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身在黑暗中起起伏伏,张恕仿佛睡在水面上,时而头脑昏沉,时而胸口滞涩。
不知过了多久,来自遥远之地的一阵呼喝声将他从黑暗中拉出,张恕忍着疼翻了个身,睁开眼睛,朦朦胧胧地看见了背对着自己坐在桌边的元浑。
“大王?”张恕喃喃叫道。
但元浑并未回身,似乎是没有听见那微弱的呼唤,他依旧笔挺地坐着,头低垂,不知是不是在思考什么。
张恕见此,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下了地,来到了元浑身后。
“大王。”他再次叫道。
这回,桌边的人缓缓转过了头,并露出了一张并不属于元浑的面孔。
“容之……”慕容巽一笑。
“不要!”张恕霍然惊醒。
守在一侧的云喜赶忙扑上前问道:“先,怎么了?”
头顶仍是那座罗纱帐,鼻息间也依旧弥漫着苦药的味道,一切未变,张恕后知后觉,方才原来是一场噩梦。
“先,刚刚大王来过了。”云喜拿着帕子,去擦拭张恕额上的冷汗,他笑了笑,说道,“大王在榻边坐了好久,出去时,眼眶还有些泛红呢……真没想到,大王对先竟这般上心。”
张恕耳畔嗡鸣未消,并没有听清云喜的话,他偏过头,一手拨开纱帘,隔窗去看外面的光景:“现下几时了?”
云喜回答:“刚过酉时三刻。”
酉时三刻,天还没黑,窗外依然泛着亮。
张恕咳嗽了几声,低低地说道:“我想出去转转。”
“出去?”云喜大惊,“先,郎中可是说了,您得好躺上十天半个月才行,眼下湟州早晚寒凉,您千万不能随随便便出门。”
张恕已在床上睡了七、八日,外面发了什么,他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元浑瞒着他,招来中护军挟拿纥奚氏兄弟,又下令调兵动用铁卫营,局势瞬息万变,谁又能知道,在他眼睛一睁一闭的功夫里,谷地会闹出什么样的乱子?
斛律修找到了没有?慕容绮是不是逃出了湟州?慕容巽现下又如何了?
这些事揣在张恕的心里,叫他整夜不得安眠。
可云喜却什么都不懂,他焦急地说:“先,你知不知道你伤得有多重?那日郎中差点没能救回你,若非如此……大王又怎会日日在你榻前垂泪?”
张恕一时错愕,他只当元浑对自己失望至极,这丞相的位置不日就要换成旁人来坐,可云喜却说,元浑日日在他榻前垂泪。
垂什么泪?是因丞相忠心有异而心灰意冷吗?张恕茫然地想道。
“先,你是不是身上又疼起来了?我去喊郎中过来。”云喜见张恕半晌没出声,只当他是痛得说不出,因而就要慌张起身。
张恕却拉住了他:“我无碍,只是……”
只是什么?
张恕踌躇了一下,说道:“只是……嘴里有些发苦,你能为我倒杯热茶吗?”
云喜微有迟疑,但还是相信了张恕的话,少顷后,他捧着一杯热茶回到了榻前:“先,您慢些喝,茶水有些烫。”
张恕接过盏子,低头嗅了嗅茶叶的香气:“这不是新茶。”
云喜呆呆地问:“新茶?”
他作为相府仆从,已侍候张恕很久了,心知他对吃穿用度并不在意,也没有烹茶品茗的爱好,所以方才不过是随手捻了两片缸子里的陈茶,用热水冲了就端来。谁知张恕却一反常态,不光细细地闻了茶叶的香气,还在抿下一口后说,这茶水的味道有些发苦。
“怎会发苦呢?”云喜不解,“我用的分明是烧开了的滚水,不会有苦味的。”
张恕端着茶盏,没有说话。
云喜只好起身道:“那先稍等片刻,我去外面问一问大王身边的人,有没有更上品的新茶。”
张恕没回绝,眼看着云喜匆匆忙忙地离开。
待等脚步声远去,院中重新安静下来后,倚在床头的人终于有了空当,能自己撑着床栏,慢腾腾地走出暖阁了。
元浑并没有对他严加看管,院外也只是布下了两个中护军士兵守着大门,里外来往的依旧是云喜和云欢。
似乎……天王殿下并没有对他起疑。
张恕看着门前此景,心中一阵怔然。
而也正是这时,远处忽地传来几声喧嚷,紧接着,戍卫在门前的那两个中护军士兵闻风而动,拔出了手中的刀剑。
“那人要跑,快从侧面拦住他!”
“他是‘罗刹幡’!小心角落中的阴影!”
“快!不要让他冲到内院去……”
交叠在一处的呼喝令张恕有些晕头转向,他扶着栏杆,向廊下走了两步,试图看清外面到底发了什么。
可不料就在下一刻,突然一道黑影当空而降,并挟着他飞速后退了十来步。
张恕大吃一惊,张嘴就欲呼喊。
然而,还不等他出声,一道熟悉又沙哑的男音就这么在他的耳边响起了:“容之,别动。”
张恕一悚,刚刚张开的嘴瞬间闭拢,整个人随之凝滞在了原地——他听出,这说话的人正是消失了不知多久的慕容巽。
“你……你怎在此?”张恕讷然。
慕容巽嗤嗤一笑,回答:“容之,这就得问你家天王殿下了。”
说罢,他抓着张恕的肩膀往房中一推,自己也旋即闪身入内。
“大王!快去请大王!”
