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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河曲第88章 兵临城下
114 段

第88章 兵临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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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初破,暗沉沉的天幕被金光撕开,继而照亮了远处台塬上的那座庞然巨城。

高耸的墙垣似乎与脚下绝壁融为一体,炽黄的土壤嵌构在鳞次栉比的砖瓦间,一条浅而浑浊的河流自北边蜿蜒驶来,将整座城郭包裹在巍峨的堡垒之中。

璧山,此地便是同州郡璧山县。

张恕坐在车中,一手掀开小帘,眺望见了远方那被晨光映照着的雄城。他呼吸莫名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骤然涌上了心头。

“张丞相来过璧山吗?”骑着马行在车一侧的元秃玉问道。

张恕目光微暗:“没有。”

“没有?”元秃玉一抬眉,“从前一直听闻张丞相是同州人。”

“我确实是同州人,”张恕没有否认,他回答,“但北塞战乱,我少小离家,时至今日,这是第一次回到故乡。”

元秃玉轻轻一笑,说道:“那就请张丞相好好看一看自己的故乡吧。”

嗡——

伴随着门轴在转动中发出的雄沉呜咽,收兵回营的闾国大军抵达了南朝的国门,璧山。

很快,长队跨过了弱水,徐徐驶入城池。

混合着皮革、血锈、马粪的气味迅速弥漫开来,大街小巷中的摊贩、百姓随之关门闭户,一股肃杀的氛围顷刻间溢满城郭。

“去请国公!”王秉昌下了马,对那瓮城上的守将高声道。

守将却肃立不动:“何人来访?”

王秉昌神色不耐:“自然是本司马凯旋,令牌已经交上去了,为何还磨磨蹭蹭?”

守将侧身一让,少顷后,一个头戴冠帽的中年士人走了出来,这士人笑着答:“王司马久等了,快快有请贵客上座!”

答话的正是王含章的第一幕僚徐素,徐素视线向下一掠,随即深深一拜:“草民参见元王后。”

骑着高马的元秃玉驭纵上前了几步,在马上回了个勿吉人礼,她一笑,答道:“好久不见了,徐先。”

说罢,元秃玉身后的勿吉大军立刻收刀卸甲,顺从地停在了璧山外。

不多时,内城的城门开了,一道细细的吊桥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沿着这条吊桥,便能跨过台塬间险峻的陡坎,一路深入这座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城,抵达璧山的中心。

那倘若吊桥一收,就是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了。

想到这,张恕的嘴角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与此同时,在距璧山不过百里之遥的千峰山尾原上,元浑正迎着烈阳,眯着双眼极目远眺。

“大王,今日晚间就要围城吗?”牟良在一旁问道。

“不要。”元浑斩钉截铁地回答,“先散出去几个斥候,将璧山的布防摸清楚了再说。”

上辈子,他急攻心切,连张恕是如何布置璧山城防的都没搞清,便匆匆忙忙地展开了攻城战,以至于第二天就被一小股骑兵绕背偷袭,失了先机。

虽说这辈子那驻守璧山的人不再是智多近妖的张恕了,但元浑已学会凡事都不可掉以轻心。

他说道:“首轮攻城不可将所有兵力全部暴露在敌方的视野之下,咱们须得保留一部分在千峰山中,以接应后续可能得补上的辎重与人马。除此之外,璧山地处台塬绝壁,因此咱们得有得力的攻城锐器。大将军可叫将士们就地取材,用千峰山间的林木搭建云台战车。”

“是!”牟良当即应道。

“还有,”元浑继续补充,“那弱水河虽然较浅,但河底暗流涌动,届时将士们不可强行渡河,得先制作浮桥才行。”

上辈子的璧山之战,元浑手下的如罗大军就有不少被卷入河底,进而丧命的,当时军中虽有提醒他小心谨慎的声音,可元浑却全然不顾。

而现在,老天既然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他就决不能重蹈覆辙。

“牟良,”元浑郑重道,“这一战,本王不能输,如罗一族也不能输,你可明白?”

牟良认真地点了点头:“卑职明白。”

元浑的目光微有复杂,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若是本王死在了这里,那大将军便不要恋战,即刻返回王庭,扶立肃王一支接任天王。”

“大王……”牟良面色一变。

元浑却笑了一下,他说:“你是最会审时度势的人,本王相信你一定能做出正确的抉择。”

牟良低下头,抿起嘴不言语了。

金光仍映照着遥远的璧山,那黄土与红砖交融的城垣在天地大亮之中犹如台塬上的一道伤口,弱水河便是伤口淌出的鲜血。

这片枯野真的能成为一代雄主问鼎中原的起点吗?元浑凝视着那里,脸上忽而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给张丞相看茶。”而另一边,张恕已然坐上了王含章的宴席,曾与他打过交道的徐素热情地问道,“丞相是更喜欢同州青兰,还是更喜欢江南仙姝?”

