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陆星野破天荒地没写作业。
他坐在书桌前,把前三次月考的试卷翻出来看了一遍,又把错题本上的题过了一遍。
那些错题大部分都是粗心错的,真正不会做的只有两道压轴题,他已经研究透了。
看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点无聊。
复习完了,考试还没来,时间突然多出一大块。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钱嘉豪在班级群里发了一堆临时抱佛脚的表情包,没有人理他。
他又打开和林弋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昨天的,林弋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回了个“随便”,林弋发了一个省略号。
陆星野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明天晚上回来吃饭吗?”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觉得自己最近问这个问题的频率有点高。
但他很快就给自己找到了理由——期中考试嘛,需要稳定一点的生活节奏。
林弋回得很快:“回。你想吃什么?”
陆星野想了想,打了两个字:“都行。”
发完他自己都觉得欠揍,果然林弋回了一个句号。
一个句号,没有任何文字,但陆星野从那个句号里读出了一股“你行”的味道。
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又快速抿回来。
“红烧肉。”他重新打了三个字。
“好。”
陆星野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窗户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他伸手在上面划了一道,透过那道划痕看到外面黑沉沉的天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他划完那道线之后,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那个小圈看起来像一个句号。
陆星野看着那个句号,想起林弋发来的那个标点符号,忽然觉得自己特别无聊。他把玻璃上的痕迹擦了,拉上了窗帘。
期中考试第一天,周五。
七中的考场按上次月考成绩排座位。陆星野年级第一,被分到了第一考场第一号座位。
那间教室在二楼最东边,采光好,窗户对着操场。
陆星野走进考场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没看到什么熟面孔——第一考场都是年级前三十,他平时跟这些人没什么交集。
第一场是语文。
试卷发下来,陆星野先把默写题做了。那些必背古诗词他早就滚瓜烂熟了,闭着眼睛都能写。
然后是文言文阅读,一篇他没读过的文章,但他很快就理清了脉络。
现代文阅读是一篇散文,讲的是一个人回老家的感受,文笔很淡,情感很沉。
陆星野读到第三段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段写的是“老家已经没有我的房间了,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半夜醒来听到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时间在走。”
他在这段旁边划了一道线,然后在答题卡上写:“作者通过滴水的声音写时间的流逝,也暗示了自己与老家之间的疏离感——那种‘还在’但‘不在了’的感觉。”
写完之后他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皱了皱眉。
太抒情了,不像他的风格。
但他没改。
语文考完,中间休息二十分钟。陆星野站在走廊的栏杆边,把数学公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旁边有几个同学在对答案,他离远了一点,不想被影响。
手机震了一下。林弋的消息:“考得怎么样?”
陆星野看着这四个字,觉得有点奇怪。林弋从来没问过他成绩,连月考年级第一这件事都是他无意中说出来的。
林弋当时只是“嗯”了一声,没表现出任何惊讶或者高兴。
现在突然问考得怎么样?
他回了一个字:“行。”
林弋回了一个OK的手势。
陆星野盯着那个手势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不知道自己嘴角又翘了一下,也不知道旁边有个同学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第二场是数学,陆星野的强项。
选择题填空题一路畅通,前四道大题也做得顺。
最后一道压轴题比平时做的难一点,他花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才做出来。
做完之后又检查了一遍,发现第二问的符号写反了,改过来。
交卷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前面的钟,还有八分钟。
中午休息时间一个半小时。
陆星野去食堂吃饭,人山人海。他端着餐盘绕了三圈才找到一个座位,坐下来的时候旁边一个高一的男生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
陆星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又摸了一下头顶,没发现什么问题。
“学长,”那个男生小声说,“你是不是年级第一那个?”
陆星野把嘴里的米饭咽下去:“嗯。”
“你好厉害。”那男生说完就低下头吃饭了,耳朵有点红。
陆星野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学弟大概是个社恐。他没接话,继续吃饭。
下午考英语。
听力、语法、完形、阅读、作文,一套下来他用了不到三分之二的时间。
写完作文后他检查了一遍,把几个不确定的选项圈了出来,又看了两遍,还是觉得第一反应是对的,就没改。
交卷的时候,他右边的那个女生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声音大到整个考场都听到了。有人笑了,监考老师没制止。
陆星野收拾东西走出考场的时候,天还没黑。
十月底的北京,五点多的天是灰蓝色的,操场上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经过门卫室的时候保安大爷喊了他一声:“小伙子,考试考完啦?”