“拓跋幢帅在何处?赶紧告知幢帅,关押在大营中的犯人逃了出来!”
“……”
外面依然喧嚷不断,似乎没人看见,那位来无影去无踪的幡子躲进了丞相的内宅。众人慌作一团,有的要去找拓跋赫虏,有的要去请元浑。走至半路的云喜也被抓去了目光,忍不住拦下一个手忙脚乱的小兵追问,这是出了什么事。
而那被慕容巽抵在门上的张恕则只能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分毫声响,他咬着牙,低垂着双目,后背紧跟着泛起了一茬接着一茬的冷汗。
“容之……”见屋内半晌无声,慕容巽终于开口了,他低笑一声,说道,“我找你找得好苦。”
张恕稍稍抬起了双目:“找我?”
慕容巽没答话,眯起眼睛上下审视起了张恕:“你受伤了。”
张恕眉心微蹙:“怎么了?”
慕容巽的表情越发阴狠:“是谁伤的你?可是那恩将仇报的慕容绮?”
张恕看了他半晌,视线徐徐下移,最终落在了慕容巽身上那条不知被鲜血浸润了多少遍的夜行服上。
慕容巽见此,怪笑了一声,问道:“容之,你可是心疼了?”
张恕抿了抿嘴,神色微有动摇,但许久后,这微不可查的动摇最终变成了一句冷冰冰的话语:“慕容绮居然没有杀了你。”
慕容巽表情一变,伸手就想去抓张恕的脖颈,可当凑到近前嗅见他身上的伤药味后,这人的动作又停顿了下来。
“容之,你太知道如何伤一个人的心了。”慕容巽哀叹一声,笑容酸涩。
张恕看向了别处,没有说话。
而慕容巽,在确定外面的人一时半刻寻不进来后,逐渐放松了下来,他一撩衣摆,带着一身泥水,坐在了窗下胡床上。
“容之,你可知我为了送出那封信,差点被慕容绮削掉脑门?”慕容巽幽幽说道,“若非我反应迅速,趁机出逃,恐怕现在……”
他呵笑起来:“恐怕现在,我已没命见你了。”
张恕眼光轻闪,他答:“可惜,你那封信送得有些晚了。”
慕容巽听到这话,使劲抹了一把脸,没出声。
张恕没说错,他那封信送得着实晚了,毕竟,在被慕容绮发现后,自己一路遭人追杀,于湟州内外几番遇险,最终好不容易带伤逃脱,这才将信发出。
然而,逃出了慕容绮的魔掌,不代表能逃出中护军的搜捕。三天前,慕容巽才刚来到一户农家歇脚,就被耶保达捉了个正着。
其实,他本就只剩一口气,哪怕不被元浑的人抓走,自己也很难行走江湖回到闾国。而眼下,他虽缓过了一口气,却再次身陷囹圄,当起了如罗天王的阶下囚。
“他们清楚你的身份吗?”张恕问道。
慕容巽回答:“不清楚。”
“不清楚?”张恕不信。
慕容巽只好道:“我身上的国公信印丢了,大概是落到了那如罗浑的手上。”
张恕皱起眉:“既如此,你费尽心力逃出,为何不速速离开,又来找我作甚?”
这话令慕容巽的嘴角浮起了几分苦涩,他忽地上前,一把扯开了张恕的前襟,并将那泛着樱桃红的伤口袒露在了当空之中。
“容之,我命不久矣,你怕是也和我一样。”慕容巽扭曲地咧了咧嘴。
张恕微愣:“我的伤……怎会是这个颜色?”
