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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河曲第19章 前朝旧贵
108 段

第19章 前朝旧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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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勒峡绵长,从东至西足足有百余里之迢,当中的暗丘山、雪花岭间寒瘴密布,就连一些如罗士兵进入其中,都会因此而头疼脑热。

牟良担心张恕旧病复发,驻扎暗丘山这夜,本想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但谁知还没到入夜时分,自己就先困顿得不行。

“大都督歇息吧,不必盯着我,既然您已决定抛下哨城,率兵回上离了,就应当相信,我绝不是勿吉人的细作。”张恕客气道。

牟良失笑:“张先误会了,我只是在等断后的斥候送信而已。”

张恕抬了抬嘴角:“哨城沦陷已成定局,大都督是在担心那些勿吉人会急躁冒进,还未在铁马川上安定下来,就继续往北进发吗?”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而是……”牟良昏昏欲睡,他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自己面前已快要见底的酥油茶,好心地起了身,“而是在想,身陷王庭的二王子……罢了,我还先去为你温一壶热水来吧。”

可话刚说完,他身子就先一晃,随后连人带壶一起,“咕咚”一声,栽倒在了地上。

“大都督……”张恕轻轻地叫了一声。

牟良睡得很沉,脸贴在毛毡上就打起了呼噜,张恕来到近前,试图把他沉甸甸的身子搬到胡床上,可惜努力了半天,也没能成功。

“放着我来吧。”这时,一道低沉沉的声音从角落里的黑影中传出。

张恕动作一顿,直起了身。

“容之,”黑影混沌,好似缓慢地长出了人型,这“人型”缓缓踱步来到了亮处,扫了一眼呼呼大睡的牟良,轻笑了一声,“如罗人的铁卫大都督也不过如此,才一刻钟,就被我药倒了。”

张恕没有回头,目光仍紧盯着牟良的脸,他蹙眉道:“这样太过冒险了。”

“冒险吗?”那人弯下腰,把脸凑到近前打量起了张恕的神情,他揶揄道,“你好像是真的在担心那如罗王子。”

张恕闭了闭眼睛,拉过一张毛毯,盖在了牟良的身上,他淡淡回答:“若是元浑出了什么事,谋划了这么久的一切就将付之东流,我自然担心他。”

“是吗?”那人眉梢一扬,忽地一抬手,掐住了张恕的下巴。

“松开。”张恕沉着脸道。

那人状若未闻,反而愈发得寸进尺。

只见他先是扶住了张恕的肩膀,而后掐着张恕下巴的手又开始逐渐向下深入,准备探进他的交领之中,去抚摸那段没有裸露在外的脖颈。

张恕一把挥开了他,面上微怒:“谁准许你跟随我到这里来的?”

那人笑了,松开手后,撩起衣摆坐在了张恕身侧,他捡起了放在一旁的烧火棍,拨弄起了火盆里的柴禾:“主上命我把你看紧一些,以免将来……真的跟那如罗浑跑了。”

张恕不言语,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鼾声如雷的牟良。

“你是如何让他相信你的?”那人饶有兴趣地问道。

张恕抿起嘴,半晌后才答:“我本就行得正、坐得端,牟大都督深明大义,自然会相信我。”

这话令那人哈哈大笑起来,他摸了摸下巴,不知想起了什么,转而又问:“那如罗浑呢?之前我见他可是讨厌你得很。”

张恕放在双膝上的手虚虚一蜷,对这话不置可否。

那人见此,轻哼一声,略带蔑然地说:“容之,这次见我,怎么不问……你弟弟的事了?”

张恕目光微动,瞥向了那得意洋洋的人:“倘若我问了,你会如实回答吗?”

那人贴近张恕,露出了自己长得还算英俊的面孔,他真诚地说:“你如果愿意好好问我,那我也必定会好好回答你。”

张恕端坐不动,从那人手里夺走了烧火棍,转头丢去一旁,自己又要起身。

可那人却不依不饶,一把将他拽倒,并张开手臂,紧紧地箍住了试图挣扎的张恕。

恰在这时,帐外传来了士兵的脚步声,有人低声禀报道:“大都督,断后的斥候回来了,今夜营外巡防也已布下,暗丘山风大,属下担心会中途变。”

张恕听到这话,匆匆挣脱了那人的环抱,起身掀开了帐帘。

“大都督……张先?”前来禀报军情的士兵一怔。

张恕低声道:“舟车劳顿,大都督已经睡下了。今夜不必担心兵防之事,暗丘山虽然环境恶劣,但离城郭较远,且风沙一过,行军留下的马蹄印、脚印都将消失不见,勿吉人不会追来,诸位尽可放心。”

那士兵一拱手。

张恕接着问:“断后的斥候何时回的?哨城现下如何?”

