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打印好的复习资料发了下去,三班的同学开始做阅读理解。
陆星野做题的速度很快,快到不正常。他的阅读速度是很多人的两三倍,眼睛扫过去,段落大意就自动在脑子里形成了框架。这不是天赋,是训练的结果。
初中那三年,他每天放学后都会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把能看的书都看了一遍,看到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任何文字落到他眼睛里,都会自动被拆解成结构。
这个技能在考试里很好用。这个技能在生活中没什么用。
他用了不到一半的时间就把阅读题做完了,然后对着最后一道简答题发了一会儿呆。
题目问的是作者写这段文字时的心情。陆星野用手撑着头,想了很久,在上面写了一句“思念”。
不是标准答案,但他觉得对。
他把笔一搁,靠进椅背里,转头看向窗外。
窗户对着操场,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又一圈,扬起一小片灰尘。再远处是七中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排老居民楼。
灰扑扑的墙面和防盗窗,有人在阳台上晒了被子,花被单在风里鼓起来。
这幅画面跟他昨天看到的落地窗外的东三环夜景,完全是两个世界。
陆星野眨了眨眼,把目光收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只旧电子表。上午九点四十二分。
从昨晚九点到今天早上,他在林弋家里待了不到十二个小时。这十二个小时里发生的事,加起来还没有他写一篇阅读理解的时间长。
但为什么他觉得已经过了很久?
“陆星野,”陈老师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陆星野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号。他刚才做的那道阅读理解,第三小题——请结合全文,分析画线句子的含义。
他看了一眼画线句。
“人总是在离开之后,才开始辨认自己曾经拥有过的东西。”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都在等他回答。
陆星野站了一会儿,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人在拥有的时候往往缺乏感知,只有失去之后才能意识到那些东西的价值。
作者在这里暗示了一种错位的追悔情绪,同时也为下文的情感转折做了铺垫。”
陈老师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一点意外,然后点了头:“很好,请坐。陆星野同学的回答很到位,尤其是‘错位的追悔’这个表述用得很准——”
陆星野坐下来,同桌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小声说:“你吃错药了?以前叫你回答问题你都不理的。”
陆星野没说话。
他重新拿起笔,看着试卷上那句画线的话。人总是在离开之后,才开始辨认自己曾经拥有过的东西。
他把这行字看了三遍,然后垂下眼睛,笑了。
没什么可笑的。
上午的课上完,陆星野趴在桌上补了个觉。他不常熬夜,昨晚那两三点钟才睡着对他来说算稀罕事。
等醒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女生凑在窗边聊天,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一下。
钱嘉豪从食堂带了两个包子回来,往他桌上一放:“给你带的,猪肉大葱的。”
陆星野看了一眼,没吃。
“你不吃?”钱嘉豪问。
“不饿。”
“你昨晚没吃饭?”
陆星野想了想,昨晚吃了。吃了一大条烤红薯,还是林弋烤的。
那个空气炸锅是新的,烤出来的红薯皮脆瓤软,甜丝丝的。林弋好像很喜欢吃红薯,他自己吃了两块。
陆星野皱了皱眉。怎么又想起他了。
他把包子推到一边,拿起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消息。
他打开和林弋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下午“到了吗”“到了,你在哪”那两句。林弋没有问他吃没吃饭,没有问他到没到学校,更没有问他头发染没染回来。
陆星野把对话框关掉,打开飞行模式,又关掉。
网络连上了,消息收件箱依然空空荡荡。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操。”他说。
“什么?”钱嘉豪咬着包子含混地问。
“没什么。”
下午放学的时候,班主任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七中的班主任姓李,四十出头,教数学,戴眼镜,说话慢,但对成绩以外的事情没什么耐心。
陆星野站在办公室门口敲了门,李老师从一叠作业本后面抬起头来,摘下眼镜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上移,落在他头发上。
“头发怎么回事?”
“染的。”陆星野说。
“知道要染回来吗?”
“知道。”
“什么时候?”
陆星野想了想:“最近。”
李老师看了他一会儿,那个眼神里没有责备,但有一种让陆星野不太舒服的东西——它不是好奇,也不是不理解,它更像是在说“你又来了”。
“陆星野,”李老师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你月考年级第一,这个成绩我很满意。
但年级第一不代表你可以不遵守校规。你头发的问题,我之前跟你妈也说过——”
“我妈明天出国了。”陆星野说。
李老师的话顿住了。他放下保温杯,看了陆星野一眼。
“那谁管你?”
没人。
陆星野在心里回答,但他嘴上说:“我继兄。”
李老师显然也听说了这个消息,因为他的表情没有露出惊讶,甚至没有问更多。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那你让家里人给我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头发下周一之前必须染回黑色。去吧。”
陆星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李老师又说了一句:“成绩保持住,别掉下来。”
门在后面关上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放学的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远处操场上还有几个打球的,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一声一声地传过来。
陆星野靠着走廊的柱子站了一会儿,秋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一条消息出去。
“班主任让你给他打个电话。”
他不确定要不要加“李老师”三个字,想了想还是没加,点击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复。可能是对方在忙,也可能是不想回。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背起书包,朝校门口走去。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他拿出来一看,林弋回了两个字:“号码?”
