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深夜,城外骤然一阵巨响,没过多久,城门上便传来了敌袭的号角。中护军将士猛地惊醒,纷纷披盔戴甲,鱼贯而出。
远远地,有人看到,湟州之外一股接连成片的火光越涌越近,喊杀声随之袭来,震得城郭地动山摇,就连那垛口的灰土都跟着扑簌簌地往下落。
“湟元护军造反了!”
“是悬刃、金石、百泊以及镇西四个关口的驻守造反了!消息怎会传去那里?之前大王不是已经封锁了湟州内外吗?”
“先关城门!”
“快!快去禀奏天王殿下!”
一声高过一声的急呼自院外传来,扰得元浑从半梦半醒中回过神来,他飞快地看了一眼仍陷在昏迷中的张恕,起身快步走出了内宅。
“出什么事了?”夜幕沉沉下,元浑看清了一张张凝重严肃的面孔。
拓跋赫虏在前,俯身一跪:“大王,不知何人泄露了您在此的消息,湟元护军突然揭竿而起,称要在您面前为他们蒙冤的太守和副将叫屈。眼下有一小股余兵已逼近城门,卑职虽派人抵抗,但湟州到底是湟元护军的地界,卑职和卑职手下的中护军怕是……”
元浑神色一暗,向前走了两步,接过了拓跋赫虏奉上的请愿书。
“大王,这便是湟元护军送来的陈词,当中字字句句都在说,他们的太守和副将对王庭忠心不二,如今被下狱,乃是受奸人所害。”拓跋赫虏说道。
元浑冷笑一声:“奸人?将他们下了大狱的是本王,出手的是本王亲卫中护军,这陈词中的‘奸人’看来说的就是我息州王庭了。”
拓跋赫虏眼微垂,不言语。
元浑把请愿书一丢,接过侍从送来的怒河刃便道:“为我披甲,本王要亲自会会这些在湟元拥兵自重的叛军。”
“大王……”拓跋赫虏却忽地起身,张臂拦下了元浑。
元浑瞧他:“还有何事?”
拓跋赫虏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眼下战事紧急,你不必吞吞吐吐。”元浑不悦道。
拓跋赫虏喉结一滚,斟酌着开了口:“大王,如何处理叛乱的湟元护军……是否要先过问丞相?”
“丞相?”元浑面色骤变。
自那日一番声嘶力竭,张恕已昏迷三日不醒,元浑始终守在他的卧榻之侧,不知是忧心,还是仍在愤怒。
目睹了一切的众臣诸将无一人敢为此而出言,所有人看在眼里,却不敢劝慰元浑不必放在心里。
如此一过三天,叛乱突起,那向来运筹帷幄的人却依旧不省事。
拓跋赫虏直觉此次不能由着元浑的性子胡来,但很显然,单凭他,是拦不住天王殿下的。
果真——
众人只听“当啷”一声,元浑竟一把抽出了怒河刃,他冷着脸,眼微眯,静静地打量起了拓跋赫虏。
“大王……”拓跋赫虏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元浑看他:“你还敢称我为‘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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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赫虏当即跪倒在地,他大声告罪道:“卑职乃天王近卫,不论如何,都得护着大王的平安。从前丞相也总是嘱咐大王,行事之前必得思虑周全,卑职受丞相教导,不敢任大王莽撞行事。之前纥奚文说过,叛军之流已深入湟元护军内部,眼下他们突起,难保不是另有所图。”
元浑攥着怒河刃的五指一紧,手背上立刻青筋毕现。
拓跋赫虏继续道:“之前大王令我将纥奚氏兄弟下狱、清扫湟州内外时曾说过,不得把中护军已到谷地的消息泄露出分毫,眼下湟元护军兵变,卑职认为,是这城中出了细作,为驻守谷地其他关口的将士送去了口信。既如此,那便是敌在明我在暗,轻举妄动势必会处于不利的境地。”
元浑没说话,但神色渐渐松弛了下来。
拓跋赫虏觑了一眼他的表情,心下稍缓,于是接着说:“所以,大王万不可轻易动兵,万一来者不善,大王与中护军落入了敌方的陷阱之中,卑职才是真的罪该万死。”
一番话说完,元浑方才被怒火冲昏了的头脑也已慢慢冷静,他收了剑,说道:“先派人出城与那些远道而来护军将士交涉,想办法探明他们的来意。”
“是!”拓跋赫虏当即应下。
元浑背着手,在门下踱起步来,他思索道:“除此之外,也需令斥候游走于城外的营盘之间,看看这些造反的护军到底是倾巢出动,还是虚张声势。还有,严审之前抓到的那些可疑之人。”
“卑职明白。”拓跋赫虏抱拳道。
待等安排完毕,众将士离去,元浑方觉刚刚拔剑时不慎抻破了掌心中才微有结痂的疤痕。这是那日质问张恕时他积愤难抒,一掌劈断了院内树枝所致的小伤。天王殿下年富力强、身体健壮,不过是被木屑划破了掌心而已,要不了多久便能痊愈,但奇怪的是,几日过去,痂口依旧没有长好。
元浑并不在意,他低头看了一眼稍稍渗出的血色,随手找了块绢布往上一缠,转身就往屋中走。
正巧这时,张恕醒了。
“先?”守在榻边为张恕擦汗的云喜见人睁开了双眼,急忙上前唤道。
此时天黑,烛灯不明,张恕昏沉中偏过头,也只能隐约看清一张凑在帐帘旁的人脸,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大王?”
