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的雨季来得很迟,直至盛夏方才倾盆而落。整整三天,湟州水雾渺渺,犹如塞北之人从未去过的江南一般朦胧遥远。
而就在雨最大的那日,闾国大军越过了千峰山,来到了湟水之畔。
站在湟州那巍峨的城墙上,目之所及皆是黑压压一片,兵弱马疲的南朝居然聚拢了这样多的士兵北上,可见王含章穷兵黩武、以战养战之心。
晌午,朔风卷过了湟水河滩,进而将莎草压出层层波纹。就在这草浪翻涌的间隙里,当中忽有数十个身着黑甲的将士鱼跃而出。远处防守的如罗士兵就听“啪啪”两声脆响,几道利箭便直冲那城池上的九斿旗而去。
很快,草荡深处传来了铁蹄阵阵,一手持槊戟的将领纵马驰出,抬手一横指向了湟州城上那烫金的几个大字。
这将领高声道:“杀破‘索虏’的城池!砍下‘索虏’的脑袋!为我大闾的边关百姓、将士祭旗!”
话音落,号角声“嗡嗡”作鸣,那莎草草荡也跟着剧烈地晃动了起来,一列先遣士兵立刻踏着水花飞奔而起,并在一个滑身半跪后,搭起了一台半人高的巨型机弩。
机弩长弦铮鸣,震得山林草荡人尽鸟绝,众人只闻“嘭”的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下一刻,湟州城的匾额便已扑坠在地。
“敌袭!”城上老兵叫道。
没多久,铁卫营已完成了列阵,数百名手持刀剑的士兵立在了垛口的这头。雨水顺着他们的铁盔流淌,在肩上汇为细流,继而又从刀锋无声滴落。与此同时,一列身着麻衣的铁卫营步兵从湟水河河床上的陡坎跃出,直扑正欲跨河攻城的闾国大军。
眨眼之间,一场攻防战就这样爆发了。
城墙上旌旆几番招展,指挥着城下士兵左突右进,前征后撤。
遥远的千峰山下,南闾那玄色的大旗始终岿然不动,直到他们的先遣兵全部折损在草荡中后,方才缓慢地发兵起行——
咚!咚咚!战鼓声如裂帛般响起,闾国士兵要冲锋了。
肃立城头的张恕看见了独属于琅州王家的玄旗,他忽地一阵恍惚,不知自己曾在何处见过那旗上的图纹。
正在这时,拓跋赫虏来到了张恕的身后。
“丞相,”这位中护军幢帅道,“王含章座下的徐先又来了。”
张恕眼光一动,回身答:“带他来见我。”
拓跋赫虏站着没动:“丞相,徐先说,他只问一句,那就是……怒河刃是否会随丞相一起南下?”
张恕的手轻轻搭在了腰间长剑上,他抬了抬嘴角,回答:“自然。”
“那此事可要知会大将军?”拓跋赫虏又问。
张恕点头:“告诉他也无妨。”
拓跋赫虏抿起嘴,不再多言,转身就要去给徐素传话。
可张恕却又叫住了他:“幢帅,若是来日天王殿下回来,你会告诉他实情吗?”
拓跋赫虏身形一顿,随后目光如灌了铅一般,沉沉地望向了张恕。
“丞相,”这位中护军幢帅回答,“天王殿下并不愚笨,就算是卑职和大将军都不告诉他实情,他也会猜到的。更何况,天王殿下是这世界上最相信丞相的人,他若从旁人口中得知,丞相是为了他只身涉险,怕是……”
怕是会失心发疯,拓跋赫虏没有把话讲完。
张恕倒是笑了,他很平静地说:“无妨,大王届时便是九州共主,何愁没有辅佐之人?”
“可是……”
“幢帅,”张恕看向了拓跋赫虏,“关于大王执意南下一事,牟大将军自称一无所知,那你呢?你清楚其中缘由吗?”
拓跋赫虏张了张嘴,没出声。
张恕见此,淡淡一笑:“罢了,你们都如此三缄其口,那其中缘由……想必和我猜测的一模一样了。”
话声落,门楼内的烛火被穿堂而过的风风雨雨掠得一闪,在张恕那清癯苍白的侧脸上落下了一道晃动着的影子。
拓跋赫虏清晰地看见,向来温柔和善、从容自若的张恕竟在淌泪,泪珠顺着他的下颌砸在了沙盘一角,并迅速染上了其中墨迹。这一点墨迹在羊皮地图上缓缓洇晕,模糊了从千峰山一侧直至西王海东南角的雄关漫道。
这日深夜,闾国一战无果,随之撤兵回到了千峰山脚下。
铁卫营清点伤兵残将,继而在湟水河沿岸拉起了一道又一道防线。
第二日,一辆小小的马车驶出了湟州城,并顺着那条昨日被马蹄踏碎的石子路,向南而去。
一场大雨结束,阳光洒满千峰山,鎏金顺山脊流淌,为草场镀上了一层金边。
雪山高原之间的盛夏烈阳晒得人面皮疼、双目刺痛,伫立在瞭望塔下的闾国士兵只有眯缝着眼睛,方能看清那驾驶着马车徐徐驶来的人到底是谁。
很快,一声声通禀传入中军帐,率领南朝大军北上的将领当即快步出营,来到了张恕的马车前。
“可是如罗张丞相来访?”这将领高声问道。
张恕没答话,倒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小侍从掀开了门帘,彬彬有礼地回答:“敢问阁下何人?”