陆星野把李老师的手机号复制粘贴过去,想了想,又打了一句:“就说头发的事,他知道的。”
发送。
这一次林弋回得很快:“好。”
一个字。
陆星野看着那个“好”字,锁了屏。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校门口的路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的时候,屋里亮着灯。
林弋比他先回来了。
餐厅的桌子上放着一个袋子,是某个连锁粥店的打包袋,上面印着红色的logo。
陆星野在玄关换了鞋,走过去,看了一眼——皮蛋瘦肉粥,一盒蒸凤爪,一碟芥蓝,一双筷子,一把勺子,一张林弋手写的便签:“晚上有应酬,你先吃。”
陆星野看着那张便签,又看了看粥。还是热的,可能是掐着时间点的外卖。
他在餐桌前坐下来,拆开筷子,夹了一块凤爪。凤爪炖得很软,入口即化。皮蛋瘦肉粥的米粒熬到开花,咸淡刚好。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放下勺子,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
林弋的房间在那头,门底下透出来一线光,但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音乐,没有电话,没有人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也许那个人根本没回来。也许灯是出门前就开着的。
陆星野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洗了碗筷放进沥水架,又用厨房纸擦了桌子。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周,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他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把今天没写完的数学卷子掏出来。
做了两道大题之后,他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题目,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林弋到底有没有回来。
这个念头让他烦躁。
他用力划掉草稿纸上写错的一步,重新算了一遍,还是不对。
他把卷子翻过去,开始做英语,完形填空做了一半,在第三个空的地方停了下来——选项里的四个词都认识,但放在句子里就是选不出来。
陆星野把笔扔了,仰头靠在椅背上。
头顶的吊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林弋不在家,多爽啊。
没人管他几点睡,没人问他吃没吃饭,没人用那种“我给你烤了红薯你要不要来一块”的语气跟他说话。他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清净。自由。不用跟任何人交际。
——那他为什么还在想那个人回没回来?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消息,是钱嘉豪分享的一条视频。
陆星野点开,看了两秒钟就划走了。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自己也跟过去,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吊灯投下的光圈,一圈一圈的,他数到第十七圈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走廊那头传来开门的声音。
很轻,像是尽量放轻了的那种。然后是不太稳的脚步声,踢踢踏踏的,跟昨晚那个从容利落的脚步声完全不一样。
然后是什么东西碰倒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陆星野从床上坐起来。
他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往厨房的方向去了,然后是冰箱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瓶盖拧开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开了很久的声音。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站起来,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
林弋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边,一手撑着台面,一手拿着玻璃杯。
他的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整个人靠在中岛台上,姿势是放松的,但站得不太直。
他听到动静,侧过头来,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陆星野身上,停顿了一下。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不是喝醉的人那种涣散迷茫的眼神,而是那种明明有些醉了但还在努力维持清醒的人会有的眼神,认真得有点过分。
“你怎么还没睡?”林弋问。声音跟白天不太一样,更低更慢,每个字之间都多了一点停顿。
陆星野站在原地,说:“写作业。”
林弋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嗯”了一声,那个“嗯”拖得很长。
他转回去继续喝水,瓶装水从瓶口溢出来一些,顺着杯子外壁流下来,滴在中岛台的黑色台面上。
陆星野走过去,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把台面上的水渍擦干净了。
林弋低头看着他擦桌子的动作,忽然轻轻笑了笑。
那个笑声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笑什么?”陆星野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抬头看他。
林弋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他喝完最后一口水,把杯子放进水槽,然后用一种比平时更慢的速度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回沥水架。
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认真一倍,好像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陆星野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他想起自己在林弋身上闻到的味道,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木质香,而是更冲的。但他又不太确定,因为他没闻过几次那种味道。
“你喝了多少?”陆星野问。
林弋把水龙头关上,想了想,好像在认真计算:“没多少。”
陆星野看着他。
“三四杯。”林弋说。
陆星野不知道“三四杯”是什么概念,但看林弋这个样子,应该不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又转不过来——他应该说什么?十七岁的高三学生,没资格也没义务管一个二十五岁的成年人喝了多少酒。
“你回去睡觉吧。”林弋先说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因为离得近,那股酒味铺天盖地地弥漫过来。
陆星野往后退了半步。
林弋已经转身往走廊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走得很稳,完全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但他走到自己房门口的时候,手在门把手上试了两次才拧开。
门关上了。
走廊的感应灯又灭了。
陆星野站在黑暗的走廊里,过了几秒,感应灯重新亮起来。
他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心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团东西不重,就是压在那里,让人呼吸不畅。
他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从昨晚到今天,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觉得,这个叫林弋的人跟他预想中的完全不同了。
不是好人坏人的那种不同,是更本质的那种。是那种让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相处的不同。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林弋发来的消息,在刚才他问“号码”那条消息的上方。
“粥在桌上,凤爪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卖的人说年轻人爱吃这个。”
陆星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发消息的人是晚上七点多发的这条消息,而他九点多才发现。三个小时,林弋没再发第二条,也没有问他看没看到。
就好像不管他吃不吃、回不回,林弋都觉得没关系。
他想起林弋刚才喝水的样子,想起他拧瓶盖的时候手指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却在中岛台上撑了那么久。
陆星野慢慢地把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你以后能不能少喝点。”
打完,没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躺下来,拉过被子盖过头顶。
屋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不算快,但很重。
被子上的洗衣液味道已经淡了一些,但他还是能闻出来。他跟这个味道才认识不到一天,就已经能认得了。
陆星野闭上眼。
睡不着。
走廊那头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可能是去卫生间,也可能只是起来倒水。
陆星野在黑暗里睁开眼,望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很轻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呼吸里有皮蛋瘦肉粥的味道,隔了四五个小时,还没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