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功成的妈妈撒泼打滚,她身边站着的矮小男人干瘦黝黑,身上的衣服裤子都是灰扑扑的,脖子上还搭着一条满是汗酸味的汗巾,站在那里沉默着像是一座雕像,时不时手指在裤缝上擦一擦,显得无奈又尴尬。
好不容易等到叶功成的妈妈哭得几乎晕厥,那脊背都有些佝偻起来的男人才蹲下身搀扶起她,和周围人挨个道歉,两个人互相依靠着走到门口处的长椅坐下。
齐怀瑾和闵旸来的次数实在是太多,每次还都是林局亲自来接待他们,警局里的其他警察也对他们有了印象,一个实习的小警察看着他们走出来,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又在闹呢,非说自己儿子跳楼的事情是有人害的。”实习警察叹了口气,“我们能理解家属的这种心情,但是这种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还真是让人受不了……说起来你们也是明安大学的吧?”
说的是叶功成的事情,齐怀瑾没有贸然搭话,只是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实习警察接着说:“我们也没有办法,这阿姨检查出来有精神疾病,我们也不敢刺激她。前两天本来不闹了的,然后又说自己做梦梦到了儿子托梦,在水里呼吸不上来,喊着让妈妈救他。”
水里。
齐怀瑾想到了一直都在鸳鸯湖打转的叶功成。
叶成功的死肯定和百婴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且叶功成一直不让李昊去鸳鸯湖,这其中也绝对有原因。
“我们能和那阿姨说两句话吗?”齐怀瑾看着叶功成的父母被劝到了另外的小房间里,问道。
那实习警察有些意外,但也很快回答:“你们要是和林局说一下征得同意的话应该是可以的……你们真的要和他们去聊啊?这种实在是太费心费神了,你到时候小心一点不要把人惹急了。”
叶功成父母几乎每个星期都要过来闹腾个两三天,主要还是叶功成的妈妈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叶功成的爸爸只是沉默寡言跟着过来免得妻子出意外。到了这个年岁失去了唯一的儿子已经是痛中之痛,万一叶功成的妈妈再有点意外,他也就没有了活着的念想。
基本叶功成父母的事情都是林局在处理,林局放下那红布包出来之后看到齐怀瑾和闵旸还在,有些诧异:“你们还没走?”
以前这两人不都是窜得比兔子还快的吗?
齐怀瑾靠在墙上:“林局,我想和叶功成的妈妈聊聊。”
“聊聊?你知道什么内情吗?”
“算是吧。”
叶功成父母继续这么闹下去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万一被什么好事之人一报道那就更麻烦。林局沉思片刻,还是同意了。
没办法,这两个学生总是有办法能让别人给他们破例。
叶功成的妈妈还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眼睛红肿。
在看到有人进来之后她第一反应就是张口继续嚎哭,却在看到进来的不止一个人的时候硬生生把声音咽了下去。
一道哭声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导致她开口的时候显得声音格外扭曲:“……你们这么多人是不是要仗势欺人!是不是要把我也害死了让我儿子的冤屈都没有人知道?”
“阿姨,是我。”齐怀瑾蹲下身,看着同样干瘦到像是一阵风就可以吹走的叶功成的妈妈,“之前我们在学校里见过的,还记得我吗?”
齐怀瑾和闵旸的长相都属于看了一眼就再也不会忘记的类型,就算是现在脑子有点糊涂的叶功成妈妈也认出了他,泪眼婆娑一点头:“你是小成的同学吗?”
“是。”这也不算是谎话。
在对方的情绪稍微稳定一些之后,齐怀瑾让闵旸、林局和叶功成的爸爸都暂时离开,僵持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好不容易获得了和叶功成的妈妈独处的机会。
叶功成的妈妈确实是有着精神疾病,并且已经到了自己的丈夫不在就容易情绪激动呼吸急促的地步,她下意识就伸手去抓门把手想把丈夫叫进来。
“阿姨,您是不是知道叶功成的死是因为什么?”
她的反应确实是太奇怪了,一般人就算是觉得自己的孩子不是因为意外离世,那在手里肯定也已经有着决定性的证据,可叶功成的妈妈什么都没有,却十分确信自己的孩子并不是自杀。
一句话彻底定住了她的动作,叶功成的妈妈转过头,声音嘶哑带着口音:“……你是不是也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他不应该会那么轻易自杀。”齐怀瑾坐在矮一些的凳子上,让自己的视线可以叶功成妈妈齐平,“阿姨,您是不是知道什么事情?”
叶功成的妈妈泪眼婆娑,一双手枯瘦像是枯萎的树枝,死死扣住了齐怀瑾的手腕:“你是不是也知道!你是不是也看到了!我的儿子,我的小成那么痛苦,他怎么可能是自杀呢,他那么乖不可能自杀的,他不可能的。”
听起来语句混乱,齐怀瑾只能让对方先冷静下来并且暂时丢出一个诱饵:“叶功成和您托梦了吗?”
