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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河曲第58章 假意投诚
89 段

第58章 假意投诚

89 段

卯时,天光大亮,安夷烽火台上的焰苗终于“咻”的一下熄灭,立在城外叫阵的骁骑眯了眯眼睛,随后,等来了开门迎接他们的县尉斛律修。

斛律修的身边还跟了一人,这人形貌陌,是个书打扮,那骁骑头领见此,眯了眯眼睛,神色瞬间戒备起来。

“敢问来者何人?”斛律修客客气气地问道。

骁骑头领没下马,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我乃天王座下近卫,奉旨取回李将军留在安夷的那件宝物,斛律县尉还不快快呈上来?”

斛律修慢腾腾地一笑,抬手请道:“近卫何必着急,宝贝就在县衙里,您不如先下马喝杯茶,再上县衙稍坐片刻,待本县尉开仓房。”

这话并未安抚下焦躁的骁骑头领,他驭马在斛律修面前踱了几步,不耐烦道:“昨夜你就该将宝贝送出来,可却偏偏拖着不肯开城门,现下天亮了,你终于舍得出来了,竟还要使这缓兵之计。斛律县尉,你实话实说,宝贝是不是被你弄丢了?”

“这……”

“我可是听说,昨日安夷大中午就把城门关了,似乎是因……县尉你遗失了什么东西。”那骁骑头领一脸阴狠地质问道。

斛律修的面色有些难看,他陪笑着解释:“本县尉昨日确实丢了些东西,但那与李将军送来的宝贝无关,是我自己不慎遗失了县尉的大印。这事可大可小,因此……方都尉才关了城门。”

“是吗?”骁骑头领并不肯相信,他坚持道,“既如此,那你速速把东西给我呈上来,否则,我便把你的脑袋砍下,带回去给天王殿下复命。”

“天王殿下”一词让张恕蓦地上前了一步,他拱了拱手,说道:“还请这位将军不要心急,就算宝贝已经遗失了,我也有追回的法子,现下只需稍等片刻就可。”

“你又是何人?”听到这话,骁骑勃然一怒,直接抽出腰间长刀,将刀刃架在了张恕的脖颈上,“斛律县尉,李将军所谋之事乃是朝中机密,你怎能随随便便透露给他人?”

张恕并未被这把闪着寒光的长刀吓到,他笑了一下,神态自若:“将军久居湟元,想必没有见过我,如此,那我便向将军自陈名讳。”

说着话,张恕又上前了一步,他毫不畏惧地贴着那柄刀,一字一板道:“鄙姓张,单名一个‘恕’字,乃息州王庭尚书令、中书监,今日到此,本为清查湟元谷地叛军劫掠赈灾粮款一事。”

那端坐马背上的骁骑目光一震,但并未收回握着刀的手,他诧异道:“你是张恕?”

“如假包换。”张恕一笑,从袖笼中摸出了一枚小小的金印,那是当年元浑亲手为他所制的丞相大印。

见了印,骁骑头领不说话了,他缓缓将刀刃落回鞘中,随后一撩衣摆,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来人,将这姓张的反贼给我拿下!”紧接着,那骁骑头领厉声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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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后院的客厢内,元浑正盘坐在锦席上,端详手中的怒河刃。

他忍不住掂量了几下这把柄端已有些开裂的古剑,而后低头对在一旁打瞌睡的云喜和云欢道:“你们先到底为何莫名要这玩意儿?怒河刃的剑鞘又与传说中的宝贝有什么关系?”

云喜、云欢不过两个糊涂蛋,哪里清楚这些?他当中一人打着哈欠回答:“兴许,那怒河刃就是所谓的宝贝吧。”

元浑一愕:“什么?”

张恕从未真正言明,他在阿史那阙时,到底发现了什么。元浑只当后卫与黄沙作古,也向来不曾开口问过。

可是眼下,云喜的一句无心之言却让他心下瞬间升起了数个疑问。

“我家先呢?”元浑骤然拉开房门,向那守在屋外的县衙小厮道。

小厮正抱着胳膊,百无聊赖地和蛐蛐作伴,听到元浑的话,他斜楞了一眼,回答:“你家先恐怕已经被门外的骁骑扣下了,那位将军可是个暴脾气,你家先看起来细皮嫩肉,可千万别被他祸害了。”

“什么?”元浑脸色一变。

但说是扣下,那帮来势汹汹的骑兵并未对张恕有分毫不轨之举,他们只是将人双手捆住,并押在了自家头领的马前。

“你真是如罗浑的丞相?”方才下令的骁骑沉声问道。

张恕处变不惊,仍是一副淡然的模样,他笑了笑,回答:“将军若不信,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那头领目光幽幽:“你是来清查湟元‘叛军’的?”

