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恕沉了口气,面色隐露不悦,他没回头,仍旧紧盯着门,口中低声道:“你疯了吗?”
来人“咯咯”一笑,一阵风儿似的飘到了张恕背后,他贴着张恕耳畔轻轻一吹,说道:“我是来给你送密信的,你怎么这般无情无义?”
张恕侧过头,躲开了这人热烘烘的气息,他伸出手来,毫不留情地问:“密信在哪里?”
那人叹了口气,随后张开一臂,一把将张恕搂进了怀里,他耍无赖道:“你亲我一口,我就将密信送给你。”
张恕身形一凝,瞪着这人,一动不动。
于是,半晌后,方才还信誓旦旦要“亲上一口”的人不得已妥协了。
他无奈一笑,将一封信从怀中抽出,放到了张恕手上:“这是从斡难河前线送回的密报,容之,我建议你劝一劝如罗浑,让他不要像个傻子一样,在现下这个关头,冲去自己父兄面前讨好了。”
张恕拧着眉,不解地问:“为何?”
“斡难河情况不妙。”那人幸灾乐祸道。
张恕飞快拆开密信,一目十行看完,神色逐渐凝重了起来:“如罗天王的身边有细作。”
“没错。”那人不紧不慢地说,“元儿烈来勇武,居然会首战失利,还折损了上千部下兵马,他身边定有心怀鬼胎之徒暗中作祟。”
“是勿吉吗?”张恕问道。
“不好说,”那人回答,“如今我也只知,元儿烈打了败仗,要不了多久,天王亲部就会为此发哗变,金央人凶猛,或许很快就能跨过斡难河,杀回瀚海原了。”
张恕捏着信,疑惑不解:“如罗王庭向来密不透风,这些年来,归服天王的各大部落一直同心协力,不似黑水勿吉,时不时就会闹出分裂反叛的乱子。可眼下细细一看,竟发现上离已从根儿上烂掉,真是……”
“一点也不奇怪,”那人扬眉笑道,“容之,你这般聪慧的人,难道不懂,要打倒如此庞然大物,只能从内部逐个击破的道理吗?”
张恕不说话。
那人戏谑道:“斡难河一战惨败,黑水獠子又轻松占据了哨城,要不了多久,如罗一族就会埋进塞北的黄沙之中。容之,我上次的提议,你考虑好了没有,要不要随我南下,去投奔琅州刺史王含章?”
“我不想就此离开。”张恕回答。
“为何?”那人好奇,“你不会真要揪着那个虚无缥缈的预言不放吧?”
张恕避而不答:“我想弄清,到底是谁在暗害如罗天王。”
“谁在暗害如罗天王?”那人讥讽道,“容之,你是想弄清,谁在暗害如罗浑吧!”
张恕面不改色:“不可以吗?”
那人悻笑不语。
张恕却一本正经道:“弄清是谁在暗害元浑,我便可借机取得他的信任,日后,主上若想攀附于如罗一族,借势复国,也会更容易一些。如此,你不如抓紧时间离开,亲自去斡难河探一探,如罗人的天王殿下到底为何打了败仗。”
“冠冕堂皇!”那人提声打断了这话,“依我看,你就是瞧中了如罗浑得高大威武,自己动了春心,对不对?”
张恕一向温吞的目光忽地锐利如刀,他狠狠瞪了这人一眼,抬手将信丢进了火塘里。
“小心我将此话告知主上,让他把你的舌头割掉。”张恕和善地说。
那人如愿以偿地挨了骂,顿时大笑两声,他飞快一俯身,在张恕的脸上落下了一个吻,并趁着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消失在了灯影绰绰的中军帐内。
张恕的掌心沁出了冷汗。
此刻,帐外,寒冷的黑夜里。
元浑已循着方才在门口晃动的影子一路追出了大营,他迟疑片刻,环顾四周,决定不再失张冒势,转回头与牟良商议一下,再做打算。
但谁知一回头,正见牟良也提着枪匆匆赶来。
“将军?”这大都督在冷风里居然满脸是汗,他有些惊讶地看向元浑,问道,“难不成你也是……”
“跟着那道影子追来的?”元浑沉着脸回答,“你可发现了什么端倪?”
牟良长吁一口气,他摇了摇头,说:“什么都没发现,那道影子古怪得很,时而与黑暗之处融为一体,看着不像是人,可时而又分明如人一般,游走灵动,或隐或现。”
元浑举目看了看高耸巍峨的雪花岭以及远处那绵延数十里的玉龙脊,他凝声道:“此地虽有不少神鬼志异的传说,但传说归传说,我可不信那邪,今夜定是有人在捣鬼。”
牟良沉吟许久,没有言语。
元浑问道:“怎的?你有什么想法?”