士兵回答:“一刻钟前刚回,斥候声称,黑水獠子的大军已入主哨城,但并未久留,在其首领发现我等已经离开后,他们很快便向南撤去,进而驻扎在了距离哨城三十里外的一处平岗下。斥候认为,这些獠子都乃狄王亲兵,或许稍作休整,就会继续北进。”

张恕点了点头:“我会转告大都督的。”

士兵再一拱手,起身离开了。

见人走远,身子始终牢牢挡着帐帘的张恕这才松下一口气,他侧过身,看了一眼仍坐在火盆旁不肯走的人,语气疏离道:“主上可有什么话要转达给我?”

“尚无,”那人向后一仰,翘起了二郎腿,他油腔滑调道,“我之所以从天氐一路来到这里,只是因为担心你而已,尤其担心那索虏会对你行不轨之事,不然,北塞苦寒,我何必在这铁马川上来回奔波?你不谢我给你送去斡难河的消息也就罢了,居然连个笑脸都不肯赏我瞧瞧。”

张恕神色冷淡,不为所动:“再往前走,出了苏勒峡,就是如罗王都了。那地方戒备森严,你若是被人发现,我绝不会救你。”

听到这话,那人一跃而起,来到了张恕面前:“容之,你在我面前总是这样横眉冷对,我每次都好伤心。”

张恕想要推开他,可手刚一伸出来,就被这人死死地攥住了。

“容之,”他死皮赖脸道,“你说,我若是杀了主上,自己当王,你对我可还会是眼下这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吗?”

张恕面色如常:“你若杀了主上,自己当王,那我便立刻拜在元浑门下。”

那人笑容微僵,悻悻地松开了张恕的手。

张恕皱着眉拉了拉宽大的袖口,遮住了这人在他腕间留下的五指印。

“容之,”这人叹了口气,感慨道,“你能告诉我,你现在是对慕容家的大卫更忠诚,还是对那个救过你命的如罗浑更忠诚吗?”

这个问题让张恕目光一暗,他转头看向了那正注视着自己的人,认真地回答:“我对能夺得天下的明公圣主更忠诚。”

那人咧开了嘴,进而笑得越来越张狂,可正当他打算好好出言讥讽一下张恕时,睡在毛毡上的牟良突然翻了个身,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念起了梦话。

这让那人顿时警惕起来,他双眼微眯,拽过张恕,低声嘱咐道:“上离之中将有图谋不轨之人围剿如罗浑,你若见状不对,速速离开,万不可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正巧前些日主上又瞧中了一位,乃是琅州刺史王含章,此人相较于如罗浑,更有深谋远虑,你若能搭上他的线,将来入闾国朝廷为官,兴许比留在北塞,给蛮子当幕僚要更有用一些。至于咱们要找的东西……我可以替你去找。”

张恕没答话,似乎是并不认同这人的观点。

但这人一点也不在意,他把鼻子伸到张恕颈边,狠狠嗅了一下,而后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容之,你不管是是死,都是我慕容家的人,这一点,给我记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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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烛影一晃,这人消失在了军帐中。

暗丘山狂风呼啸,好似要把那铅灰色的天盖也撕扯下来。

张恕听着风声,无声地呼了一口气,方才一直紧绷着的双肩终于重重地沉了下来。

正这时,牟良睁开了眼睛,他大睡一觉,醒来后恍如隔世,坐起身环顾四周半天,才想起自己刚刚居然意识全无。

“张先?”他“嘶”了一声,心下升起数个疑惑。

张恕则拿过压火石,盖灭了案头最亮的那盏灯,他平静道:“这暗丘山寒瘴深重,帐内若是烛火燃得太过,便会叫人觉得憋闷、昏昏欲睡,大都督也服用些金根,以免体内血瘀暗结。”

大概还真是如此,牟良拍了拍自己昏沉的脑袋,接过了张恕递来的小瓷瓶。

他边往嘴里塞药,边喃喃自语道:“不知二王子现在如何了……”

此时的上离王庭中,元浑正阖着眼睛,盘坐在一方窄榻上歇息,他并没有睡着,双耳仍支着去听外面的动静。

不多时,门轴声传来,一个脚步轻轻的人走到了他的窗下。

“主上,是我。”叱奴细弱的声音响起了。

元浑立刻睁开眼,跳下床,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门边:“外面情形如何?”

