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明城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在门外撬锁时，听到梁言说自己快疯了——任何Alpha被Enigma的信息素强制引入假性易感期都是痛苦的。
体内荷尔蒙不合时宜的紊乱，理智和精神都进入最为脆弱的时候。
这个时候，再强大的Alpha也会如同孩子，盼望所爱的Omega拥抱自己，用甘冽的信息素包围自己，如同温柔海波环绕。
这时Omega如果将自愿让Alpha安抚，再薄情的Alpha也会忍不住动心。
像豹子甘愿俯首被拴上锁链。
晏明城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所爱的Omega，将自己两世渴求的一切，转身送给别的Alpha。
而这个Alpha，方才和他角逐过奖项，获得了最佳男主角。
孟澈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只微笑着送上鲜花，为对方鼓掌，给对方拥抱。
而明明都是最痛苦的假性易感期，孟澈也只在意对方。
孟澈可能不会再爱自己。
这念头甫一出现，便好像有人撕开他胸膛，将一桶滚油照着心脏尽数泼下。
几乎痛不欲生。
晏明城被所爱的人打趴在地，站起来便不由后退两步，靠在墙壁上，只觉天地疯狂旋转。
孟澈渐渐握起右手。
他虽然是Omega，但第一性征的男性力量不容小觑，何况他刚才担心梁言被晏明城伤害，几乎用了全力。
“你是不是——”晏明城嘴唇翕动几下，每吐出一句话，瞳孔就愈红一分，“爱上了梁言？”
梁言？
孟澈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为何会说这句话，外间就突然出现了另一个男人。
暴风雨般凶戾的杜松子酒味道，随着那人的每一步靠近，激浪般狠狠拍向室内。
强烈的信息素压制，令在场所有人都如被千峰压制，身体被狠狠锁在地面，完全不能动作。
仿佛冰原狼骤然出击，孟澈还没看清对方的动作，便被男人一把掐住脖子举高，狠狠摁在墙边。
“梁言是我的人！”
来人中文极其标准，身高接近两米，借着窗外光线，孟澈终于看清对方。
男人金发碧眼，轮廓极度立体，鼻梁似起伏峰峦，光自峭壁上一跃而下，落入深邃眼窝里的深蓝冰川。
孟澈被掐得几乎窒息，他手上青筋弩张，垂死挣扎般狠狠踹了下对方，男人却岿然不动。
“艾略特！”
梁言嘶吼起来，难以想象一个女性Alpha居然有这么大的毅力，在易感期突破了Enigma的信息素封锁。
她拿起桌上的一个瓶子，狠狠砸向对方的头，“放开他，否则我蔱了你！”
玻璃破碎间，血色顺着艾略特的额角滑落，浸透了金色发丝。
但他只是眯了下眸，信息素便百倍般暴虐飙升，梁言睁大双目，额角青筋凸起，突然动弹不得。
艾略特的手劲愈大，似乎真的想置孟澈于死地。
孟澈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作为Omega，这种强度的信息素压制就像用锁链缚住手脚，他的精神力根本不足以抵抗。
喉咙发出纸张撕裂般嘶嘶声，胸肺像瘪下钢铁，满是扭曲疼痛。
他再度触碰到死亡边缘。
就在这时，有人狠狠踹了艾略特一脚，然后拿着桌上台灯，猛地打了两下艾略特的头。
落叶松的气息袭来，孟澈跌在晏明城的怀抱里。
“我在这里。”
晏明城胸膛起伏，Enigma的能力令他肌肉僵直如铁，可抱住孟澈的手臂无比温柔，
他吻了下孟澈被泪洇湿的腮畔，“只要我在，没有人会伤害你。”
劫后余生的恐惧到底击溃了孟澈，他回抱住晏明城，泪落在对方颈项。
他看到晏明城的后颈又渗出血丝——是了，是的。
晏明城正处于假性易感期，没有Omega的安抚，作为Alpha受到的信息素钳制会数十倍于梁言。
然而割死后颈功能后，S级Alpha的自卫本能开启，会爆发出高于往常百倍的精神力，哪怕是Enigma也无法压制。
他疯了么？短时间内这样反复伤害宝贵的位置，可能会留下终身难愈的后遗症，丧失掉作为Alpha赖以自豪的诸多信息素能力。
孟澈知道自己该推开对方。