“都行。”张恕没什么要求,他环顾四周,问道,“王国公何时面见大家?”

“国公他……”

“国公他现在恐怕正忙于应付朝中此起彼伏的弹劾,根本无心面见我们这些外乡来客。”元秃玉一笑,说道,“我喜欢江南仙姝,徐先可否为我酌一盏。”

“自然。”徐素和气地应下了。

此地是璧山行宫中的赤白殿,也是当年后梁皇帝的发迹之所。虽然现如今行宫落败,但其雄伟的大殿依旧伫立在台塬最高处。从下往上看,这座残破的殿脊好似猛兽骨梁,能一路直达天穹。

张恕的背后就是大殿高窗,高窗之下乃万丈悬壁,若非窗子紧闭,稍有不慎便会跌下深渊。

“张丞相可是有些畏高?”元秃玉敏锐地发现了张恕神情间的不自在,她盈盈一笑,和声说道,“不如,我与丞相换个位子?”

“不必。”张恕转过了头,他漫不经心道,“我若是真的掉下去了,那最该伤心的人怕是公主殿下你了。”

元秃玉被这话说得笑出了声,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恕,问道:“张丞相何出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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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恕神色淡然:“公主殿下设此谜局,最终不就是为了一把剑、一个人吗?现在这把剑和这个人都在公主殿下的面前了,若是失去其中一个,那公主殿下肯定会伤心欲绝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剑是怒河刃,但人又是谁?不是张恕口中一直念叨的元浑吗?

但奇怪的是,那两人并不为此而惊讶,尤其是元秃玉,她面色如常,一副波澜不兴的模样。

只见这位前如罗王姬抿了一口侍从刚刚奉上的江南仙姝,并称赞道:“果真好茶。”

张恕语气平静:“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公主殿下也不必装傻充愣了。”

元秃玉没说话,视线却有些飘忽。

徐素放在桌案下的手则一紧,不知是在担心什么。

张恕倒是仍旧自若从容,他掩着嘴咳嗽了几声,说道:“四年前,狄王胞弟阿骨鲁率部叛逃,一路西出燕门,来到了天氐,并落足于马蹄岭洞窟间,以互市商人的身份为掩护,寻找一部名叫《怒河秘箓》的古籍。”

元秃玉抬了抬嘴角,继续品茶。

张恕却在这时看向了她:“公主殿下,阿骨鲁渠帅到底为何会叛逃?他是受何人指使?又是因何事被挑拨?”

元秃玉一笑:“张丞相心中已有答案,何须明知故问?”

张恕了然:“那公主殿下便是承认,自己曾用《怒河秘箓》所载的内容,暗中教唆阿骨鲁弑母叛逃了?”

元秃玉不置可否。

张恕继续道:“如此,我再问公主殿下,四年前是何人利用自己在如罗旧贵中的关系,于宴席上为上离众臣诸将种下‘心篆玄锢’子虫,并栽赃陷害天王殿下与勿吉人私通,继而利用必然发的金央叛乱除去天赐先王的?”

元秃玉不以为然,她一边饮着茶,一边轻飘飘地回答:“某些人本就该死,让他提前死了,有什么问题吗?”

“本就该死……”张恕的手搭在了腰间怒河刃上,他摩挲着剑柄间的那道裂纹,声音不急不缓,“所以,公主殿下和我家大王一样,都是曾自刎于这把剑下的亡魂,对吗?”

元秃玉端着茶盏的手一滞,旋即开怀大笑了起来。

张恕神色未动:“公主殿下的上辈子可是与我家大王过仇怨,所以这辈子才如此怀恨在心的吗?”

“上辈子……”元秃玉摇起了头,“上辈子太遥远了,到底发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也不在乎了。”

“那你又为何要……”

“为何要四海鼎沸、九州大乱?”元秃玉双眼放亮,她朗声道,“因为,我想要这个天下都匍匐在我的脚下。”

如罗公主的话音仿佛能震彻寰宇,当回音扫过大殿时,那梁木都在瑟瑟发抖。

徐素为此呼吸一颤,他霍然起身质问道:“元王后,这可并非你与我家国公商定的协议!当初你分明答应得好好的,并口口声声称,会拥戴我家国公称帝,率兵镇压可能因此造反的闾国世家,今日你为何出尔反尔?”

“出尔反尔?”元秃玉眉梢一挑,“你家国公难道没有出尔反尔吗?还是说,你真信了这个张恕会老老实实奉上怒河刃,并把命献给你的大闾?要知道,现如今你闾国军中关于我勿吉假传信报、另有所图的流言就是因他张恕在湟州的一番布置而起!”

