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一处僻静的巷口。
王浩然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面正揣着一个他和闻天泽的孩子。
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淌着,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落在手背上,落在他一直护着的小腹上。
他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可那眼泪像是决了堤,怎么也止不住。
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你尽管去说,看看有谁会相信你的话。”
是啊,谁会相信?
更何况,这种事本就匪夷所思。若不是亲身经历,连他自己都不会信。
王浩然捂着肚子,忽然苦笑了一下。
就算有人相信,他又能如何?
真的去四处宣扬吗?说他王浩然怀了闻天泽的孩子,然后呢?
让闻家沦为笑柄,让天泽被人指指点点,让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还没来到世上就被人戳脊梁骨?
他做不到。
哪怕那个人那么狠心,说出那样的话。
王浩然抬起手,轻轻抚了抚肚子,像在安抚什么。
“孩子,”他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他坐在地上,任由眼泪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撑着墙,慢慢站起身来。
腿有些麻,他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泪水打湿的衣襟,用力抹了一把脸。
回去吧。
回将军府。
再另行打算。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巷子。
王浩然神情落寞地回到将军府。
他的父母正在正厅用茶,见儿子进来,皆是一愣。
老夫人手中的茶盏险些没端稳——儿子此刻分明该在鸣沙关镇守,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儿子?”老夫人试探着唤了一声,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回来了?”
王浩然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他目光空洞,脚步虚浮,从父母面前直直走过,连个眼神都没给。那副丢了魂的模样,看得老夫人心头一紧。
“儿子!”
回应她的,是“砰”的一声房门关上的巨响。
王浩然将自己锁进了屋里。
他扑在床上,把脸埋进被褥里,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他可以接受闻天泽欺他辱他,甚至愿意承受那些冷言冷语。可一想到闻天泽要娶妻,要牵着别人的手拜堂成亲,要和别人共度余生——
“哇……呜呜……呜呜呜……”
他哭得更大声了,肩膀剧烈颤抖,泪水很快洇湿了身下的被褥。
门外,老夫人听见这撕心裂肺的哭声,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儿子!到底怎么了?你跟娘说啊!”
她拍着门,声音里满是心疼:“谁欺负你了?你告诉娘,娘替你做主!”
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半晌,才听见王浩然沙哑着嗓子回应:
“娘……你放心吧……没人欺负我……我就是心里难受……你别管我了……让我哭一会儿就好了……”
那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分明是在强撑。
老夫人站在门外,手扶着门框,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转身去找了王浩然身边的小厮。
那小厮支支吾吾,架不住老夫人逼问,只好把昨日的事一五一十交代了——
将军听闻闻家大公子要娶妻,便冲进了丞相府,没多久就这般失魂落魄地跑回来了。
知子莫若母。
老夫人听了,长叹一口气,什么都明白了。
自己这个傻儿子,分明是一颗心早就挂在闻家大公子身上了。
她站在院中,望着儿子紧闭的房门,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屋里,王浩然不知哭了多久,终于累得睡了过去。
梦里也不安稳,眉头紧锁,偶尔还抽噎几声。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将军府门前便热闹了起来。
闻天泽一袭青衫,立于队列之前。晨风吹动他的衣袂,衬得他愈发清隽如竹。
他身后是整整齐齐的聘礼队伍——三十六抬大红箱子,披红挂彩,在初升的日光下格外醒目。媒人提着喜篮站在他身侧,笑得见眉不见眼。
“去通传一声,”闻天泽开口,声音清朗:“就说闻家天泽,携聘礼前来拜见王将军一家。”
门子早看呆了,回过神来,慌忙往里跑去。
脚步声惊起了檐上的雀鸟,扑棱棱飞向远处的晨光。
将军府内,王老夫人正在后堂忧心忡忡。
忽闻前院喧哗,贴身侍女匆匆来报:“老夫人!闻家大公子带着聘礼来了,人已到府门口!”
王老夫人一愣,手中茶盏险些滑落。
她万万没想到,闻天泽竟会这般大张旗鼓地登门。昨日儿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她本以为这事就此了结,谁知……
“让他去前厅等候。”
她站起身,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又命侍女为自己重新梳妆。今日这阵仗,她不能输了气势。
前厅内,闻天泽负手而立。
三十六抬聘礼已在院中列队,大红箱笼堆得满满当当,惹得府中下人频频张望。他神色坦然,不见半分局促,仿佛此来不过是寻常拜访。
脚步声传来。
闻天泽抬眸望去,只见王老夫人盛装而出,步履沉稳地走向正座。她坐下后,居高临下地望向他,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威压,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不满。
闻天泽上前一步,对着老夫人盈盈一拜,姿态恭谨:
“老夫人,晚辈今日特意前来下聘。”
王老夫人并未立即开口。
她垂眸,轻轻抚了抚手中的茶盏,那动作慢条斯理,透着几分漫不经心。茶盖与杯沿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在寂静的前厅里格外清晰。
良久,她才幽幽开口:
“哦?不知闻家大公子是向谁提亲?”
她抬眸,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家小女儿如今不过是金钗之年,嫁人未免有些过早。”
这话说得刁钻,分明是明知故问,刻意刁难。
闻天泽却面不改色。他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不卑不亢道:
“不瞒老夫人,晚辈想娶的,确实不是王家小女儿。”
他顿了顿,迎上老夫人锐利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道:
“晚辈想娶的,是王浩然将军。还望老夫人成全。”
话音落下,前厅里静了一瞬。
王老夫人猛地站起身,手中茶盏重重磕在案上,茶水溅了一桌。
“荒唐!”
她怒视着闻天泽,声音拔高:
“你一个男人,竟敢跑来求娶我王家的儿子!你当真以为我们将军府好欺负不成!”
闻天泽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老夫人息怒。晚辈知道,此事您确实难以接受。可晚辈对令郎,实属真心爱慕,绝无半分轻慢之意。”
“爱慕?”
王老夫人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倒是脸皮厚!我王家可高攀不起你们闻家!”
她拂袖转身,再不看他一眼:
“来人,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