云喜微僵,回头看向了正缓步走来的元浑。
“你先下去吧。”元浑命道。
云喜没出声,默默为张恕拉了拉衣襟和被褥,低下头快步出了门。
见他离开,始终远远看着的元浑终于走上了前。
“张恕。”他嘴唇轻动,低低地叫道。
张恕脸微侧,循着声音望去:“大王?”
他多日昏迷,神智迟钝,眼见到元浑,脑中却一时忘却了失去意识前都发了什么,只当两人这是在息州的王庭中,一切相安无事。
而元浑也不多言,他俯下身,声音低柔:“伤口还痛吗?郎中为你配了好几味镇静止疼的药,只是不知……管不管用。”
张恕那长长的眼睫轻轻一颤,眉心后知后觉地蹙了起来。
“怎么了?”元浑问道。
他语气无比温和,宛如春风化雨,可张恕却倏地紧张了起来。只见刚醒来时还算平静的人蓦然间睁大了双眼,屏起了呼吸,并在元浑的手即将触碰到他脸颊前,瑟缩了一下。
这让元浑的手一顿,悬停在了他的脸边。
“大王……”恢复了意识的张恕挣扎着就要下床。
元浑目光渐沉,他收回手,没有阻拦张恕执意献上的行礼,而是硬地回答:“丞相请起。”
张恕跪着没动。
“怎么?丞相是在抗旨?”元浑问道。
张恕肩身一抖,慢吞吞地撑着床栏起了身,可他站不住,不过片刻就又跌回了地上。
元浑无声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把人抱回了榻间。
“臣有罪。”张恕说道。
元浑一脸阴郁:“你有何罪?”
张恕不敢抬头:“臣……欺瞒了大王。”
元浑不答,定定地看着他。
张恕继续道:“臣不敢奢求大王原谅,只希望大王……不要为此迁怒旁人,也不要因臣的过错,而责罚百官诸将。”
“还有呢?”元浑忍不住搓了搓后槽牙。
张恕不解:“还有……”
“你还要为谁求请?是已经死了的慕容巽,还是逍遥法外的慕容绮?”元浑冷冷地问道。
张恕茫然半晌,垂下了双眼:“臣早已不是‘罗刹幡’的人,那慕容绮……更是恨臣入骨。”
元浑嗤笑一声,说道:“这就是你的罪?”
张恕抿起嘴,不说话了。
元浑霍然起身,一掌掀翻了床头矮几上摆着的那盏茶壶。
“这就是你的罪?”他忿然大叫道。
张恕不敢出一言作答。
几日内,屋中陈设已换了又换,原本的杯盏器皿不知更迭了多少。也只有每天都要扛着扫帚来来回回的云欢清楚,这都是元浑在暴怒时,失手砸烂的。
起初,这些个侍候丞相的小随从都害怕,他们的天王殿下会在失控中不慎伤到张恕,可时间久了,却逐渐发现,元浑哪怕是气到用自己的伤手砸墙,也从未动过那床上的人分毫。
张恕不是所谓的“天衍先”吗?既如此,天王殿下为何宁愿自戕都不愿伤他?
