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浑的手正轻轻地搭在怒河刃上,他摩挲着剑柄间的裂缝与花纹,低声道:“本王得实在太晚了,过去王庭中的一切,我竟一无所知。”
耶保达眉心深蹙,不敢言语。
元浑接着道:“当年能深入王庭、为上离众臣诸将种下‘心篆玄锢’,并于阿史那阙收拢慕容乾、慕容坤等幡子的绝非外人……耶保达,到底是谁能在本王的眼皮底下与姑姑合谋,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大王,卑职觉得……”
“咳咳咳!”正当耶保达想要开口之时,暖阁中突然传来了张恕的咳嗽声。
元浑当即起身道:“其他的暂且不论,你先将湟州上下清查一遍,有何异动,第一时间向我禀报。”
“是。”耶保达应道。
“还有,”元浑一顿,“你平日在外,记得多留心有关‘胭脂水’一毒的消息。”
耶保达点头:“卑职明白。”
元浑一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耶保达不做停留,当即就要行礼告退。
可元浑却又突然出言叫住了他:“慢着。”
“大王?”耶保达抬起头来。
元浑面容凝肃,目光发沉,他注视着面前之人,低声说道:“给牟良送信,十日之内,我要在湟元谷地见到他和他麾下部众。”
“大王?”耶保达大吃一惊,当头跪地。
这是要铁卫营来?
元浑难不成是打算开战了?可是……
耶保达没料到,眼前这看起来始终镇定平静的天王殿下竟已决心要发兵了。没有暴怒,也没有疯狂,只有无穷无尽的冷静。
当然,除了元浑自己,没有谁能看出,他眼下已被张恕中毒行将命不久矣一事冲昏了头脑。
既然手握解药之人在南边,那就杀去南边,以救张恕!其他的,元浑什么都不想管。
耶保达只听他的天王殿下一字一顿道:“我要让伤了丞相的祸首……死无葬身之地。”
跪在地上的斥候神色一定,当即郑重地应道:“卑职明白。”
随后,他飞速离去。
元浑见人走了,低头徐徐呼出一口气,随后,弯腰踏进了这间充斥着苦药味和血腥气的暖阁。
张恕正伏在床边,似乎是想起身。
元浑慌忙上前,支住了他差点跌下床的身子:“这是做什么?快快躺下,大夫说了,你这伤伤在心脉要害,须得卧床静养,不可移动。”
张恕按着胸口,一阵咳喘。
“云喜和云欢呢?那俩小子跑去哪里享清闲了?”元浑不悦道。
张恕被他扶着,好倚在了床头,等缓过这口气后,方才缓慢地回答:“云喜和云欢熬药去了,片刻就回。”
元浑瞪他:“你倒是惯会给这俩懒汉找借口。”
张恕虚弱地笑了一下,半阖着眼睛,没有说话。
元浑沉着脸,为他拉了拉垂下床脚的被褥与毛毯:“伤口还痛吗?我之前令郎中为你加了几味安神止疼的药材,谁知你这么快就醒了。”
张恕没答,他问道:“外面情形如何?我那日……为何隐约间,见到了拓跋幢帅的身影?”
元浑满脸心不在焉:“外面?昨夜外面闹了半宿,护军士兵把湟州内外翻了个底朝天,不知到底捉到匪首没有,声势倒是浩大得很,我瞧纥奚文和纥奚武忙里忙外,似乎是在追捕和那位吴书一起来湟州寻宝的可疑之人。”
“什么?”张恕微怔。
元浑继续信口胡诌:“据说抓到了不少南边来的,今日都被关在护军营内严刑拷打,我见有个可怜的,连肠子都被打出来了……”
“大王!”张恕却猛地挣扎起来,他抓着床栏,就要起身,“大王为何不拦着纥奚太守?”
元浑一见他又要乱动,顿时黑了脸:“你到底要做什么……快给我躺下去!”
张恕一把挥开了元浑要来搀扶他的手,撑在床边按着胸口咳嗽道:“眼下这个关头,怎能、怎能随意搜捕闾国臣民,若是让……咳咳……让南边知晓了这件事,咱们岂不是正中……人家下怀……”
话没说完,张恕低头就是一口血,气得元浑大叫:“丞相,你可知昨日我见你倒在车中时有多害怕吗?我令你好好躺下休息,你何必再去操心外面的事?”
张恕说不出话来,可却紧紧地抓着元浑的手不肯松。
元浑于心不忍,他好声好气道:“丞相,你快别让本王担惊受怕了,这一路上你身子一直不好,如今又受了伤……待等伤好一些,我们就回息州,好不好?这湟元的叛军到底是因‘罗刹幡’而起,还是由南闾和勿吉主使的咱们都不管了,好不好?”
福书网:
张恕闭了闭双眼,吐出一句话来:“大王心如明镜,何必来哄骗臣下?”