可心仿佛暴风眼上的小舟，被陡然拉回旧时渡口，锚定在一湖星月的浅波里。
翅膀疲惫到无法煽动时，他也贪恋这半刻温暖。
就在此时，被梁言砸了一下脑袋，又被晏明城用灯打得头破血流的艾略特，居然又晃晃悠悠站起来。
“保护好他。”晏明城扶着孟澈站起来，将他推到梁言身边，“梁言你毕竟是个Alpha，总不能让Omega保护你。”
他站起来，抄起那沾血的台灯，“你们先离开，记得报警。”
眼见着艾略特又要施放信息素，梁言拉着孟澈就往外跑。
孟澈回头看了一眼晏明城，对方宽肩窄腰，身形高挑，像巴别塔立在风浪之前，带着莫名让人安心的力量。
晏明城被艾略特一下打中肋骨，登时听到骨头折断的声响，他疼痛之间，一脚狠狠踹向对方腹部。
Enigma信息素再强也是血肉之躯，他咳了几声，竟然吐出一口血。
“你真可悲。“艾略特擦了擦嘴角的血，”自己的Omega被别的Alpha标记，你连愤怒都不敢。”
“你更可悲。”晏明城晃了几下，靠在墙上，“梁言眼中，只有对你的恨。”
“住口！”
艾略特嘶吼起来，像有人撕下恶龙身上逆鳞，令他瞳中满是血色，
“梁言是我的，任何人都不能碰他！”
两个高大男人又打做一团。
————
孟澈和梁言跑到外间，前者开了车，将梁言塞到副驾，去酒店取上两人的证件，直奔机场。
梁言抖着指尖报了警，闭了闭眼，目中满是疲惫。
“我有些担心晏明城。”梁言蹙眉，“你不了解艾略特，他家在国外半个产业涉hei，狠戾得非常人可想。”
车窗外道旁的树木飞速后退，孟澈心脏亦跳得很快。
他按捺着想要回去的念头，用理智说服自己：“晏明城从小学跆拳道，身手很好，而且一会就有警察到现场，不会出什么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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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孟。”梁言苍白着脸，忽然勾起唇角，“我觉得晏明城爱你爱得发疯。”
“他不知道我是女性。”她挑起眉毛，“更何况，任何Alpha看到自己所爱的Omega被别人b记都会疯掉。”
“可危险时刻，他还是挺身而上。哪怕他嫉妒我嫉妒得要死，还是让我赶紧带你走——他对你安全的考量胜过了沾有欲。”
梁言盯着孟澈，“如果爱能战胜疯狂，那足以体现份量，我觉得你可以考虑一下他诶。”
孟澈超过一辆车，语气不变，“那你会接受艾略特么？”
梁言愣了下，闭上眼：“不会。”
“我是在学校里认识他的，高大英俊，还带着一点山间河谷的阴郁气息。”
她自嘲地笑了下。
“乐观开朗的人好像有种毛病，特别喜欢拯救这种生长在暗影中的人。”
她说她一开始母性大发，天天亲自做饭给对方送过去，后来却发觉那个男人居然会倒掉她做的东西。
因为觉得调味料像下。
梁言大怒，觉得对方在鄙视她的厨艺，于是钻研起清淡适合对方口味的菜，虏获了艾略特的胃，也让对方成为她明正言顺的男朋友。
“可没想到，他竟然早就有喜欢的人。”梁言捏了捏眉心，“而且他接受我，居然是因为一道菜做出和那人一样的味道。”
原来艾略特的白月光Omega和别人有婚约，他的阴郁模样都是为了他人。
可一些因缘巧合，白月光解除了婚约，又开始联系艾略特。
更可气的是，梁言当时电脑坏了，正找艾略特修。
白月光去找艾略特联络感情的时候，故意拿走了梁言的论文数据，作为自己的idea发表。
“可笑的是，那些理论和数据是有问题的，我后来做了修正和改动。”
梁言挑眉，“我得知这一切，主动找到艾略特，给了他一巴掌作为分手礼物，同时报了那个白月光学术抄袭作假的内容。”
“还好我的导师背景厉害，那个男Omega这辈子都别想毕业了。”
“没想到他这么疯。”梁言捏着眉心，“我以为过去两年，他早就忘了这一切，谁知为了给那个Omega报仇，他居然追到中国来了。”
“真是人间败类。”孟澈微眯了下眸子，忍不住嘀了下前面的车，“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摆脱他。”
“艾略特和晏明城是不一样的。”梁言叹息，“至少我在他眼中，看到了对你的关心和爱。”
孟澈只摇摇头，陷入沉默。