无人敢再提那日元浑理智尽失时说的话,哪怕是此时面对张恕的天王自己,也没有胆量看着他挚爱之人的眼睛,将自己的心思逐字逐句再讲一遍。
因此张恕始终沉默着,似乎是在一心等待元浑那根本不会到来的决绝。
“丞相啊……”见他这副样子,刚刚还在大喊大叫的元浑顿时泄了气,只见天王殿下往那榻边一坐,扶着额苦笑了起来,“丞相,你确实有罪,而且,你罪大恶极。”
张恕眼光一闪,不知元浑到底何意。
元浑回目看他:“所以,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犯下了怎样的罪过?”
张恕低下头,轻声道:“臣不该欺瞒大王,不该与‘罗刹幡’勾结串通,也不该……不该阻拦大王发兵南下。臣罪该万死,只是……这一切都是为了如罗一族的死存亡,臣当年追随大王之时曾立下过宏愿,要助大王饮马中原、做九州的共主。臣从未背诺,更不会背叛大王。当初臣瞒下身为‘天衍先’一事只是因臣惧怕大王会为此要臣性命。如今与‘罗刹幡’串通也不过是想阻止大王发兵……臣也有臣的苦衷……”
这话声泪俱下,可却把元浑听得笑出了声,他一把钳住张恕的下颌,强迫此人抬起头,直视自己。
“丞相,你是有罪,可你罗列了这么多,却一个罪名都没有说清。”元浑一句一顿道,“你最大的罪,不是瞒下了你身为‘天衍先’,而是竟自觉告诉本王你为‘天衍先’,本王会因此要你的命!”
张恕一愣,呆怔怔地看着元浑。
元浑更近了一步:“丞相,我不是你要一追随的人吗?不是你最信任的人吗?你为何会这样想我?”
张恕徒然地张了张嘴,他试图回答,可却一个字都发不出。
为什么?
为什么如罗的丞相饱读诗书、纵贯古今,有着算无遗策的本事,可此时此刻,却找不到一句能回答元浑的话?
他的天王殿下不恨他吗?不憎恶他吗?不为他曾做过慕容徒的“走狗”、当过“罗刹幡”的军师而暴跳如雷吗?
这些问题实在是太过深奥,以致张恕难以用他此所学、所知的任何东西来理解。
君臣之礼、尊卑仪轨……
这些刻于张恕脑海里的法度、伦理似乎在元浑面前统统失了效,他分明是主公、是君王、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可天子又怎会对自己的臣下说这般话?
难道……
忽然之间,张恕睁大了眼睛,霎然想起了那日深夜的一个吻,一个他与元浑的吻。
张恕依旧清晰地记得,这本该是“犯上之举”,可元浑不仅不责罚他,甚至还张开双臂要抱他。
“大王!”当时的张恕惊慌失措道。
“别叫我大王,叫我浑儿好不好?”元浑揽着他的腰,痴痴地问。
张恕被这没头没尾的话吓了一跳,他手忙脚乱地挣脱开了天王殿下那滚烫的怀抱,扭身就跑。但谁知元浑竟追上前,一把将他捉回了自己的臂弯里。
“丞相,丞相……张恕!”天王口中乱糟糟地叫道。
“张恕,你陪陪我,今夜你陪陪我……”他一面说,一面就要去拽张恕腰间的带子。
张恕惊得魂不附体,反手就要去推元浑,不料失了分寸,竟一掌落在了元浑的脸上。
啪!清脆一响,被一吻迷了神智的天王殿下立刻松了手。
张恕大惊失色,可又不敢再在那里纠缠下去,他稀里糊涂道:“臣有罪,臣有罪……”
旋即转身便跑。
然后呢?现在的张恕讷讷地想,然后呢?他的天王殿下有没有追出来?是不是因此而了气?有没有把那一吻当成了自己的冒犯?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一种张恕想也不敢想的可能。
眼下,元浑那粗糙的掌心还贴着他的脸颊,那温热的呼吸还停留在他的面前,而张恕也终于迟钝地、手足无措地意识到,这一番驴唇不对马嘴的交流到底是为了什么。
因此,恪守了半辈子纲常伦理的丞相心中大骇,当即一把推开了元浑,本能地往后一缩。
“张恕。”元浑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你偏要这样躲着本王吗?”
张恕嘴唇轻颤:“臣不敢。”
“那这又是为何?”元浑攥紧了双拳。
“臣只是……”张恕闭了闭眼睛,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他深吸一口气,说道,“臣只是想求大王,宽恕臣的死罪,将臣……贬斥为民,逐出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