牟良苦笑几声,回道:“几个黑影而已,卑职就算是有什么猜测,也不能擅做定论。”
“这是什么话?如今你我一同叛出王庭,死死都在一起,此时还有什么吞吞吐吐的的必要?”元浑烦躁道。
牟良见此,抓了抓脑袋,在放眼确定周遭无人后,非常缓慢地开口问道:“将军你……听说过后卫慕容家的影卫‘罗刹幡’吗?”
“‘罗刹幡’?”元浑一时茫然,“后卫都已亡国多少年了,今晚之事与‘罗刹幡’有什么关系?”
牟良眉梢一抬,他放低了声音说道:“将军或许不知,‘罗刹幡’有一绝技,就是来无影去无踪,身形能如影子一般,融入大千世界的各个角落之间。”
元浑眼微眯,不说话了。
作为北境昙花一现的割据政权,元浑怎会没有听说过后卫?
他不仅对以“邪术”立国的慕容氏了如指掌,他还很清楚,那所谓的“罗刹幡”,正出身于前卫时期某高车和亲公主手下死士“十三羽”。这些影卫在故国灭亡后,转瞬消失不见,似乎潜藏在了北境的江湖之间。
那今日他与牟良见到的会是“罗刹幡”吗?如果真的是,这些亡国之徒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铁卫营中?
“将军,”牟良踌躇片刻,非常缓慢地说道,“卑职记得,张先……就曾做过卫国人。”
这话说得元浑眼皮一跳,表情顿时严肃起来:“你什么意思?”
牟良赶紧告罪:“卑职不是在怀疑张先,卑职只是担心,张先与后卫有什么藕断丝连的关系。”
元浑皱着眉,回答道:“张恕出身后卫军户,父母皆死于战乱。细算起来,慕容家亡国时,他也不过十来岁。况且,那人曾说过,他襄助谁,绝不看血统出身……”
“将军,”牟良打断了元浑的话,他提醒道,“您忘了当初攻破叱连城的,到底是谁了吗?”
元浑脸色一僵。
牟良幽幽说道:“当初攻破叱连城的,可是先单于。”
这话一出,两人心照不宣地什么都没多说,转头一起回到了中军帐内。
张恕仍跪坐在桌案后,神情较之前更加忧心忡忡,似乎是在担心元浑的安全,又似乎是在害怕眼下莫名出现的乱子。
而刚刚突然昏睡过去的叱奴已在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他一面疑惑地揉着脑袋,一面用余光去瞥张恕的表情,怕他在元浑面前告自己“玩忽职守”的状。
好在张恕什么也没说,他见元浑与牟良走来,赶忙起身问道:“到底是何人在外装神弄鬼?”
“玉龙脊上的雪兔。”牟良笑呵呵地说。
元浑没接腔,丢下刀,一撩衣摆坐在了张恕对面,他偏过头问向叱奴:“方才中军帐四周可有什么异动?”
“异动……”叱奴瞬间紧张了起来,他嗫嚅半天,小声回答,“没什么异动,一切安好。”
元浑点了点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张恕见此,目光轻轻一闪:“将军,真的是雪兔吗?”
元浑还没回答,牟良就欲张口确认,可张恕却接着道:“草民听说,曾服侍卫国皇室慕容家的死士‘罗刹幡’最擅长以影子迷惑敌人,今日所见之景,与‘罗刹幡’……看起来很相似。”
元浑看向他,没有把话点明:“你也知‘罗刹幡’?”
张恕抬了抬嘴角,脸上似有自嘲的笑容,他和声回答:“将军不记得了?草民曾是卫国人,如何会不知那夜夜伏梁窥探天下秘事的‘罗刹幡’呢?”
元浑听他这样说,原本升起的戒备之心不由放下了三分。
毕竟,以他上辈子对张恕的了解,此人不过是个出身乡野的平头百姓,因得南闾士族赏识,方能入朝为官。
起码,在前世的十年之中,元浑从没听说过“张丞相”与后卫慕容家有过什么牵扯。
既然上辈子没有,那这辈子大抵也不会有。
想到这,他心下微松:“既如此,那你讲一讲这‘罗刹幡’在后卫灭国后,都做了什么、去了哪里。”
张恕略一思索,便开口答道:“‘罗刹幡’出身前卫死士十三羽,因以‘血契’培养十三羽的金央秘法失传,后卫对‘罗刹幡’的控制疏懒了很多。在后卫灭国前夕,‘罗刹幡’其实已经落入了代王慕容徒的手中。”
“慕容徒?”元浑一挑眉。
张恕继续道:“慕容徒乃是后卫亡国皇帝慕容泽的叔父,在慕容泽年幼时,他曾行摄政之事。”
元浑对这些历史还算了解,他问道:“还有呢?”