慕容巽一叹,替他合拢了衣衫:“这叫‘胭脂水’,容之,你博闻强识,一定听说过‘胭脂水’。”
张恕眼睫微垂,说道:“‘胭脂水’,一种来自交州九真豪族的奇毒,因能让人的血色化作女儿用的胭脂得名。但此毒先前从未出现在北塞,所以我对其毒性如何并不了解。现在看来……我应当是中了‘胭脂水’之毒。”
慕容巽一挑眉,回答:“没错,此毒……是我在太子殿下被刺后,偶然得到的,谁料,竟叫慕容绮用在了你的身上。”
“太子殿下?”张恕一偏头,“此乃前兴刺客使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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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慕容巽缓缓说道,“太子殿下其实伤得并不重,却因此毒而痛苦不堪,每日都要经受游走于四肢百骸间的剧痛,苦不堪言,数次自杀,但又被救下。王国公为回护太子,派我追查前兴刺客的来路,而我……”
说到这,慕容巽一顿:“而我,却因查出来的结果不尽如人意,最终失信于王国公。”
“何为不尽如人意?”张恕问道。
慕容巽扯了扯嘴角,回答:“因为我查到,根本没有什么前兴刺客,那为太子种下‘胭脂水’之毒的,其实是一个受雇于勿吉血绣司的阉人。而血绣司这么做,为的则是挑起闾国与前兴的矛盾。”
张恕听完并不吃惊,他平静地说:“果真如此。”
慕容巽自嘲一笑:“容之,我知我不算聪慧,可向来忠心,既已做了王国公的幕僚,那就要为王国公办事。太子殿下被刺,王国公失势,这一切都发于勿吉公主入闾国为侧妃之后,谁是幕后主使,一目了然。可不料我还没将猜测告知国公,就先被人污蔑与如罗私通……容之,那时也是我蠢,竟没想到身边还有个知你我过去的小绮儿。”
张恕无言以对。
慕容巽道:“闾国兵马疲弱,国公受制于人,小绮儿给我出招,让我建议国公为那太子纳勿吉公主为侧妃,好以此填补闾国的亏空。但谁知小绮儿早已在阿史那阙时,就已随慕容坤那个狗贼另投他人……这个女细作从一开始救下我时,就是为了利用我,助勿吉奸细入闾国……”
话越说,慕容巽越是悔不当初,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后来,在失信于国公后,为了能重获国公信任,我听信了小绮儿的话,承认了自己与如罗丞相交情匪浅,并向国公允诺,会劝你归服闾国,受用于国公,同时寻来那件传说中得之可以得天下的至宝,为他解燃眉之急。”
“但谁知,这正中小绮儿下怀。”张恕接话道。
慕容巽木然自语:“但谁知,这正中小绮儿下怀。”
一切就是如此始料未及,正如眼前这场迫在眉睫的大战一般。
“听说,闾国已经动兵了?”张恕向前走了两步,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问道,“前兴在南边,如罗在北边,闾国上下若有明智者,就应当清楚,此时此刻绝非开战良机。”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慕容巽面色悲哀,“小绮儿从一开始救下我时,为的就是今天这一战,容之,我们谁也阻止不了。”
“阿巽,”张恕放缓了语气,他循循善诱道,“我们为何阻止不了?只要拼尽全力一搏,未尝不能拦下他们。”
“不!”慕容巽却突然暴跳如雷,他大叫道,“容之,你是不知,当初阿史那阙尚未覆灭时,慕容乾、慕容坤等人就已受旁人蛊惑,大肆豢养‘心篆玄锢’子虫了!‘心篆玄锢’……现在整个湟元之中,到处都是被‘心篆玄锢’控制的人。容之,他们苦心孤诣,筹谋多年,我们、我们怎能与之抗衡?”
“告诉王国公,我愿归服于他,并助他夺回朝政大权。”张恕打断了慕容巽那痛苦的自述,并斩钉截铁道。
慕容巽一愣,难以置信:“容之,你说什么?”
张恕重复了一遍,同时补充道:“告诉王国公,我愿归服于他、归服于闾国,并助王家重夺朝政大权。但我有一条件,那就是闾国必须将兵马撤出同州,并与天王约定,五年内,不得兵戎相见,来日,也须得一同对付西出的勿吉人。”
慕容巽张了张嘴。
张恕低头舒了一口气,道:“阿巽,我与你相识时,你不过十岁出头,现下你已要过而立了。不论以后……不论你我还有没有以后,这个忙,算是我欠你的人情,好吗?”
慕容巽半晌无声。
张恕握紧了他的手:“阿巽,你只需将这句话告知王国公,其余的……都由我来,如何?不管成功与否,此事……你就当是为这北塞的苍黎民而做,好不好?”
终于,不知纠结了多久的慕容巽到底还是应了声,他点头道:“好,容之,我答应你。不过,倘若我半途没命,你可千万不要怪罪我。”
张恕失笑:“放心,你是我们几人当中,命最硬的那一个。”
慕容巽已有很多年没有从张恕的口中听到“我们几人”这样的话了,不管张恕是不是在用这样的方式诓骗他做事,他都为此而眼眶一热:“容之,我可真怀念当初与你一起在主上身边的日子。”
张恕没有回答,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慕容徒杀他胞弟炼丹,可慕容徒却又给予了他半中难得的几年平静,恨亦是此,可不恨也只在一瞬中。
想到这,张恕忽然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也跟着痛了起来。
“容之,等我……”慕容巽反握住了他的手,“等我回来,我们一定能拦下他们,我也……我也一定会帮你找到‘胭脂水’的解药的。”
说罢,慕容巽迅速起身,出了暖阁,绕去后间,拉开门板就要飞身跃走。
张恕跌跌撞撞,一路紧随其后:“阿巽,你要一路小心,千万不能被……”
这话还没说完,忽地当空一声弓弦铮鸣,随后,那挡在张恕身前的人骤然一僵,呆立不动了。
“阿巽……”张恕瞪大了眼睛,猛然刹住脚步,他抬起头,看到了一支插在慕容巽额间的长箭。
下一刻,他转过身,对上了元浑愤怒又失望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