“他们都不相信我……”叶妈妈一听到齐怀瑾的话立刻眼里绽放出希望的光亮,她嘴唇蠕动着,“小成不是自杀的,他和我说了。他说学校的湖有问题,可是我去找学校,我找校长,找老师,没有人愿意搭理我啊,没有人愿意相信我的小成是被湖里的东西害死的啊!”
学校的湖,那肯定说的就是鸳鸯湖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现在需要的就是他这边先给消息,齐怀瑾思虑再三,还是在叶妈妈颠三倒四的叙述之中开口道:“他说的是鸳鸯湖吗?我在湖边看到过叶功成。”
一句话让叶妈妈冷静下来,刚才那疯癫的女人像是在一瞬间消失不见,她坐直身子,眼中的泪水滑下来,冲刷脸上已经凝固的泪痕。
过了半晌,叶妈妈又哭又笑,摸着齐怀瑾的手腕:“你看见了,你也知道,我的小成是被害死的,你也知道了对吗?你看到了小成,他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想妈妈?疼不疼?”
尸体是叶功成的父母来认领的,看着自己爱护的那小瘦猴儿现在变成铁板床上闭着双眼的惨白尸体,没有人知道她的世界是如何崩塌的。
齐怀瑾舔了舔嘴唇,觉得有点难以应对这样的场景:“……叶功成很好,应该没有遭多少罪。他和湖里的东西说话,还哭了,最后离开了湖,其他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了,所以想问问您知不知道什么。”
最后的希望陡然出现在眼前,叶妈妈浑身都在颤抖:“小成从小的时候就命不好,我们村子里的算命先生让我给他起一个贱名,好养活,所以他叫小瘦猴儿。他前段时间托梦问我,那些小孩子有没有出来。他说他不后悔的,他说对不起我,他说只要这些孩子可以出来就好,他说不是他的室友害死的他。”
一句话,点爆了齐怀瑾脑海之中最后的疑惑。
叶功成,是被湖里的百婴冢害死的!
他应该是在之前就察觉到了百婴冢的存在,并且试图拯救那些婴儿。
可那是成型并且持续到现在的百婴冢,叶功成不过就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凡人,百婴冢那些婴儿的怨气就连闵旸都拽得住,一个什么都做好不到的凡人,怎么可能在他们的诅咒之下活着呢?
或许叶功成的身上早就有了百婴冢的诅咒,那些湖里粘稠的恶意还跟着他缠着他让他到死了都不得安宁,只能一圈圈围着鸳鸯湖打转。
齐怀瑾喉咙一紧,起身去开门让闵旸进来。
叶妈妈的情绪已经稳定了很多,现在和两个年轻男人单独待在这狭小的房间里也没有出现紧张和崩溃,她只是坐着,看着面前的两人。
齐怀瑾让闵旸把百婴冢的事情告诉了叶妈妈。
叶妈妈先是震惊,再是痛哭,痛骂世界的不公、痛骂那些婴儿的不知感恩、痛骂叶功成的不自量力,到了最后却又靠在椅子上低声哭泣,最后问道:“……那些孩子呢?”
“都被找到了,现在全部都找出来了,都会找到合适的归处的。”
叶妈妈沉默着,她的眼泪已经要流干了,这段时间的以泪洗面让她的视力都越来越差,现在看着面前俊朗的两个人也只觉得一片模糊像是看到了叶功成。
“……小成他,他。”
“他很勇敢,是个很厉害的人。”
生在山村、养在山村,到最后也被困在山村走不出来的中年女人到最后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听到那句“他是个很厉害的人”再次泣不成声。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大学生在里面到底是和那难缠的人说了什么,居然就把在这里吵嚷了很久的叶功成妈妈给劝走了。
叶功成的爸爸和每个人道歉,摸出劣质的香烟分发给众人,在工地被压弯的脊梁在得知叶功成所作所为的时候居然显得挺直了不少。
形容枯槁的中年女人靠在干瘦矮小的男人怀里互相搀扶着远离,少年夫妻走到中年经历这样的痛苦已经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的幸福,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着,像是要走到再也没有希望的未来。
闵旸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问道:“告诉他们这些事情真的好吗?”
正常的人类要是一脚踩进了不应该进入的领域,能带来的只有无尽的灾难和痛苦。
齐怀瑾点头:“人类都是很擅长调节自己情绪的。他们现在所求的就是一个答案,现在有了答案,需要的就是时间去消化了。”
至少在他们的心里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自己的孩子并不是一事无成,他曾经以自己的凡人之躯去尝试过救赎。
树中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