“还有……”张恕顿了顿,而后启目以一种极其郑重的神色对元浑道,“将军,据草民所知,这慕容徒……还活着。”
慕容徒还活着?
元浑一怔,脑中瞬间想起了上辈子,自己出征璧山前听说的某个传闻。
那传闻有关后卫皇室慕容家,起初是牟良不经意间提起,说那二、三十年前曾死于先单于元野之手的后卫皇帝慕容泽似乎仍旧活着,并且,还率领故臣,在闾国琅州一带扎了根。
可惜彼时战乱纷杂,元浑无暇顾及身外之事,他只知那所谓的后卫皇帝慕容泽大概是个幌子,而藏在慕容泽之后的另有其人。
“奇怪得很。”前世,璧山下,发须都已花白的牟良惴惴不安道,“一年前,那帮姓慕容的在琅州依仗衡川裴家,与王氏分庭抗礼,闾国朝廷应接不暇,已在疏忽之中让后卫遗老形成了一方割据。但不料就在半月前,他们的主上慕容泽突然被传身亡,死因竟是被已身亡多年的叔父慕容徒的‘鬼魂’砍伤了下体。他一死,慕容泽手下的‘罗刹幡’迅速转投南闾,并将琅州归还给了王氏一族。”
上辈子的元浑满不在意,他冷冷地问:“这些半真半假的故事与本王率兵攻打璧山有何关系?”
牟良讪然一笑:“大王,若是那后卫旧臣真的带着‘罗刹幡’归服了南闾,咱们眼下还是不要贸然攻打璧山了,毕竟……”
“这是何话?”元浑登时暴怒。
现在的他依然记得自己当初火冒三丈的模样,那时一心只想着拿下璧山城为父兄报仇的草原天王不能容许任何一个劝其折返的人,他才不管什么“罗刹幡”,更不管后卫慕容家是否真的曾有复国之势,他只要赢下这一战。
福书网:
然而今日,当元浑再回想起前世,终于从自己过去不甚在意的字里行间中琢磨出了不对劲来。
当时的牟良说:“大王,您可曾想过,倘若那打着后卫旗帜的慕容家从一开始就是南闾用以归拢中原门阀的一个幌子呢?”
什么幌子?
上辈子的元浑不曾细想,现在的元浑终于逐渐明白了——所谓后卫慕容家,很有可能只是一个吸引中原门阀押宝加码,并用以探查这些士族大夫忠心的“虚影”,一旦时机成熟,背后执掌乾坤之人便会立即将大权收回自己手中,同时借机除掉那些一无所知的世家大族,为南闾皇帝归拢权力。
牟良看出了背后的门道,因此他会劝元浑不要轻举妄动。
毕竟,慕容一族好歹是旧贵,能将本欲攀附南闾复国的遗老们化为手中利刃,一面铲除这些寄蠹虫,一面借花献佛,替闾国皇帝打压世家的人,其手段之高明,绝非如罗一族一朝一夕能轻松拿下。
可惜上辈子的元浑倨傲又执拗,哪里肯顺着牟良的话往下细想?
不过,现在的他已截然不同了,多活了一辈子的草原少主心中打起了鼓,因为他清晰地记得,前世张恕能得南闾皇帝重用,就是因为此人有着助其与门阀世家相抗衡的本事,若慕容家是他带去中原的……
那眼下出现于此的“罗刹幡”难不成也与他有关系?
“将军?”张恕对元浑在想什么一无所知,他有些疑惑地偏了偏头,不懂这人的神情为何突然变得异常严肃。
元浑被这一声轻唤叫得心中弦一紧,他猛地抬起一双如鹰般的眼睛看向张恕,慑得张恕呼吸微顿。
“将军您、您是不相信草民吗?”张恕一向游刃有余,此时还是他第一次在元浑面前微露怯意。
元浑注视着他,眯了眯眼睛,摇头道:“我只是突然想起,当初杀进叱连城,将后卫小皇帝慕容泽从锦绣堆里抓出来处死的人,正是我大父。”
张恕放在双膝之上的手轻轻一蜷,他直截了当道:“先单于灭卫国之时,草民也只是个襁褓中的孩子,其后随爷娘东奔西走,直至十岁出头才在天氐镇安定下来。将军若觉得,今夜的‘罗刹幡’是我带来的,那将军大可赶我走,让我死在玉龙脊的冰原底下……”
“本将军何时这样想了?”元浑无奈地打断了张恕的话。
牟良也在一旁赔笑道:“张先莫要气,我家将军也只是好奇,这慕容徒若真活着,为何世人从未听说过他的动向?”
张恕目光一沉,他听得出来,这话的言外之意便是,为何只有你张恕如此清楚后卫皇室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