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寰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像夏日里院外的蝉鸣,让人昏昏欲睡。
方知砚本来还撑着下巴,听的津津有味。
到后来眼皮越来越重。
他努力眨眨眼,没一会儿又要合上。
渐渐的,萧寰说的什么他已经听不太清了,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一张一合的。
萧寰的嘴唇长得真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太清醒了,只是这个环境叫他觉得格外安心。
萧寰回来了,就在他旁边,声音很好听,清冽的味道也很好闻。
他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终于抵不过困意,不太有安全感的倒在一侧。
萧寰的声音停了。
他偏过头,说起来心酸。
明明是他的人,这却是两人第一次躺在一张榻上。
还是对方困懵了的情况下。
方知砚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呼吸又轻又匀。
眼下乌青,想必这几天担惊受怕,没有睡好。
萧寰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
方知砚动了动,从善如流在被子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彻底不动了。
萧寰奔波几日,也很快入睡。
第二天一早,方知砚是被光晃醒的。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明晃晃地铺了一地,刺得他眼睛疼。
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想把脸埋进被子里躲开那道光,可翻到一半的时候,翻不动了。
迷迷糊糊间他还疑惑,这床榻怎么忽然间变小了。
墙壁还有温度。
不对劲。
方知砚一个激灵清醒了大半。
仔细感受一番,才发现萧寰侧躺着,一只手搭在他腰上,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方知砚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
方知砚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轰”地一下炸开了。
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把萧寰搭在他腰上的手甩到一边。
萧寰皱了皱眉,没睁眼,翻了个身躺平了。
方知砚拿不准他醒了没有,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还在,裤子还在,一切都好。
他捶捶脑袋,回想昨晚是怎么上榻的?
他记得自己趴在榻边听萧寰说话,萧寰说“要不你上来”,他想了想,觉得萧寰累坏了,估计有心无力,就上来了。
然后呢?然后他就睡着了?
如果萧寰起了色心扒拉他衣服的话,他大概已经看不到今天的太阳了。
真是大意了。
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对萧寰这么不设防了啊。
萧寰还是闭着眼睛,方知砚蹑手蹑脚下了榻,怕发出声音,连鞋都没敢穿,光着脚踩在地上,踮着脚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跑什么?”
方知砚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慢慢转过身,看见萧寰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头发散着,衣领微敞。
“我饿了。”方知砚扶着门:“去看看早膳好了没有。”
萧寰目光从他光着的脚上扫过,蹙了蹙眉头:“穿鞋。”
方知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蜷了蜷,哦哦两声,回去穿鞋。
穿好后他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反手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小姐?”
兰若从廊道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盆水。
看见方知砚靠在门板上,一脸如负释重的表情,担忧:“您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方知砚拽住她的袖子将人拉到远一点的地方,谴责:“我同陛下睡在一个榻上一晚上,你怎么不来叫我?”
兰若偷偷往萧寰所在的屋子看了一眼,小声说:“我是想去叫你的,沈大人不让啊。”
他叹息一声摆摆手,从兰若手里接过水盆,端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洗了脸。
浑浑噩噩的脑袋才清醒了几分。
“兰若。”
兰若从门外探进头来:“小姐?”
“早膳好了吗?”
“好了,在堂屋摆着呢,有那日你爱喝的桥头鸭血粉丝汤。”
萧寰已经坐在桌边了,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不出半点刚睡醒的样子。
铺子上卖的膳食不比宫里精致,却也别有一番人间风味,反正方知砚很喜欢。
他心里发虚,轻轻坐下,不做声,埋头吃饭。
“还合口味吗?”
萧寰先说话。
方知砚含混地“嗯”了一声。
“多吃些,出来一趟瘦了不少,这几日也别想着出去闲逛,在院子里好好歇着。”
方知砚埋着头喝鸭血粉丝汤,实则偷偷翻了个大白眼。
真是的,搞得跟他爹一样。
金陵城破旧的巷子里,方知薇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这些粗活她从前没做过,这大半年倒也练出来了。
她把被子搭在竹竿上,用手拍了拍,隔壁王婶喊她。
“婉娘子!”
“别晒了,走,听书去!”
方知薇闻言缓步走到墙根下,踮起脚尖往那边看。
王婶换了一身新衣裳,头上还戴了一朵绢花,打扮得像是要过年似的。
“什么说书?王婶您怎么这么高兴?”
王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说是京城来的说书先生呢,在夫子庙那边摆台!听说讲的是宫里头的事!可热闹了,去晚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方知薇听到“宫里”两个字,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垂下眼,把那股忽然涌上来的怪异情绪压了下去,笑了笑:“王婶您去吧,我怕突然下雨,要守着被子呢。”
“你家男人呢?”
“淮之受聘给李员外家的几个小孩启蒙呢。”
王婶子哎呦一声:“你家男人是读书人啦,真好,以后你跟着他好日子享不尽的呀。”
方知薇垂眼,搓了搓自己因为洗衣服,有些破皮的一双手。
“别守着啦!”王婶已经绕过巷子走过来,拉着方知薇的手就往外走:“不下雨,你信我就是。”
“这北边来的说书先生可不是天天都有的!走走走,别磨蹭了。”
方知薇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被子,还想说什么,可王婶的手劲儿大得很,她根本挣不开。
两人花了几个钱,同几个人挤一辆驴车去的。
夫子庙人流涌动,两人很快找到了北边来的说书先生所在之地。
要不少钱,方知薇抿抿唇,是她和顾郎的三日饭钱呢。
“如今这宫里头要说最受宠的是哪位,那便是京中双姝之一的方小姐,庄嫔娘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