元浑一滞,不说话了。
他没有问张恕,昨日见到的“罗刹幡”到底是何人,他同样没有问张恕,又是如何从那“罗刹幡”的口中得知,在秃玉公主的主导下,南闾是如何被勿吉牢牢掌控的。
而张恕是何等聪明之人?他很清楚,元浑什么都不问,已表明他什么都不需问。
年轻桀骜的天王殿下向来不在意时局之乱,更不在意乱中真相。他骨脉里沸腾的热血被迫沉寂了这么多年,此时此刻,就算是什么都理不清,也能携着腰间一柄剑、胯下一匹马,冲杀进南朝的疆土。
什么“罗刹幡”、“血绣司”,什么闾国,什么勿吉,于如罗天王而言,只要全杀干净了,九州江山便是他的了。
这是昨日被张恕半身血烫红了手后,元浑突然明白的事。
他全然忘了,上辈子的自己就是这样折戟璧山,一去不回的。而张恕多年来的费劲口舌和劳心耗力,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改变他。
所以,慕容绮没说错,当下这个时候,不论发什么,都阻止不了这场一触即发的大战。
“大王……”张恕失措地叫道,“大王,您是不是想要调兵?”
元浑不予回答。
张恕心急如焚:“大王,万万不可啊!若是调兵,那便一脚踏进了敌人的圈套。臣先前已求您保证过,不会轻举妄动的。”
元浑轻轻一搓后槽牙,脸偏到了别处。
“大王,您说您相信臣的,为何、为何现在却……”张恕的心口疼痛难忍,眼前一时昏黑不清,他强撑着坐起身,拽住了元浑垂在榻边的袖口,“大王,您收回成命好不好?您可知这天底下有多少心怀鬼胎之人在期盼着您率兵南下?您怎能……”
“丞相,”元浑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这话,“丞相,你还是太过优柔寡断了,如今这种情况,本王再放手不管,那些眈眈逐逐之辈就要踏入我河西之地了!”
张恕被一句“优柔寡断”讲得刺心裂肝,他双眼一红,难以置信道:“臣这么做,是审时度势之举,大王说好了相信臣的,现下为何出尔反尔?”
元浑呼吸一颤,无言以对。
张恕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他连声问道:“大王是不是已经调兵了?耶保达是不是已经把信送去铁卫营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大王您怎能、怎能……咳咳咳!”
“丞相不要说话了,现下养好伤才是正事。”元浑语气硬。
张恕不听,他艰难地忍下这阵咳嗽,断断续续地说:“大王有没有想过,那些人到底为何会设下圈套诱我会面,又为何会重伤我?”
无外乎是想激怒如罗天王,驱使他出兵南下。
元浑不是没想过,可想明白了又能如何?他的丞相重伤,罪魁祸首就在南边,纥奚氏兄弟已言明,若想救张恕,要么投降,要么……便杀去南边,片甲不留!
张恕却浑然不清楚元浑的心思,他已近力竭,抓着元浑袖口的手也随之一松,整个人软倒在了床上。
元浑一把托住了张恕的后颈,见人不再反抗,于是一张臂,把他牢牢地锁进了自己怀里。
“丞相,你放心,我不会输的。这么多年来,无数场大战,除了面对你时,我从未输过一次。”元浑低声自语道,他凝视着张恕,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丞相,你得明白,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害怕,害怕……你会离开我。”
这话情深义重,仿佛字字含血,只可惜张恕已神智昏昏,再难以听清那每一句剖白。
元浑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痛苦地弯下腰,把脸埋在了张恕的颈间。
“丞相……”他闷声道,“我得救你,你是我的丞相,没有你,我又该如何当这如罗天王?我离不开你,我半刻钟都离不开你……你若是死了,那我必定不再独活。”
话说到这,元浑痴痴地抬起头,注视起了张恕的面庞。
这是一张依旧清俊秀丽的面庞,可却因重伤而苍白无光,唯有唇角一抹樱粉色的血迹刺人眼目,令人心痛。
元浑的胸口仿佛有虫蚁啃噬,一时百爪挠心,他犹如被神鬼驱使,就这么凑上前,轻轻地吻了吻那一抹血,并饮着这口苦涩,讷然念道:“张恕,我好像爱上你了,怎么办?我好像爱上你了……”
天王殿下两放浪不羁,何曾心有归属?又何时为旁人出过软肋?