叱奴哈了口寒气,低着头挤入屋中,他小声回答:“主上,现在外面正在满城搜捕您呢。”

元浑的脸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却无声地叹了口气。

自昨日从破虏宫出逃,上离已鸡飞狗跳了一天,起先李符、贺兰儿都等人还能寻得元浑踪迹时,王都内外的禁卫都在追捕他。后来元浑不再大张旗鼓地四处乱窜,禁卫也逐渐安了下来。

但誓要把“谋反之人”缉拿归案的王庭并不甘心,吕赤勐很快封堵住了四方城门,本欲趁乱离开的元浑不得已,重新回到了上离的小街小巷之中。

还好,正在那时,叱奴找到了他。

“主上,方才我溜进白石城打听了一番,从一黄门侍郎口中得知,中郎将今夜要挨家挨户搜查,虎贲军已在雾台下陈兵,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查到咱们这里了。”叱奴愁眉不展。

这里是多年前,元浑赐予他的一处宅院,就在距离破虏宫不远的射狼甸外。

叱奴本以为此处还算安全,却不想才过片刻,禁卫就又要查来了。

元浑仍旧镇定,他点了点头,回答:“我会想办法离开的,你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再去白石城里打听消息了,毕竟你是我的人,倘若有什么变故,他们定然不会放过你。”

“可是……”

元浑却一摆手,令叱奴不必再说了,他起身道:“昨日我在城中流窜之时,听那些来来往往的士兵说,河西王并没有死,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叱奴摇头道:“奴婢也不清楚……之前情况危急,我本想追着主上一起离开,因而没有再守着破虏宫,后来发了什么,奴婢并不清楚。”

元浑按了按额头,一阵茫然若失。

这上离王庭是他长的地方,现下却又令他如此陌。元浑不知道,偌大一座都城中到底藏纳了多少污垢,又到底隐匿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肮脏。

这还是他所熟知的上离吗?

“这还是我所熟知的上离吗?”元浑自语道。

叱奴眨了眨眼睛,有些听不懂自家主上的话。

当然,元浑也没指望叱奴能懂,他扫了一眼这家徒四壁的破毡房,有些无奈地问:“之前赏赐你那么多,你都藏到哪儿了?为何屋里什么都没有?”

叱奴露出了一个羞赧的笑容,他回答:“主上赏赐给奴婢的,奴婢都好好留着呢,哪能拿去换铜板和吃食?”

元浑气:“蠢材!你不拿着东西去换铜板和吃食,我今日就要饿死在这里了。”

叱奴一缩脖子:“那奴婢……”

话还没说完,外面突传一阵叫喊,两人就听吕赤勐的声音隔着一道院墙响起了:“今夜若是找不到二王子,明日尔等也不必留在军中了!”

士兵的齐呼钻进了元浑耳畔,让他狠狠一机灵。

叱奴在一旁忙推搡道:“主上,你快走!”

元浑咬了咬牙,拎起桌上短刀,掉头就往后门去。

叱奴一路跟到门边,他小声说:“主上放心,河西王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的,没准儿……没准儿河西王醒了,主上您也就清白了。”

元浑苦笑两声,不知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沦落进了今日这番田地,他握紧了刀,冲叱奴道:“你先找个隐蔽之处藏好,我若安定下来,再接你离开。记着,千万不要被吕赤勐捉去了!”

说完,他起身一跃,跳上了屋梁。

深夜月色寂静,远处的巫兰山如一头巨兽,伏在一望无际的塞北辽原上。星星点点的光缀在房角,将檐下狼髀骨风铃衬得洁白如雪。

元浑回身望了望正要破门而入的虎贲军士兵,转头一闪,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毡房之间。

第二日一早,铁卫营自暗丘山拔营。

张恕昨夜因寒瘴而气短头晕,半宿没睡,可行程难以耽搁,今早他强忍不适,随牟良起行。

午时,大军终于越过了这片由黑色岩砾构成的川岭继续北行。

没多久,先遣兵便望见了远处的雪花岭。

“雪花岭是巫兰山的前脉,只要看到了雪花岭,就相当于踏进了如罗的王都。”跟在张恕车驾旁的牟良愁眉不展。

张恕咳了几声,掀开帐帘偏头去看,果然,远处的云翳下,有一座高耸嵯峨的雪山正静静伫立,那雪山一面陡峭如斧斩刀削,一面堆积着皑皑白雪,阳光一晒,雪色如鎏金,一片刺目耀眼。

张恕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他愣了愣,轻声道:“王庭便在那雪山之下吗?”

“没错。”牟良回答,“王庭就在那雪山之下。”

张恕舒了口气,点了点头:“希望将军如今一切都好。”

“希望将军如今一切都好。”牟良跟着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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