“嗯。”
“考得咋样?”
“还行。”
“你每次都还行,我看你上次月考年级第一也是‘还行’。”保安大爷笑了,露出一颗金牙。
陆星野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跟保安大爷混到这个程度的。
大概是每天早上经过校门口的时候,大爷都会跟他说一句话,一开始他懒得回,后来觉得不回不太好,就开始“嗯”、“嗯”地回。
再后来“嗯”变成了“还行”、“吃了”、“没迟到”。
大爷姓什么他不知道,但大爷知道他每次考试都是“还行”。
到家的时候,门还没开就闻到味了。
红烧肉的味道。
陆星野掏钥匙开门,林弋正站在灶台前。
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着,围裙系得比之前好看了很多,后面的蝴蝶结打得整整齐齐。
桌上已经摆了两个菜:清炒西兰花,一碗番茄蛋花汤。
红烧肉在锅里咕嘟着,林弋正拿着铲子在翻。
“回来了?洗手,马上好。”
陆星野洗了手坐在中岛台前,看着林弋的背影。
浅蓝色衬衫扎在黑色裤子里,腰身看起来很窄。
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看多了,他觉得林弋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点,还是说衬衫的版型不一样了?
“今天考试怎么样?”林弋头都没回。
“还行。”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吗?”
陆星野愣了一下。
林弋怎么知道数学最后一道大题难?
他要么是看了新闻——每年期中考试七中的数学卷子都会被拿出来说事,要么就是特意去了解过了。
“做出来了。”陆星野说。
“真棒。”林弋把红烧肉盛出来,端到桌上,在他对面坐下,“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红烧肉的热气在他们之间飘着。
陆星野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跟上次一样的味道,咸甜适口,肥而不腻。
“你今天下班挺早的。”陆星野说。
“嗯,今天没什么事。”
又是这句话。陆星野没信。
昨天他在知乎上看到一个帖子,说林弋科技最近在跟一家上市公司打专利官司,林弋亲自带队出庭。这种事绝不可能是“没什么事”。
“那你以后都能这么早回来吗?”陆星野问。
林弋看了他一眼,夹菜的动作没停:“不一定。”
“哦。”
“怎么了?”
“没怎么。”陆星野低下头扒饭。
林戈笑了一声,没点明。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会跟林弋聊天了。
以前的对话很简单,一问一答,不用多想。
现在他每说一句话都得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怕说多了显得奇怪,怕说少了又显得刻意。
这种状态让他觉得很烦,但他控制不了。
吃完饭,陆星野洗碗的时候,林弋站在旁边削苹果。
削得很慢,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断了一次,他接着再削。
削完之后他把苹果切成小块,撒了一点肉桂粉。
“考完试再吃。”林弋把碗放进冰箱。
“我现在不能吃?”
“吃完饭马上吃水果不好。”
陆星野张了张嘴,想说“你懂的还挺多”,但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像撒娇,就闭嘴了。
洗完碗他回了房间,把明天要考的物理和化学翻了一遍。
看了大概半小时,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一直在放电影,林弋削苹果的样子。
一只手拿着苹果,另一只手拿着削皮刀,很慢很认真,像一个在做手工艺品的人。
陆星野把书合上,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他打开手机,给钱嘉豪发了条消息:“明天物理最后一题可能考电磁感应。”
钱嘉豪秒回:“你认真的???”
“嗯。去年期中就考的电磁感应,今年很可能还是。”
“星野我爱你!!!!”
陆星野没回,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说的不是瞎猜的。
他花了时间研究了过去五年的期中考试卷子,发现物理最后一题每两年一个循环,去年考的是电磁感应,今年大概率还是。
这种分析能力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的,可能是做题做多了自然就会了。
他躺在床上,把电磁感应的公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楞次定律、动生电动势和感生电动势的区别、导体棒在磁场中运动的各种模型。
过完之后他发现自己更睡不着了。
走廊那头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水声。林弋在洗澡。
陆星野盯着天花板,听着水声从头发上冲下来的那种刷刷声,隔着一堵墙传到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模糊了,但他还是能分辨出来。
水声停了。
然后是吹风机的声音。吹了大概五六分钟,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经过走廊的时候,在陆星野门口停了一下。
陆星野屏住了呼吸。脚步声没有停太久,大概一秒,然后就继续往前了。
门关上的声音。
然后是安静。
陆星野呼出那口气,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耳朵。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