可他遇见了张恕,遇见了这个上辈子他恨之入骨,这辈子又爱而不得的人。
日子积年累月地过去,时至今天,元浑才终于明白,他对张恕是怎样一种感情。
是爱,是依赖,是眷恋与敬仰,唯独……没有了憎恨。
只可惜张恕已陷入昏迷,哪知元浑的疯言疯语。
他意识游离间,脑中所想的,唯有赶紧联系上慕容巽,告知他铁卫营即将发兵、太子冲身边暗藏祸患一事。
于张恕而言,如罗与南闾之间迟早有一战,但这一战不能是现在,不能是因当中有人故意挑拨而起,更不能……将以谁的命为祭、以哪件宝物为指印。
张恕很清楚,既然自己无法阻止元浑,那便只能阻止南闾,让闾国的大权重新回到闾国人的手上。
夜幕昏黑,寒风从千峰山的山口吹来,将芸薹花田外的尘土与杂草卷起,一路掠进城郭。
羊皮灯笼摇摇晃晃,灯影随之明灭不详,巡逻的护军士兵从旁侧走过,留下了一道道细长的身影。
不知何时,钟声响起,震得那城上旌旆一阵猎动。
呜呜——
钻入窗缝的风令床上睡着的人猛地咳嗽了起来,张恕蜷起身,试图缓解一股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的痛意,他冷得忍不住打抖,可又疼得一声也发不出,仿佛是中了蛊,片刻都动弹不得。
靠在床脚守夜的云喜全然没注意到床上异状,他时不时发出几声轻鼾,一瞧便知睡得正熟。
而就在这时,窗棂忽然“咯吱咯吱”地动了几下,旋即,一只小鸟落在了窗台上。
“咳咳!”张恕费力地喘了两口气,试图爬起身,可是很快,他勉强攒出的力气便在挣扎中耗尽,方才尚未褪去的剧痛骤然间卷土重来。
张恕手臂一软,眼前再次沉入一片黑暗。
第二日一早,在暖阁外守了一整夜的元浑推门进屋,正见窗户大开,窗下落着一卷小小的信筒,信筒已被雨水打湿,不知是何时由信鸟送至此处。
而床上的张恕仍阖着双目,呼吸还算平稳,只是脸上依旧没有分毫血色。
元浑捡起信筒,来到床前,低声唤了两句:“丞相,丞相?”
睡在床脚的云喜飞快睁开眼睛,一骨碌爬了起来:“大王!”
“嘘!”元浑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云喜小声些,“你去小厨房瞧瞧药煎好了没有。”
云喜一缩脖子,低着头溜着墙根离开了。
待他消失不见,元浑松了口气,弯下腰摸了摸张恕的额头与脸颊,又掐着他的手腕探了片刻脉搏,确认一切安稳后,方才轻轻地叫道:“丞相,似乎是徐素的回信送来了。”
张恕不知有没有听见这话,仍然昏昏沉沉地睡着。
元浑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了半晌,而后道:“那我便替你瞧一瞧这封信里写了什么,好不好?”
张恕没应声。
元浑便也不等了,他慢吞吞地打开信筒,将其中被雨水打湿了一半的信纸缓缓展开。
信的第一行写:“容之……”
“容之”是谁?元浑一愣。
经昨夜大风,吹散了傍晚的乌云,今日湟州晨起时分便有阳光露头。元浑站在窗前,借着谷地清早的光,看清了信上的每一行字。
这信不是徐素写的,元浑虽称不上精通中原文字,但他依旧能看得出,这封信的笔迹与徐素的笔迹截然不同。
不仅如此,信中行文的风格也大相径庭——徐素作为南闾开国公王含章的幕僚,讲话文质彬彬。而这封信却不一样,此人上来就称“容之”,并句句亲昵非凡。
元浑心下升起了千万个狐疑的念头,他起先觉得是信送错了,可再一细看,信中所说的“罗刹幡”、“如罗天王”等词都与这几日的要事有关,可若信没送错……
元浑的视线落在了其中一行因被雨水浸润而略有模糊的字迹上:
“你要小心,他们在用鬼水墨痕,寻找……”
“寻找”后面的四个字已难以辨认,元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只勉强识出一个“天”,但是……“天”什么呢?
“咳咳……”床上的人呼吸声微变,似是悠悠转醒。
元浑急忙收好信纸,快步来到了他的身边。
“丞相,好些了吗?”元浑柔声问道。
张恕身上虚软,偏过头时眼前还微有昏花,半晌后方才看清元浑的面孔,他低咳了几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过辰时。”元浑用手背试了试张恕额头的温度,语气轻和,“我扶你起来喝药吧。”
张恕没说话,顺从地由他扶着起了身。
元浑贴心地为他理了理身后的靠枕,又端起药碗,将汤匙递到了他的嘴边:“待你稍好,就回息州复命吧。昨日我已让耶保达将信送回王庭,不日王庭就会有人来接你回去。往后……不论湟元发了什么,你都不要再操心了。”
张恕低垂着双目,一言不发,不知有没有把元浑的话听进去。
元浑看他如此执拗,心里一阵气恼,嘴上却还是放缓了语调说:“等回了息州,让罗折金好好瞧瞧你的伤。”
“大王,”张恕没有接话,他低叹一声,“大王,您真的不愿再听臣一句劝了吗?”
元浑硬邦邦地回道:“丞相思虑太重,不利于休养身体。”
“可是,大王,我……”
“旁的不必讲了。”张恕的话还没出口,元浑就已冷冰冰地截住了他的话头。
“丞相,”只见天王殿下皱着眉,将一直攥在掌心的信放到了张恕面前,他定声问道,“‘容之’是谁?”
“容之……”张恕瞬间一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