“没错。”张恕沉着又冷静,“半月前,我自请离开王庭,一路藏形匿影,来到湟元,为天王殿下清查李隼等人犯上作乱一事。”

这话令那头领嗤笑出了声,他不屑一顾道:“天王殿下?如罗浑这个假冒伪劣的骗子也敢自称‘天王殿下’?张恕,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据说,三、四年前,就是你引得二王子与勿吉人串通,并撺掇二王子从王庭出逃,不幸殒命的。”

“不幸……殒命?”张恕眉梢微挑。

那人接着道:“若非你从中作梗,二王子怎会走上这条不归路?姓张的,你真是罪大恶极。”

张恕失笑:“将军这样说,是认定息州王庭中的天王是本相伪造的了?那心甘情愿追随在天王身侧的肃王和牟大将军、锡关部单于等人,也都是被我蒙蔽了双眼?”

那人额角一抽,没有言语。

张恕语气平和:“看来,你家‘天王’编造出的谎话也不是那么滴水不漏,怎的会有这么多人都对此深信不疑呢?”

“住嘴!”那骁骑头领喝道,“现在你只需要告诉我,斛律修迟迟拿不出李将军留下的宝物,是不是因你从中作梗!”

张恕一抬眉:“将军想错了,斛律县尉拿不出宝贝不是因为本相从中作梗,而是因他不肯相信本相,以致……延殆了时机。”

“什么?”那骁骑头领不解。

张恕脸微侧,看向了自己背在肩上的那柄剑鞘:“将军若是不信,可以把我随身携带的这东西打开,瞧一瞧布里裹着的是不是你想要的东西。”

那骁骑半信半疑,令手下士兵上前,解开了张恕的行囊。

下一刻,这士兵便大叫了起来:“将军,这、这真的是那件宝物!”

此话一出,张恕旋即转过身,向那骁骑头领一拜:“你家‘天王殿下’想要的东西,本相替斛律县尉找到了,如今这捆在我身上的绳索能否卸了?”

这话听起来着实奇怪,原本来者不善的骁骑头领短暂地愣怔了一下,而后拔刀劈断了已把张恕双手手腕勒出红痕的麻绳。

“张丞相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打量着面前的人,神色狐疑道。

张恕淡淡一笑:“将军难道没有耳闻吗?那位依仗着我登上天王宝座的负心薄幸之人已有了鸟尽弓藏之意,在我离开息州前,他曾于大朝会上指责我与重臣私相授受。”

这话令匆匆赶来的元浑一窘,缓缓放慢了脚步。

而那骁骑头领却高高一扬眉,面上露出了几分讥诮之色。

张恕接着道:“我本欲借清查叛军一事离开王庭,给他一个收回权柄的机会,可不料此人做事不留余地,竟已忌惮我到要斩尽杀绝的地步。十天前,我方才行至山台镇时,他便派手下拓跋赫虏追来,言里言外都是要将我圈禁回王庭之意。百般推脱下,我方才能离开王畿之地。”

如此一番“血泪控诉”,令那骁骑头领神色渐缓,他不由出言问道:“既如此,你此番帮斛律修追回宝物,为的又是什么?”

张恕嘴角微抬:“我想……我为何会这样做,如今应当已经不言而喻了。”

不言而喻什么?自然是他张恕准备叛出息州,另投明主了。

可这却让斛律修霎然失色——张恕在骁骑面前所讲的这些,与在他面前讲的竟截然不同。

这人想做什么?难道是要出卖自己吗?斛律修顿时惊疑不定。

果真,就见那“两面三刀”之人视线一转,双目回落在了他的身上。

“将军,”张恕轻声叫道,“此人确实遗失了李隼留在安夷县的宝贝,而且,还是让闯入河西之地的闾国细作偷走了宝贝。我手下在追查过程中听闻,不久前,闾国开国公的幕僚曾踏足安夷,并向斛律县尉重金求购这件宝贝,斛律县尉……似乎是答应了。”

那骁骑头领眼光一凛,当即看向了斛律修。

斛律修大惊,他振声叫道:“这姓张的就是个表里不一的骗子!他一面向我应允日后加官进爵,一面又在将军你的面前装作投诚!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断不可轻信!”

