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卫营的推进本应相当有条不紊,可就在昨日一场大后,始终往南的大军突然调转了方向,朝千峰山余脉而去。
不是因为旁的,而是因为在一位误入山中并被俘的湟元护军都尉交代了一些令元浑等人瞠目结舌的秘闻。
“你见过那位‘真正的天王殿下’?”在听完此人的一番陈述后,牟良轻轻地“嘶”了一声。
元浑没说话,但神色间隐有晦暗,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而这自称见过“真正天王殿下”的都尉在面对来自息州王庭的天王殿下时丝毫不惧,他朗声说道:“真正的天王殿下才是天命所归的九州共主,除他之外,所有打着‘天王’旗号的都是冒牌假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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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良摸了摸鼻尖,讪讪地看向了元浑:“大王?”
元浑不言语,示意牟良接着问。
牟良只好硬着头皮道:“那你口中的这位‘天王殿下’……是否是一面容秀丽、身量颀长、风度翩翩,为人亲善谦恭,讲话文采斐然,懂得礼贤下士的……不世出的圣明君主?”
那都尉听闻这个形容,微有愣怔,他呆了半晌,回答:“正是……正是……”
元浑冷笑一声,不予置评。
牟良继续问道:“既如此,你是因何见到的他?”
都尉答:“因我作战勇猛,所以太守与副将开恩,令我有机会面见天王殿下受赏。”
“照你这么说,湟元护军之中,个个都是见过‘天王殿下’的人了?”牟良难以置信。
那都尉摇头,面露轻蔑之色:“自然不是,军中岂能任何人都可得幸见到他?除我之外,也只有太守身边的几个亲卫,以及悬刃、金石、百泊、镇西四个关口的守将见过殿下。”
“怪不得……”牟良思索起来,“怪不得那日谋反的尽是这四个关口的驻守,想来就是受其将领蛊惑,所以才会冒险发兵的。大王,此事得告知湟州,让拓跋幢帅留心些。”
元浑不置可否,他起声问道:“那你说说,你是在何处见到的这位‘天王殿下’?”
“西王海东南一侧的蜃沼之中,背靠千峰山余脉的洞穴内。”那都尉腰杆儿挺得笔直,全然不知这话在旁人听来有多荒谬。
西王海东南一侧的蜃沼……
那是什么地方?千百年来都不曾有活人能在当中存,毗邻湖畔的断崖深邃险峻,一旦跌入其中,便犹如被冰封进千尺洞窟内,再无还可能,更枉提旁侧那只要踏错一步就会令人泥足深陷的沼泽了。
沼泽间瘴气满布,时常有幻象,故而被西王海一带的猎游民称之为“蜃沼”。
“真正的天王殿下”就在“蜃沼”之中?
还是说,一切都如张恕猜测的那样,“心篆玄锢”子虫早已深植于每一个湟元叛军的脑海中,而所谓“真正的天王殿下”不过是一个虚影?
元浑想起张恕就不禁兀自叹气,他无心再问,也且深知此人再问下去,无外乎是和他脑中的“心篆玄锢”子虫做纠缠,所以一挥手,示意亲卫将他带走。
然而,就在这时,那看似被“心篆玄锢”子虫控制着的都尉却开口道:“奇怪,我所见的天王殿下,怎的与你有三分相像?”
元浑一滞,抬眼看向了他:“你说什么?”
都尉重复道:“去年三月,太守因为立下战功,率我与悬刃、金石、百泊、镇西四个湟元关口的守将前去西王海参拜天王殿下。大王高坐天地之中,神采斐然,相貌不凡,可为何我今日见到你这假货却觉……你与他在形貌间竟有相似之处?”
元浑眼微眯:“我与那‘真正的天王殿下’有相似之处?”
