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勒启程这日，天光未亮，北城门外便已聚满了人。
城墙上插着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翻飞，上面绣着的“衡”字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送行的队伍从城门内一直排到三里亭外，京中大小官员来了大半。
图勒此次入京，虽说是朝贡，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北疆王子的分量。
陛下单独召见相谈，太子亲自查案，樾王派人照料。
如今他离京回北疆，谁也不敢怠慢，便都早早赶来送行，生怕落了个“怠慢友邦”的名声。
越九到时，城门那已经热闹开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纹的袍子，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窄窄的银线滚边，腰间束着一条墨色革带，革带上挂着图勒昨日赠的那把匕首。
那银质刀鞘在玄色衣袍的映衬下格外醒目，绿松石的光泽随着他的步伐一闪一闪，像草原上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辰。
这身打扮与平日的张扬截然不同，多了几分庄重沉稳的气度。
有眼尖的官员瞧见了，暗自咂舌，镇南王今日这身行头，竟比上早朝时还要郑重几分，心下觉得自己此番来送行是对的。
越九下了马，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便看见了被众人簇拥着的图勒。
图勒今日换了一身北疆的装束，深棕色的大袍，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皮带，皮带上挂着弯刀和酒囊。
他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皮绳将长发束在脑后，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他正与几位官员说话，声音朗朗，时不时大笑几声。
那些官员大多是礼部和鸿胪寺的，负责接待事宜。
图勒身边站着几个北疆的随从，正忙着将行李往马背上捆。
大大小小的箱子堆了好几车，都是这些日子收到的礼品和沿途购置的物品。
越九走近时，图勒正好转过身来。
两人的目光撞上，图勒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他大步流星地迎上来，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远远就伸出手来。
“镇南王殿下！”
图勒的声音洪亮，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图勒还以为殿下不来了。”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语气里有毫不掩饰的欢喜。
越九微微笑道：“王子启程，我岂能不来相送？”
图勒看了一眼越九今日的装束，目光在他腰间的匕首上停了一瞬，笑意更深了：“殿下今日穿得好看。”
这话直白又真诚，没有半点恭维的意思。
越九微微一愣，随即失笑，正要说什么，旁边一位礼部官员凑上前来，恭敬地拱手道：“镇南王殿下，时辰差不多了，图勒王子该启程了。”
图勒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敛了敛，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整装待发的车队，又转回来望着越九。
他沉默了一瞬，随后从脖颈上取下戴了许久的狼牙，递到越九面前。
越九怔住了：“王子，这是……”
“图勒昨日送殿下的，是图勒用过的旧物。”图勒的声音沉稳而郑重，“这枚狼牙，是图勒成年之时，亲手打败的那头狼王的。图勒用它打过猎，上过战场，是图勒身上最贵重的东西。”
他将狼牙又往前递了递，目光坦荡。
“图勒昨日想了很久，觉得拿一把旧匕首谢救命之恩，太轻了。这枚狼牙，才是图勒真正的心意。”
“王子，昨日那把匕首已经够贵重了。”越九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这把狼牙是你亲手所得，意义非凡，我不能收。”
图勒皱了皱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固执：“殿下觉得图勒是那种送出去又反悔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殿下就收下。”图勒将狼牙塞进越九手里，动作干脆利落，不容拒绝。
他的目光落在越九脸上，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只说给越九一个人听：“北疆有句话，狼牙送给谁，命就交给谁。殿下拿着它，图勒就放心了。”
周围不知何时安静下来，那些官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倒是图勒的随从牵了马过来，低声道：“王子，该走了。”
图勒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在马背上坐定，居高临下地看了越九一眼，“殿下，保重。”
越九抬起头，郑重地拱了拱手：“王子一路顺风。”
图勒咧嘴笑了笑。
他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朝着北城门的方向奔去。
车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随从们纷纷上马跟上。
图勒走在最前面，那件深棕色的大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束在脑后的长发在风中飞扬。
越九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支队伍穿过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渐渐远去。
图勒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化作官道尽头一个小小的黑点，融进了天边那片苍茫的晨光里。
身后传来官员们低声议论的声音，有人松了口气说总算送走了，有人盘算着回去如何写奏报，也有人感叹这位北疆王子虽然粗犷豪迈。
“殿下，该回了。”身边的青河低声提醒。
越九应了一声，转身走向拴马的地方。
经过那些官员身边时，众人纷纷行礼让道，越九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脚下却没有停。
他走到马前，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干脆。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