千人,追到南朔城来?”
亲卫听到这话,也不确定了,他讷讷地说:“粗看上去……的确有上千人。”
“无妨。”张恕起身,“我随你上角楼瞧一瞧再说。”
南朔城的角楼早已在数十年前的一场草原之战上损毁,当初威武高耸的幕墙如今仅剩一个四面漏风的露台。方才探查到敌情的小兵就是在这处露台上,看到了几十里外突然显现的大军的。
可奇怪的是,当张恕踏上露台时,方才那来势汹汹的“人影”已消失不见了。
“怎会如此?”亲卫大惊。
张恕呛了口风,此时正扶着城垛咳嗽,他皱着眉,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真什么都没有。
“难不成是敌军撤走了?”亲卫疑惑道。
张恕推开了他想要搀扶自己的手,有些艰难地爬上了露台,他用手背挡住额前的风,眯着眼睛仔细地瞧了瞧远方,而后说道:“敌军没有撤走,他们离得更近了。”
“什么?”亲卫一悚,“这是如何看出的?”
张恕又咳了几声,说起话来断断续续,但他仍坚持道:“南朔城毗邻饮冰峡,都坐落于西域‘鬼城’的风口之处,此地形貌特殊,乃瀚海流沙与草场的交际,因而一侧地气蒸腾,一侧阴郁寒冷,两者相会,若再有水雾和折光降临,便会出现书籍中记载的‘旱龙吐雾’、‘鬼市幻形’之景。
“我猜,勿吉人一定是跟着咱们来了铁马川,且就陈兵在不远处,打算伺机而动。只不过你们方才见到的‘大军’并非真实景象,而是他们的影子。这附近定有泥沼或是水泡,勿吉人多半就藏在其后,以至于自己的影子被水雾送到了这里。可是……”
福书网:
张恕思索道:“若来者真为阿骨鲁的勃利部,为何……会有上千人?”
亲卫未及多想,他微骇道:“不管有几千人,那影子看上去……实在是太逼真了!”
张恕有些站不住,不得已倚着城垛,背风讲话,他紧皱着眉,看了一眼烽燧上高燃的焰火,摇头道:“现在不论方才陈兵在外的到底是不是影子,咱们恐怕都已经打草惊蛇了……你们速去传令龙骧将军,叫他赶紧率兵回城。勿吉人若看见烽烟,难保不会当成那些轻骑已经得手,进而大举来犯。”
“是!”亲卫不敢耽搁,当即匆匆离开。
很快,探查情报的斥候又慌张赶来,称在南门下发现了错杂的脚印。
南朔城荒芜很久,新的脚印属于谁,大家心知肚明。
张恕说,勿吉的探子大抵已经趁着元浑与牟良诱敌深入之际,溜进了铁卫营中。
这话令所有人严阵以待,谁也不敢在紧要关头放松警惕。
果真,三刻钟后,南城边传来了两军对垒的声音。
咚咚!咚——
坐在中军帐内的张恕被这鼓声震得心神不宁,他身上疲累至极,可又吊着一口气不能歇息,精神紧绷之中,太阳穴也跟着刺痛起来。
当啷!突然,营帐外响起了一阵清脆的短兵相接之声,张恕狠狠一激灵,不自觉地握紧了元浑留给自己的那柄剑。
“什么人?”他攥着剑,稳住心神问道。
下一刻,“咕咚”一声,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兵栽进了中军帐。这小兵尚有一口气在,见到张恕后,挣扎着说:“快,快跑……”
啪——
一支箭羽射来,直穿这小兵的心口,瞬间便要了他的命。
张恕呼吸一滞,跌坐在了火塘后的毛毡上,他看到,一道高大的影子徐徐出现在了门前。
“元浑何在?”不多时,“影子”掀开帐帘,发出了一声低沉沉的质问。
烛光倏而一闪,一抹暗翳打在了这人蒙着黑面巾的脸上,张恕一眼看见,他的眉骨间,落着一片猩红的文身。
“血绣司?”张恕脱口而出。
那人眸光一凝,霎时抽出腰间勾月弯刀,劈手就砍。
张恕躲闪不及,只能抬手拿元浑那柄尚未出鞘的长剑去挡,他只听得金铁交鸣,刀剑相撞,一股麻意顺着手腕瞬间蔓延至肩颈。
“元浑何在?”这人拔高了语调。
而张恕已然说不出话来,他被那一刀震得几近力竭,伏在地上便呛出了一口血。
手持勾月弯刀的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上前拎起张恕的衣领,就要割开他的脖颈。
不料正是这死攸关的时刻,一枚亮晃晃的短镖陡然穿透帐帘,进而如银瓶炸裂般,迸发出了一声锐响——这眼纹红锈的勿吉人被击中了颅骨。
转瞬间,他没做挣扎,当即仰面倒下,失去了声息。
是谁杀了这人?
张恕呼吸微涩,身子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帐帘,试图找出真相。
然而,还未有结果,阵阵马蹄声就已鼓噪而起——元浑回来了。
远处金钲奏鸣,方才势头凶猛的敌军眨眼间便如草原蛇鼠,消失在了乌蒙蒙的黑夜中。
元浑一路打马,踏着伤兵的血,来到了营帐篝火前。
“何人进犯?”他高声喝问道。
几个身披残甲的士兵跌跌撞撞,来到了他的面前:“将军,将军……是陈兵在铁马川上的勿吉人,他们杀进了南朔城,闯进了咱们的营盘!”
元浑面色如铁,一抬手,令牟良带人速速追击,自己则下了马,揪过一小兵发问:“杀进南朔城的有多少人?”
这小兵哆嗦着回答:“不足、不足五百人……”
“不足五百人?”元浑气得有些发抖,“不足五百人就能把你们杀得落花流水?”
这小兵咽了口唾沫,小声道:“方才我们在角楼上,看到了黑压压一片大军,约莫有一千余众,将军您帐下的那个奴隶说,我们看到的不过是‘鬼市幻形’,并、并非实景,还说营内兴许已混进了他们的细作,可属下们都怕极了,谁也不敢轻易相信,所以、所以就……”
“蠢货!”元浑大骂,他一指同样留守大营且受了伤的贺兰膺,命令道,“清点辎重,不可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说完,他大跨步来到中军帐,一把掀开了破损的帐帘。
紧接着,断了气的小兵和脸上绣着红纹的勿吉人闯入了他的视线。
“将军……”靠坐在案头下的张恕嘴唇翕动,微不可闻地吐出了两个字。
元浑瞳孔一缩,疾步上前想扶住这人:“你受伤了?”
张恕摇了摇头,试图强撑起身体,可稍稍一动,方才接下了一记重击的右臂与右肩猛地刺痛起来,连带着心口也碎裂一般地难受,他紧喘了几口气,拼劲最后一丝清明意识,对元浑道:“混进营盘的……是、是狄王手下的血绣司……”
话没说完,他已顺着桌案,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