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那天,陆星野起了个大早。
五点五十的闹钟没响他就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灰白色的光,天刚亮。
他在床上躺了两秒,翻身爬起来。今天不用林弋送。他自己坐公交去。考场在七中,跟平时上学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要用那支笔。
陆星野洗漱完出来,厨房灯已经亮了。林弋站在灶台前,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深灰色家居裤。头发没吹,软塌塌垂着,看起来刚醒没多久。
“你怎么起这么早?”陆星野走过去。
“给你做早餐。”
“我说了自己解决。”
“你每次都说自己解决。每次都不解决。”
陆星野被噎住。林弋把盘子端过来。今天不是三明治,是热压吐司。面包片压得扁扁的,边角封在一起,切开能看到里面的馅——火腿、芝士、炒蛋。旁边一小碗蓝莓,一杯热牛奶。
“吃了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我今天顺路。”
“你公司又不在这边。”
林弋看了他一眼。“我今天去东边开会。”
陆星野盯着他。上次说顺路来接他放学,结果绕了大半个城。今天又说顺路。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就是想送我”,但没说出来。
低下头咬了一口热压吐司。芝士拉丝了,拉了好长。
吃完饭林弋换了衣服出门。今天穿的是黑色短款羽绒服,里面灰色卫衣,下面黑色牛仔裤。没那么正式。头发还是没吹,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
“你穿羽绒服?”
“今天冷。”
“你平时不是要风度吗?”
“送你考试。不讲究。”
陆星野坐在副驾驶,手里握着那支钢笔。笔身被他握得温热了。林弋发动车子,看了他一眼。
“紧张?”
“不紧张。”
“笔带了吗?”
陆星野把笔举起来给他看。林弋嘴角弯了一下,把车开出了地库。
到学校的时候七点二十。考场八点开,还早。陆星野解开安全带,没马上下车。
“怎么了?”林弋问。
“你什么时候开会?”
“十点。”
“那你现在去哪儿?”
“找个咖啡店坐坐。”
“坐两个小时?”
“嗯。”
陆星野想说你不用等我。但这话说出来太假了。他想让林弋等。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你别走太远。”
“嗯。”
陆星野下了车。走了几步回头,黑色大G还停在路边,双闪开着。透过挡风玻璃看到林弋在低头看手机。他转回去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车还在。他第三次回头的时候,车走了。
陆星野站在校门口,手里握着那支笔,深呼吸了一下。保安大爷从门卫室探出头来。“小伙子,你家长送你来的?”
“嗯。”
“天天送?”
“没有。”
“那今天怎么送了?”
陆星野没回答。他走进校门,经过操场的时候风吹过来,把法国梧桐的叶子吹落了几片。踩上去沙沙响。
第一场语文。试卷发下来,陆星野先看了作文题。
“有人说,陪伴是最好的教育。也有人认为,独立才是成长的必经之路。”他想了五分钟,决定写陪伴。
他最近对“陪伴”这两个字有了新的理解。他开始写,笔顺得很。墨水出得均匀,字迹比平时好看不少。
写到一半的时候笔停了一下。不是没墨了。是他想到了林弋每天早上站在灶台前的背影。
那个人的陪伴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就是每天出现在厨房里,每天问一句“晚上想吃什么”,每天在他门口停一下。但就是这些,让他觉得这个房子不空了。
陆星野低下头,继续写。写完的时候抬头看钟,还剩十五分钟。他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错别字,交卷。
第二场数学。他的强项。选择题填空题一路畅通,前四道大题也顺。最后一道压轴题比平时做的难一点,卡了大概十分钟才解出来。做完以后检查了一遍,改了一道选择题的答案,不确定对不对,但觉得改了比较安心。(˙ ˙)
中午休息。陆星野走出考场,林弋站在教学楼下面的花坛边。黑色羽绒服,灰色卫衣,手插在口袋里,看到陆星野出来,从口袋里把右手抽出来,左手拿着一杯咖啡。
“考得怎么样?”
“还行。”
“吃饭去。”
两个人往校门口走。旁边经过的考生和家长都在看林弋。陆星野已经习惯了。林弋好像也习惯了。
“你上午在哪儿待的?”
“学校对面的咖啡店。”
“坐了四个小时?”
“嗯。”
“你不无聊?”
“看书。”
陆星野想起林弋出门的时候没带书。他大概是手机看的。这个人为了等他,在学校对面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两个人找了家面馆。陆星野点了西红柿鸡蛋面,林弋点了牛肉面。等面的时候陆星野把笔从笔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林弋看了一眼。
“好用吗?”
“好用。比我之前那支好一百倍。”
“一百倍太夸张了。”
“一千倍。”
林弋笑了一下。陆星野看到他笑了,自己也笑了。面端上来,陆星野吃了一半。不是不好吃,是下午还有考试,吃太饱犯困。林弋没说他,把自己那碗吃完了以后坐着等他。
“下午考什么?”
“英语。”
“你英语不是强项吗?”
“谁说的?”