“你……”

徐素还未来得及说话,元秃玉已一把腰间短刀,指向了张恕,只听她泰然说道:“《怒河秘箓》中有载,神仙法器与堕入俗世中的神仙一样,身负轮回之苦,因而只要能找到上一世‘天定之人’的身死之地,并以法器自刎,便能获得重来一次的机会,改换天地。”

徐素眼皮一跳,视线落在了张恕的身上。

张恕无动于衷,一言不发。

元秃玉继续道:“今日,‘天定之人’就在我手,我若把他杀了,再以怒河刃自刎,你们所做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这话令徐素倒抽了一口凉气,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张恕,问道:“张丞相,此话当真?”

张恕漠然:“神话传说而已,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元秃玉大笑,“既然当不得真,那张丞相又为何会不顾一切来到璧山?不就为了能像那稷侯王苍一样,在传说中的‘龙兴之地’用自己的死来助元浑成为这九州的共主吗?”

说着话,元秃玉就要手起刀落。但紧接着,徐素一掌拂落桌案上的茶盏。

啪嚓!下一刻,大殿两侧的屏风倏地一响,十多名身披甲胄的闾国士兵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元秃玉冷笑了一声:“徐先,这就是你的对策吗?”

“报——”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声急呼,紧接着,一道闾国圣旨被传信兵送入了赤白殿。

只听这传信兵道:“昨日午时三刻,圣主龙驭宾天于京梁始固山离宫。陛下弥留之际,亲执玉圭,颁布遗诏,称朕天命将尽,当返太虚,却可怜膝下无人承继大统,因此禅位开国公王含章,并亲解玄衣十二章,授赤绶玉玺于卧榻之前!”

哗!此言一出,堂下瞬间掀起了轩然大波。

毕竟,在同州集结的闾国大军中可不止王氏一家的府兵,这些将士们本就心怀各异,主上有别,眼下一听王含章居然当了皇帝,顿时一片轰动。

眨眼之间,一场哗变就要发了。而原本约定好要率兵镇压闾国世家的元秃玉却稳坐不动,好似闻所未闻。

徐素只得佯装镇定,他快步上前,高声喝道:“国公乃承天运之人,今日,那件得之便可得天下的法宝在此,我南朝踏平北境指日可待……”

啪——

这话没说完,远处忽地飞来一支铁箭,铁箭不偏不倚,直接贯胸刺破了徐素的心口。就见他身形一僵,当即仰面倒下。

璧山兵变了。

“冲!”被留在瓮城中的勿吉士兵当即抽刀而起,有身姿矫健者直接飞跃上了城门楼,要放下吊桥。

然而,他们还未及杀进内城,弱水河畔又传来了震天动地的鼓擂。

咚!咚咚咚——

如罗大军发起了第一次猛攻,牟良率着铁卫营来袭了。

赤白殿中,张恕听到了这熟悉的号令,顿时松了一口气。可不料这口气还没喘匀,元秃玉已举刀直冲他的前心而来。

“张丞相,今日我便杀你祭天,看看是不是只有你死了,这四海九州才会真的天下安宁。”说着话,这女人已如闪电般出手了。

但下一刻,“当啷”一声锐响传来,有人截住了元秃玉的匕首。

“公主殿下慢着些,小心擦伤了自己的手!”趁乱从俘虏营中脱逃的曲天福一转长刀,将刀尖对准了元秃玉的面门,他轻笑道,“不是都说公主殿下对那哈那老小子情根深种吗?我方才怎么在后面听闻,那哈在息州前线重伤濒危,而公主殿下却要求你手下的獠子大军秘不发丧呢?”

元秃玉嗤笑起来,她也不答话,直接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哨,吹起了召唤金雕的调子。

“快走!”曲天福一把揽过张恕,带着他转头就往大殿外面冲。

“大王已到城下,咱们得抓紧时间放下吊桥。”张恕提着剑说道。

曲天福皱起了眉:“你可知闯入瓮城放下吊桥有多难吗?那里不光有叛乱的闾国士兵,还有围堵在下面的獠子!”

“可是……”

“没有可是!”曲天福不由分说,钳着张恕就要走。

张恕却不知从何处攒来了一股力气,他猛地挣脱开了曲天福的怀抱,正色说道:“我这一,不论活着还是死了,都是元浑的丞相。他要璧山,我便给他璧山,他要天下,那我便给他天下。曲廷尉,你之前不是一直想求用怒河刃自刎,好回到过去救下你死在乌延的亲人吗?我答应过你,只要助我随大王平定天下,来日待你百年,我便会将怒河刃赐予你。现下这个诺言还作数,所以,你到底要不要帮我?”

“你……”曲天福气结,“你根本就是在骗我!元浑倘若真的坐拥天下了,你又怎么可能甘心把怒河刃给我,让我颠覆世道、改写历史?”

张恕不答,转身便往城门楼的方向去,就听他道:“不论这一战是是败,我都要回到大王的身边。”

已读完:第88章 兵临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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