“正是。”都尉认真地回答。
“那他具体长什么模样?”牟良立刻追问。
都尉道:“个子很高,气质端方,皮肤白皙……相貌中有如罗人的粗犷,也有中原人的温婉,他双眼微垂、目光轻和……太守说,那叫作‘眉目中有悲悯之相’,是转世神仙的模样。”
“悲悯之相?”牟良一脸茫然。
这着实是一个空洞的表述,任是谁来想象,一时都难以在脑海中构画出一个面带“悲悯之相”的男子。
可这都尉的言语之灵活、表述之清晰、形容之细致却足以证明,他似乎是真的见到了这么一个人,而非是被“心篆玄锢”子虫控制的傀儡。
想到这,牟良顿觉又惊又疑,他不由转头去看元浑,却见元浑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面色竟极其难看。
“大王?”牟良叫道。
元浑倏地抬起头,张口就道:“本王要去那西王海的蜃沼看一看。”
“什么?去西王海的蜃沼看一看?”牟良只当元浑又在冲动,他赔笑道,“大王,您就算是再为那打着‘天王’旗号的谋逆者气,也不能自己冒险,跑去那等蛮荒之地。”
元浑不答,起身就往外面走。
“大王……”牟良被他这副神情吓了一跳,不知此人又在犯什么浑,眼下张恕也不在,元浑若真是发起他那倔驴脾气,哪怕是来上十匹马都拉不住。
但就在牟良觉得他家大王差一步就要骑着自己的宝驹驰骋去西王海时,元浑忽地又停住了脚步,他站在大营之中,看着来来往往的将士军民,讷讷问道:“大将军,你觉得,‘真正的天王殿下’到底是谁?”
牟良眨巴了几下眼睛,很努力地回想了一番,随后真诚地摇了摇头:“卑职想不出。”
“你怎会想不出?”元浑看他,“牟大将军,你以前可是做过他贴身戍卫的!”
牟良张了张嘴,紧接着便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瀚、瀚海公?大王说的是……文烈天王!”
三十多年前,牟良所在的南朝边城被元野攻下,意气用事的元儿烈意图屠城泄愤,为保全家人,年仅十岁的牟良投靠了元儿烈麾下部众,并在元六孤出后,做起了这位大王子的贴身戍卫。
正因他这贴身戍卫做得好,日后才能立下赫赫战功,有了与元儿烈义结金兰并统帅铁卫营的机会。
只是那些事过于遥远,以至于元浑此刻提起,牟良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
他愕然半晌,仍旧不敢相信,直至最后也只憋出了一句话来:“大王,文烈天王已经过世三年多了。”
“是啊,”元浑的视线越飘越远,最终落在了那片哪怕在盛夏也依旧白雪满山头的高峰上,“我大兄已经过世了三年多,怎会摇身一变,在西王海的沼泽中当上天王呢?可是……”
牟良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可是,卑职也想起来了,当年武英先王是说过,文烈先王和他的其他子孙不同,文烈先王的眉目间含有一分悲悯之相,那悲悯之相像极了天上的神仙。”
元浑用力地按了按眉骨。
牟良语调晦涩:“大王,就算是这描述与文烈先王一致,也不能仅凭那俘虏的一面之词就断定,湟元叛党所尊崇的假天王是文烈先王。大王,三年多前……”
“三年多前,阿史那阙外,我为大兄立下的……是一座衣冠冢。”元浑一句一顿道。
牟良沉默了。
当然,他说的不无道理。
眼下湟元局势错综复杂,原本被王庭认为不成气候的叛军其实早已如钢针一般,扎入官府衙门之中,将护军上下腐化了个彻头彻尾。
如此,又怎能只凭一个小小都尉的口供便断定,那身居不毛之所的“天王”乃是元六孤呢?
更何况,三年多前,元六孤在斡难河畔被劫,一去不归,贴身之物现于阿史那阙中,就连尸身都踪迹难寻……
所以,这打着“天王”旗号在湟元兴风作浪的,又怎会是元六孤呢?
“不可能是文烈先王。”牟良思来想去,到底还是笃定地否认了元浑的猜测,他道,“大王,若是文烈先王真的还活着,怎会不去息州找您,而是留在湟元这种地方,与您作对呢?”
“是啊,”元浑失神地念道,“我大兄若是真的还活着,怎会不来息州找我,而是在湟元这种地方,与我作对呢?”
牟良深吸了一口气,说:“大王,就算那人描绘的真是文烈先王,多半也是别有用心者打着文烈先王的名头,动摇王庭统治的根基。毕竟,天赐先王只有您与文烈先王两个儿子,除了大王您,能号令如罗一族的也只有文烈先王了。”
元浑木然地点头接道:“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所以,咱们还不能就这么下定论。”牟良已定下心神,他忖度道,“卑职以为,不如先派几个小兵,去西王海一带探探情况,待等情况明了,咱们再静观其变。”
元浑没有接话。
牟良心道不妙,他赶紧再劝:“大王,那作乱之人定是料准了假扮文烈天王会让您动摇,所以才出此策略,您必须得审慎行事才行,决不能莽撞冒进。”
元浑闭了闭双眼,进而露出了一个有些扭曲,又有些苦涩的笑容,他看向了牟良,轻声问道:“大将军,你能告诉我,当年在上离王庭中,与秃玉公主交好之人是否有我大兄吗?”