那骁骑头领眉头一皱,大抵自己也不知该相信谁才好。

张恕心知此人在想什么,他盈盈一笑,不急不缓道:“将军明鉴,我假意允诺斛律县尉,是为取得他的信任,并借机追回宝物,以免这般贵重的东西落入闾国细作之手。斛律县尉见利忘义,听闻我能助他封候拜将,便一时动心,决意背叛闾国。不然……没有斛律县尉的‘帮助’,我又怎能这么快就将遗失的宝物追回呢?”

“你、你……你简直是凭空捏造!”斛律修口不择言道,“我向来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分毫异心,那来求购宝物的闾国细作已被我打出安夷,我、我又怎会将东西交予他们?”

“那碧海心呢?”张恕突然话锋一转。

斛律修一愣:“什么碧海心?”

张恕一偏头,佯装不解:“那摆在县衙内的碧海心,被县尉您称之为‘西王之王’,乃是世上绝无仅有的西王石,由李隼从苦水湖中开采,连息州王庭的天王都不曾得偿一见。可县尉您却能日日观赏,这……难道不是逾规越矩的行为吗?”

斛律修张了张嘴,脑中一阵嗡响。

张恕有理有据,简直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本以为能逃过一劫的人难以置信,这张恕看似文质彬彬、温和端雅,是个正人君子,竟也会如此暗中作祟、谋诡于无形间,真是文人之心,深不可测。

而眼下,可怜的斛律县尉唯有眼睁睁地看着骁骑上前,将方才套着张恕手腕的绳索重新捆在自己身上,并由人推搡着,摔进了那座刚关了不少外乡异客的地牢。

张恕则跟着骁骑头领走进县衙,并再一次看到了那块坐落于正院中的西王石,碧海心。

“此等珍宝,天王都不曾拥有,竟叫一小小县尉摆在家中观赏,真是岂有此理。”那骁骑头领冷着脸道。

张恕扫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元浑,回身向这头领虚虚一拱手:“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敢问您是……”

“我姓章名霈,乃天王中护军幢帅阿律山的副将。”这骁骑头领背着手,吐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张恕目光一定,抬起了头:“阿律山幢帅的副将?”

“正是。”这位面容犷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一脸泰然,“张丞相有何异议吗?”

张恕一低头,将自己的疑惑藏在了眼帘之下,他回答道:“我只是有些奇怪……毕竟,当年总听闻幢帅是与二王子一同长大,情如兄弟,却不知二王子背叛王庭后,幢帅能全身而退。”

“什么?”这人一皱眉,不知是不是没听懂张恕在暗示什么。

张恕思虑再三,谨慎地问道:“烦请副将告知张某,当初……幢帅是如何从流沙坑中逃出的,又是被何人所救,这些年来难道一直都在湟元谷地一带不曾离开吗?”

“流沙坑?”这人完全不明白张恕到底在问什么,他背着手,挺着胸脯,无所顾忌地说,“幢帅何时去过什么流沙坑?张丞相此言有些太过跳脱了。至于是否离开过湟元谷地……天王殿下在何处,那幢帅就在何处。”

张恕不再迂回婉转了,他抬起头,认真道:“那……不知章将军口中的阿律山幢帅形貌如何,现下又是个多大年岁的人?”

这个问题瞬间难倒了这位“章将军”,他拧着眉,满面疑问地看着张恕,甚至于自己都说不清阿律山长什么模样,只听他前言不搭后语道:“阿律山是幢帅,我是幢帅的副将,这有何疑问?”

“那天王呢?天王殿下长什么模样?你又是否见过他呢?”张恕继续追问。

这位“章将军”说出了和李隼一样的回答,他道:“我家天王面容秀丽、身量颀长、风度翩翩,为人亲善谦恭,讲话文采斐然,懂得礼贤下士,是不世出的圣明君主。”

此话令张恕的心往下一沉——他本以为能顺着斛律修找到失踪的阿律山,却不承想找到了一个自称幢帅副将的“傀儡”。这“傀儡”不知被人灌输了什么,除了认定自己的身份之外,似乎什么都不清楚。

甚至于,连自家大王和幢帅长什么模样也一无所知。

张恕不再说话了,他默默回头看向了元浑,元浑同样,也是一脸肃穆。

湟元,果真暗藏谜局。

已读完:第58章 假意投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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