————
晏明城后来被送进医院，艾略特下手太狠，他断了一根肋骨，而和人打架的消息传出，立刻有几个戏约被拒。
经纪人和助理急得不行，晏明城却摇摇头：“别担心，损失我会想办法赔偿。”
助理强忍着眼泪，不让它掉落：“晏哥，你这是何苦呢？孟总他，孟总他根本不知道你遭这些罪——”
晏明城却摇摇头，只嘱咐助理千万别把他的情况告诉孟澈。
“是我愿意这么做。”晏明城脸色苍白，躺在病床上。
是他曾经不够珍惜，现在无论多少磋磨，合该受着。
他昏睡过去，不由梦见过去。
是父亲死后自己第一个生日。
孟澈亲自下厨，给他做了一桌菜，虽然鸡翅太咸，青菜太油。
“一会我送你的礼物，一定是这几年来你最想要的。”
孟澈很平静，在烛火里的笑容犹如枫色糖浆，“快吹灭蜡烛。”
“戒指什么的不能放在食物里。”
晏明城五官偏冷，眼眸却被烛火渲染出几分柔光，像陷在琥珀里的宝石。
明亮的令人难以直视。
他尝了口菜，眉宇微蹙，却接着又夹了一筷子，“很危险，而且那个东西我会安排。”
孟澈愣了下，没想到对方居然会以为自己要送戒指。
看着晏明城微寒的面色，孟澈觉得，大概这戒指让对方觉得十分不耐。
还好没送。
晏明城吹灭蜡烛，又切开蛋糕，发觉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看向孟澈，目光中带几丝探寻。
孟澈笑了下，脑袋微歪，这时落地玻璃外忽然有无数烟火绽放，像水晶鱼跃出海面，溅开梦的圆舞曲。
“生日快乐。”
他拿出之前的一个包养协议，当着晏明城的面一点点撕碎。
“我送你的礼物是——晏明城，我们分手吧。”
窗外烟火咻得一声炸开，像天空的琴弦骤然断开，四处是音符破碎的光影。
有一星落在孟澈瞳里，很快化作湮粉。
晏明城一下梦醒，心脏的余痛穿越时空而来，令他几乎无法承受。
他想对那个时候的孟澈说，那根本不是他想要的礼物。
分手怎么会是自己的礼物？
那是足以见血封喉，令自己余生不得安宁的至。
他想要孟澈留下，哪怕隔着仇恨、隔着尊严，他也爱他。
重生后他有那么多话想要告诉对方，却如鲠在喉。
今生的孟澈，终究不同了。
————
和梁言从飞机上下来，孟澈将她送回家。
拒绝了梁母的第十一次吃饭邀请，他才回到自己家。
他看了下网上的信息，果然晏明城和一个Enigma大打出手的新闻漫天飞，大家不清楚情况，说什么的都有。
而主要风向则是晏明城奖项失利，对梁言的粉丝大打出手。
一时间所有黑料四处飞窜，能看出来对方工作室和晏氏都在处理，但却赶不上傜言传播的速度。
孟澈还是动用了孟氏的闗系网，将那些消息压下去一些。
他给晏明城助理打了电话，问及对方身体状态，助理支吾半天，只说还好。
孟澈叹口气，对方却道，“孟总，其实明城哥给您画了好多戒指的图样，他上次想给你看，你给拒绝了，你要不看看吧。”
“他要是知道你看了，一定特别高兴。”
孟澈答应了。
“明城哥也快过生日了。”小助理，“您要是愿意请他吃次饭，他伤好得肯定更快。”
“受伤？”
孟澈心中一悬，他终究为负疚感所累，“我会准备的。”
“不小心说漏嘴了！”小助理似乎有点慌，“孟总，您先看戒指吧，看看就行！”
对方说完就挂了，孟澈只觉心烦意乱。
转瞬信息进了手机。
孟澈打开，却看到一枚戒指的图片一闪而过，转瞬被撤回。
“对不起对不起。
“助理的文字消息里都体现出慌乱，
“这照片是晏哥之前自己定制收藏的一枚，要发您的是另一张。”
孟澈却还是看见了里面的图片。
赫拉克勒斯之戒。
泉水似水晶锁链，紧扣着落叶松，祖母绿宝石熠熠生辉。
他觉得有些晕眩。
一模一样——和前世自己设计给晏明城的戒指。
为了冷静，孟澈拿起桌上的书翻了翻。
那是他离开前想要看的音符密码书籍。
孟澈想起那些纹在晏明城后颈、做成吊坠、又铭刻上戒指的音符。
他写下那串翻译过的文字，感觉字迹蚁群般聚合又散开。
孟澈一下站起来，不小心打翻了桌上花瓶。
紫罗兰的花瓣落在掌心，而水浸透了音符密码的书。
看着这串字符，孟澈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怎么会是这句话？怎么能是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