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词,像淬毒的冰锥,一根根狠狠扎进顾云延的心窝,刺得他鲜血淋漓。
他一夜之间突然明白了晏衿为何对他那么好,好到无私至极,任劳任怨多年。
父亲让晏衿接近他……是为了让晏衿教他控制情绪?
可晏衿做了什么?
晏衿让他做自己。
当初听起来宛若天籁的话,如今只剩刺骨的寒意。
晏衿从未教过他克制,只是一味地纵容他,安抚他。
晏衿用那看似无私的包容,为他精心编织了一个温情的牢笼。
让他沉溺其中,让他放纵自己的“恶”,让他变得越来越暴躁,越来越失控,越来越面目可憎,从而在所有人眼中,将晏衿的“沉稳”衬托得如同高山仰止的明月。
用他的“泥”,去成就晏衿的“云”。
狂躁的情绪如洪水猛兽瞬间将他吞噬,他疯了般找晏衿对峙,拽着晏衿的衣领怒吼着质问:“晏衿,你真是心机啊,故意接近我,将我养废,然后衬托你是吧?”
晏衿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狠狠刺穿了心脏,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脸上那份惯有的从容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和深入骨髓的痛楚。
他张了张嘴,喉结艰涩地滚动,声音破碎无比,手足无措地解释道:“不是的,我根本就不在意这些所谓的名声……”
“你少装了!”
顾云延猛地厉喝出声,粗暴地打断了晏衿苍白无力的辩解。
他眼眶赤红,泪水在边缘疯狂打转,却被他死死憋住,不肯落下半分脆弱,嘴角勾起一个充满嘲弄的弧度。
“晏衿,”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带着彻骨的寒意和恍然大悟的悲凉,“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我早该明白的……”
他揪着晏衿衣领的手因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猛地将晏衿往墙上压近一寸,迫使对方的脸完全暴露在自己充斥着恨意的视线下。
“父亲母亲对我好,是因我根骨绝佳的天赋,指望着我能光耀门楣,继承宗门!可当我控制不了这该死的脾气,难担大任后,他们便开始嫌弃我,盘算着再要一个新的孩子。”
“我的血脉至亲尚且如此,你晏衿对我的好又怎会没有目的?怎么可能不是包裹着蜜糖的砒霜?”
晏衿整个人仿佛被顾云延那淬毒的指控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眼底翻涌的剧痛再也无法掩饰,像冰面猝然碎裂,露出底下足以溺毙人的寒潭。
他张了张嘴,试图发出声音,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只挤出几声破碎不堪的气音。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顾云延却不愿听他毫无意义的话,没有半分犹豫地转身离开。
从此再也没回过头。
他拼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每当那股狂躁翻涌而来时,他便用刀尖在身上刻下一个“衿”字。
刻字的痛意能让他清醒,晏衿的名字能唤起他心底的恨意,这股恨意让他岌岌可危的意志稳固。
晏衿不是想毁了他、想用他的狼狈衬托自己么?
那他便一定要体面,要光鲜亮丽,要胜他一筹。
刻下的不断伤痕痊愈又添新伤,晏衿的名字在他身上消失又被刻下。
许是千字后,亦或是万字后,他终于能压抑住心底的狂躁。
他变得体面,成了宗门的骄傲,风光无限。
每当被夸赞时,他都愈发坚定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愈发肯定晏衿的居心叵测。
再后来,父亲带回了一名绝色青年,他拥有未觉醒的炉鼎之躯,被当作人情送给叶长老当记名弟子。
起初他对这名为慕子笙的炉鼎并不感兴趣,直到屡次看见慕子笙被欺凌时坚韧的反抗,明明只是个废物,却有一身与晏衿一致的傲骨。
冷淡的眉眼、高岭般的气质都如出一辙。
还是有些不一样的。顾云延心想。
慕子笙比晏衿好掌控。
还是个炉鼎,能助自己修炼。
他想碾碎慕子笙的一身傲骨,将他拉下高岭,狠狠地踩进泥里。
梦境画面逐渐模糊,直至消失。
意识渐渐回笼。
“呃……”身体深处传来的、被过度侵占后的酸痛和隐秘之处的钝痛。
顾云延猛地睁开眼,屈辱感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同淬了剧毒的利箭,死死钉在不远处那个正沉默着继续处理金甲龙蜥尸身的晏衿身上。
“醒了?”晏矜眸光沉沉地扫视他一眼,继续忙活着手里的事。
顾云延瞬间就想暴起将令他狼狈无比的晏矜绞杀,奈何他的实力低于晏矜。
与他对峙下去,不过自讨苦吃,甚至还会像方才那般,再被……
顾云延的面色青白交加,阴沉得能挤出墨来。
恨意如同毒藤缠绕心脏,但晏衿强大的武力压制让他清晰地认识到此刻的无力反抗。
一股更深的、被命运捉弄的狂怒和绝望攫住了他。
楚泗乔!都是该死的楚泗乔!如果不是他下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不会被晏衿这个禽兽玷污,不会沦落到如此屈辱的境地!
滔天的恨意瞬间找到了新的、更直接的宣泄口。
顾云延强行压下对晏衿的杀意,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冰冷、平静,带着一种故作释然的、施舍般的口吻:“晏衿,昨夜之事……看在你确实替我解了那该死的药性,没让我爆体而亡的份上……”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屈辱和强行压抑的颤抖:
“我……可以不与你计较。”他避开晏衿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咬着牙继续道,“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昨晚的一切,都给我烂在肚子里!从此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你若敢泄露半个字……”
“不可能。”
晏矜丢下匕首,一步步朝顾云延逼近。
顾云延脑海中警铃大作,厌恶地抗拒道:“你、你离我远点!”
晏矜未曾理会,扣住了顾云延的下巴,冷笑道:
“顾云延,如今药性解了,身体爽利了,就迫不及待地要提上裤子不认人?你这翻脸无情的本事,倒真是炉火纯青。”
“你!”顾云延被他露骨的话语和颠倒黑白的指责气得浑身发颤,“晏衿!你还要不要脸!是你强迫的我!难不成你还想让我对你负责吗?做梦!”
“负责?”晏衿低笑一声,笑声里却毫无暖意,只有占有欲与偏执,“我不需要你负责。”
他猛地松开钳制顾云延下巴的手,却在对方因脱力而滑落的瞬间,一把扣住了他的腰,将人狠狠按进自己怀里。
顾云延剧烈挣扎,嘶吼:“放开我!你这疯子!”
晏衿的手臂如同铁箍,纹丝不动,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顾云延耳边,带着宣告般的决绝:
“顾云延,由不得你。”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狠狠凿进顾云延的心里:“我不会再让你推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