牟良一怔:“大王为何好奇这个?”
元浑注视着他:“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便可。”
牟良动了动嘴唇,许久后,轻轻一点头,答道:“是,当年秃玉公主和亲北狄前,与文烈先王的关系最为近密。”
“那我阿爷呢?秃玉公主是否真的和我阿爷不睦?”元浑又问。
牟良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后退一步,失色道:“大王,您是不是从哪里听到了什么?”
元浑见他这副表情,心下瞬间了然:“果真,秃玉公主与我大兄果真所出同母,对不对?”
“胡说!”牟良立刻拔高了声音,他本是个在尊卑礼仪上循规蹈矩的人,但此时却与元浑高声道,“大王,不论您是从何处听来的谣言,都请您不要相信。”
“不要相信……”元浑嗤笑了一声,“大将军,本王不相信,就能改变既定的事实了吗?”
牟良瞬间不言语了。
早在叛军匪首李隼初入王庭时,元浑就已听过了那段形容“真正天王殿下”的话,那时他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叛军在藻饰逆党的头领,正如息州王庭的众臣诸将也会将他形容得盖世无双。
可是,随着一路深入湟元,再到今日听明了那都尉的供词,元浑忽地恍然意识到,所谓“面容秀丽、身量颀长、风度翩翩,为人亲善谦恭,讲话文采斐然,懂得礼贤下士”,几乎每一个词都是当年曾赋予在他大兄身上的赞美。
所以,藏在西王海沼泽中的人到底是谁?真的是他失踪多年的兄长元六孤吗?
“我得去一趟西王海。”元浑再次说道。
牟良很清楚,自己已无法劝服他,因而只能沉默地低下头,不出一言。
“大将军,我不能不去。”元浑却放缓了语气,他自嘲一笑,说道,“南朝那帮逆贼,以张恕的性命要挟我就范,否则,我又怎会执意挥兵南下?倘若这其中有我大兄的手笔,我必不能容忍。大将军,我得去。”
牟良心知自己再也劝不住元浑,他无声一叹,回答:“那就依大王的,不过……此行危险,还请大王不要孤身独行。”
元浑应下了,他道:“我把怒河刃留给你,一旦我出了什么状况,你即刻将剑……交由张恕。”
如此,铁卫营开拔了。
紧接着,便在一场雪崩后,路遇严阵以待的同州大军,继而……折损上千。
“回来的传信兵就是这么说的,他称牟大将军手下的主力仍被困山中,再这么耗下去,后方补给跟不上,铁卫营要不了多久便会步入兵尽粮绝。”中军帐内,曲天福这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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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恕垂着双目,坐在中军帐正中央的胡床上,他静静地看着手边那封由牟良所写的亲笔信和由拓跋赫虏座下斥候送还的怒河刃,一言不发。
当初元儿烈死时,这把剑就是如此送去元浑身边的。
而现在,它又来到了张恕的手中。
“据说牟大将军的手下在千峰山内找了很久,却一无所获,甚至今早还在白雪皑皑间发现了天王殿下的一角披风。”曲天福打量了一眼张恕的脸色,继续说道,“很难讲那披风是怎么落下的,毕竟有人声称,他亲眼目睹了天王殿下被敌军将领斩杀于马下……牟大将军却坚持认为,天王殿下还活着,只是被乱军冲散了。同时,大将军还怀疑,那个被俘的都尉是闾国与湟元叛军串通,故意为铁卫营设下了圈套。”
张恕依旧不说话。
曲天福看了看座下诸将,清了清嗓子,接着道:“现下,外面已有坐不住的人说……要直接拥护肃王或肃王世子承继天王之位了。”
“谷地中的叛军如何了?”张恕没有听完曲天福的话,他打断道,“既然都有窜逃入千峰山的残兵败将了,那想必湟州现下很安全。”
曲天福不知张恕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不由看向拓跋赫虏,拓跋赫虏上前抱拳回答:“不能算是大获全,只能说,镇压住了大半心怀鬼胎的湟元护军。”
“镇压住了大半心怀鬼胎的湟元护军……”张恕一叹,“然后,咱们的大王就因其中一人的供词深入千峰山,一去不回。廷尉,大将军的猜测没错,这的确是个圈套。”
曲天福叹了口气。
张恕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握住了怒河刃那冰凉的剑鞘,神色波澜不惊,只听他道:“果不其然,转瞬间,我如罗一族已踏入了绝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