“你说的。上次你说‘英语还行’。”
陆星野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林弋却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林弋都记得。
下午英语考完,陆星野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十一月的白天短了,五点多就开始暗。林弋还在那个花坛边,换了姿势靠在柱子上。看到陆星野出来,把手机揣进口袋。
“完了?”
“完了。”
“回家。晚上吃火锅。”
陆星野跟着他往校门口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林弋。”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明天周二。还有两科。”
“我知道。我问你来不来。”
林弋看着他。路灯还没亮,天灰蒙蒙的,他的脸在半明半暗之间。
“来。”
(′ω`)
周二考完最后一科生物。陆星野走出考场的时候,林弋站在教学楼下。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那家早餐店的logo。
“什么?”
“面包。你上次说那家的可颂好吃。”
陆星野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两个可颂。金黄酥脆,上面撒了杏仁片。
“刚买的?”
“嗯。你进考场以后我去买的。怕凉了,放在怀里捂着的。”
陆星野看了一眼林弋的羽绒服。胸口那一块确实有点皱。他拿了一个可颂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碎开,黄油味很浓。
“好吃。”
“你每次都——”
“我知道。”
陆星野嚼着可颂,看着林弋。天快黑了,路灯亮了,黄色的光照在他的羽绒服上。他把另一个可颂递到林弋嘴边。
“你也吃。”
林弋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陆星野看着他嘴角沾了一点酥皮,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这儿。”
林弋伸手擦了一下,没擦掉。陆星野伸手帮他擦了。手指碰到他的嘴角,温热的。他的手指是凉的。
林弋没躲,陆星野也没缩手。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一个人嘴里还叼着可颂。就是这样了。()
月考考完第二天,成绩就出来了。七中的老师改卷子比火箭还快。李老师拿着成绩单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安静了。
“这次月考,我们班整体发挥不错。平均分年级第二。最高分——”李老师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陆星野,六百八十八。”
全班回头。
“语文一百二十八,数学一百四十七,英语一百三十九,物理九十四,化学九十一,生物八十九。”李老师念完以后放下成绩单。“年级排名第一。”
全班炸了。
“六百八十八?他怎么考的?”
“数学一百四十七?最后一道大题不是很难吗?”
“他是不是偷偷补课了?”
钱嘉豪转过来,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你考六百八十八?你上次期中六百九十六,这次六百八十八,你就降了八分?我期中五百八,这次五百四!我降了四十分!”
“你那是正常波动。”
“你也是正常波动?你的正常波动是六百九到六百八之间?”
陆星野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成绩单。六百八十八。那个数字他没什么感觉,但他想到林弋看到成绩单的表情。
课间陆星野把成绩单拍了照发给林弋。“月考成绩。六百八十八。年级第一。”
过了十几秒林弋回了。“数学一百四十七。那道大题做出来了吗?”
“做出来了。最后一步差点算错。”
“然后呢?”
“改过来了。”
“不错。”
陆星野盯着那两个字。不错。六百八十八分,年级第一,换回来两个字。但他觉得够了。那两个字从林弋嘴里说出来,比别人的“卧槽你好牛”好一万倍。
放学的时候陆星野在校门口等公交。手机震了。林弋发了消息。“成绩单带回来我看看。”
“你要看干嘛?”
“想看。”
陆星野从书包里把成绩单翻出来折了两折放进口袋。公交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个位置坐下。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道。银杏叶铺满了人行道。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着那张成绩单。纸的边角有点扎手。
到家的时候林弋已经在厨房了。换了家居服,白T恤,深灰色家居裤。围裙系在腰上。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成绩单呢?”
陆星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纸,递过去。林弋擦了擦手接过去,打开。看了大概五秒钟。
“语文一百二十八。作文扣了十二分。”
“嗯。”
“下次作文少写点废话。”
“我没写废话。”
“你写‘陪伴是最好的教育’,那段关于‘早上有人做早餐’的,就是废话。”
陆星野脸红了一下。那段他写的是——“每天早上有人在厨房里做早餐,那些声音——锅铲的轻响、水烧开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比任何闹钟都更让人愿意起床。”他以为写得挺好的。林弋说是废话。
“那你怎么不说那段不好?”
“没说不好。是说你可以写得更简洁。”
陆星野把成绩单抢回去重新折好放进口袋。
“数学一百四十七。扣的那三分是哪道?”
“填空题。符号又写反了。”
“你又写反了?”
“上次期中就写反了。这次又写反了。”
林弋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下次考试把符号圈出来。”
“怎么圈?”
“每道题写完,把正负号用红笔圈一下。”
“我没有红笔。”
林弋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红笔递给他。“用这个。”
陆星野接过红笔。笔身上印着那个牌子的logo,跟他那支钢笔一个牌子。他看了林弋一眼。林弋已经转身回厨房了。
ヽ(′ー`)
晚上吃饭的时候,陆星野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上次说考完带我去个地方。什么地方?”
“周六去。”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上次说去书城也是‘到了你就知道了’。”
“那你去了吗?”
“去了。”
“那不就得了。”
陆星野被他噎住。低下头扒饭。心里开始算日子。周三、周四、周五、周六。还有三天。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