那将领一拱手,回答:“我乃王国公之侄,琅州王秉昌,去岁三月,调任至同州为同州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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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完,又稍待了片刻,马车内才终于轻轻一动,随后,张恕在云喜的搀扶下,走出了轿厢。
王秉昌立刻喜笑颜开道:“久仰张丞相大名,今日得以一见,真是我等之荣幸。”
张恕没答,他瞧了一眼云喜,云喜当即上前,将一卷议和书送到了王秉昌的面前。
“司马,”张恕道,“徐先应当已经将我列出的条件呈送王国公了,只是不知……国公怎么看?”
王秉昌笑着回答:“张丞相明知我家国公的意思,又何必多问一嘴?”
张恕神色一暗。
王秉昌道:“张丞相若想弃暗投明,做我大闾的忠臣,国公自然拱手欢迎。但独独张丞相一人,是抵不了‘索虏’的千军万马的。所以,这场大战不会停,湟州城,本刺史更是志在必得。”
张恕没露声色,转而示意了一下云喜,令他将议和书拿走,意思是事已至此,那就不必再谈了。
云喜心领神会,上去拿过议和书就走,张恕也懒得多言,起身便欲登车离开。
王秉昌瞬间变了脸色,他赶忙一步上前,拦住了张恕。
“丞相,一切都可商议,您何必匆匆忙忙?”王秉昌说道,“天王不在,铁卫营军心浮动,王庭又危在旦夕,丞相就这么回去了,难道是打算和这些‘索虏’同归于尽吗?张丞相你身负经世之才,死守一个怒河谷,实在是不值得。”
听闻这话,张恕转过身,看向了王秉昌。
“阁下凭什么觉得我家大王一定会死在千峰山中?”张恕神色泰然地问道,“难道……贵国将士已经找到了他的尸首?再或者说,我家大王已经成为了你们的俘虏?”
王秉昌笑了一下,回答:“如罗浑骄傲自负,自以为自己坐拥怒河谷就是坐拥了天下,以致孤身入敌,最终失去了踪迹。张丞相,他在哪里,我并不清楚,但他是你的主公,你难道不明白他的秉性吗?这样一个人迟早会因自己的莽撞而死在沙场。”
张恕眼睫微垂,不予回答。
王秉昌接着道:“况且,如罗浑失踪那日,山间发了雪崩,他又执意往深处走,去寻西王海那头的蜃沼。蜃沼是什么地方?如罗浑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都不可能从蜃沼逃出来。”
“那勿吉人呢?天王殿下是不是被勿吉人带走了?”张恕又问。
王秉昌呵笑道:“张丞相,勿吉是勿吉,我大闾是大闾,如果你家天王殿下真的被勿吉人带走了,那我怎会知道?”
“王司马不必装傻充愣,”张恕直截了当道,“我从前一直以为王国公对北狄攀附太子,以此深入南朝一事所知不多,但自从我家大王被叛军所诱,踏进了你们联合设计的圈套后,我便明白了,王国公现在大抵自觉……自己和勿吉人是一根藤上的蚂蚱了。”
“张丞相……”
“这是与虎谋皮,王司马,你身为王国公的侄儿,难道就不懂劝一劝他吗?”张恕非常好心地问道。
王秉昌一时失笑:“张丞相你可真有意思,我方才说了,勿吉人是勿吉人,我大闾是大闾……”
“既如此,那太子是怎么死的?”张恕打断了王秉昌的话,他道,“国公座下幕僚慕容巽和徐素可是本相的熟识,他们二人给我讲的,怎么与司马给我讲的不甚一致呢?难不成……司马并非国公亲信,还不了解国公所谋之事的内情?”
王秉昌笑容一滞,神色微有尴尬。
张恕则在说完这些后便闭口不言了。
至于那王秉昌,没过多久就有些沉不住气,他用余光瞥了一眼议和书,笑了两声,说:“张丞相,你如此咄咄逼人,看样子,是依旧对你家天王殿下心存期待,如此……又为何要‘弃暗投明’呢?”
“弃暗投明……”张恕目光一动,抬头看向了王秉昌。
王秉昌是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眉目虽不算英俊,但也还属端正,尤其是那两道粗粗的黑眉,始终高高地扬着,一副威武神气的模样。
也对,这王秉昌的伯父可是闾国唯一的开国公,前太子的岳丈,南朝从上到下的朝政都把持在这一人的手中。王秉昌身为他的侄儿,又刚打了仗,自然眉飞色舞。
张恕却莫名打量起他来:“据说今年王国公刚过半百?”
“正是。”王秉昌答道,“我伯父身强体壮,半百之人看上去与我没什么分别。”
张恕笑了笑:“自古年过半百才一统九州、称帝为王者也确实不在少数。”
“什么?”王秉昌被这话说得一愣,他误以为自己听岔了耳,一脸茫然地问,“张丞相所言指的是……”
张恕的神色舒展开来,他淡淡地回答:“我确实对天王殿下始终怀有期待,不是因旁的,只是因我对他私心太重。可天王殿下若真的回不来了,那我也绝不眷恋,闾国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下家。只是……身为如罗王庭的丞相,我不能就这么白白抛下手上的权柄,去给国公当个小小幕僚。”
王秉昌皱了皱眉,依旧不懂张恕在说什么。
张恕继续道:“如今南朝皇帝式微,王家专权,那皇位唾手可得。先前我与徐先谈论天下大势时已说过,王国公若是想就这么坐上皇位,不是不行。不过,他若为皇帝,那我就得当丞相。”
王秉昌终于明白了张恕的意思,他倒抽一口凉气,缓缓地变了脸色。
张恕这是在拆台,在孜孜不倦地拆他伯父王含章至今仍苦苦维系的表象。
当下,于闾国而言,太子姚冲已经死了,皇帝姚封年老昏聩,膝下再无子嗣,大小宗室已为此蠢蠢欲动许久,稽阳萧家与蒋州吴家也已开始四方押宝。而王含章呢?他似乎什么也没做,只自顾自地顺从那勿吉人的意思,将计就计,与如罗开战,试图通过以战养战之策稳住自己的权势。
旁人都觉他这是在负隅顽抗、垂死挣扎,待等战事结束,又该何以为继?
可远在怒河谷的张恕却说,王含章这是打算伺机而动,准备篡权夺位。
“其实,国公坐上那个位子,也未尝不可。”张恕煞有介事道,“王家在琅州、同州以及安州一带根基颇深,而今日闾国所辖的州府也不过再加上一个稽阳、一个蒋州、一个长亭。长亭乃前兴世家聚居之所,始终不够安分,所以只要国公能拿下长亭孟、祁、高三姓,便可顺理成章称帝为王,做中原沃土的君主。当然,前提是……国公能得到北方部族的支持。”
王秉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他不愿一上来就与张恕这般开诚布公,可很显然,张恕现下是不开诚布公不罢休了。
他微笑着看向了沉吟不语的王秉昌,并挑眉道:“王国公是觉得,自己献祭了太子,就能与北狄交好了吗?”
王秉昌咬牙回答:“不是交好,是合作。”
张恕一哂:“合作必要共赢,那王司马觉得,这场合作的最后是共赢,还是……北狄大获全?”
王秉昌眼神一飘,不答话了。
张恕道:“据我所知,闾国朝堂上下,各大世家贵族已各自为政良久,所谓兵马,也四散各地,难以拧成一股。但奇怪的是,前日千峰山一战至今,同州一带不光能聚拢上万精锐,甚至还有不少重甲骑兵冲锋陷阵。王司马,千峰山可是雪原,寒瘴遍布,闾国的军队中居然没有多少因寒瘴而起病的将士,这实在是……引人深思。”
“张丞相……”
“王司马,我只想问一句,”张恕身往前探,语气真诚,“倘若这立国之本的兵马粮草都被国公交到了异族的手上,未来该如何共赢?”
王秉昌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而张恕则留有余地,他轻轻一笑,道:“其实,我们可以拭目以待,看看这勿吉人到底会不会与国公齐心协力、共破强敌。”
湟州城上,牟良正凝望着远方,他神色间微有焦灼,目光却相当镇定。
“大将军,”手下有将士来报,“王庭来信,称若是铁卫营五天之内无法赶到,獠子怕是就要杀进王畿之地了。”
“越来越紧急了。”牟良低声道。
旁侧一小都尉问:“大将军,咱们还要在这里耗下去吗?王庭和湟州孰轻孰重,那张丞相已经说过了。”
“可张丞相也说,不能轻举妄动。”牟良打断了他的话。
这时,坐在一旁的曲天福喃喃道:“这张恕到底是打算做什么?他难不成觉得,区区铁卫营真的能抗下王庭和湟州的两方对战吧?”
“不,”牟良很笃定地否认了曲天福的想法,他双眼微亮,说道,“丞相是要以离间之计,令南闾与獠子的同盟土崩瓦解,而这……只有拖长王庭一线的战事才能办到。”
“什么?”曲天福一皱眉。
牟良却长舒了一口气,他对自己身边的传令小兵道:“给息州送信,就说铁卫营已离开湟州,不日便将抵达王畿之地,令他们稍安勿躁,不要慌张,”
“是!”这小兵即刻就去。
其后,牟良又唤来另外一部下,吩咐道:“再给肃王及肃王世子送信,就说铁卫营身陷千峰山一战的泥潭,难以回援王庭,令他们二人想办法闯出重重包围去赤谷请援。援兵不需相抗多久,因为勿吉人很快就会撤兵了。”
这话令在场众臣诸将们一脸茫然。
曲天福却突然低骂出了声,他倏地起身道:“张恕这一走是不打算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