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陆星野醒的时候，手机屏幕上躺着钱嘉豪昨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你不敢问。”他把那三个字看了两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到铁锅的轻响。林弋在做饭。
他爬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林弋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暗纹西装外套，面料上有很淡的光泽，凑近了能看到细密的纹路。
里面叠了一件同色系的提花马甲，马甲的花纹比外套密一些，领口露出白衬衫的尖领。
下面是一条黑色阔腿西裤，腰上系着金属扣皮带，扣头不大，但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陆星野愣了一下。
“你要出门？”
“晚上有个酒会。”
“那你穿这样在厨房干嘛？”
“先给你做早餐。”
陆星野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林弋站在灶台前，马甲收在腰上，白衬衫的领口系到最上面第二颗。
他往锅里倒蛋液的时候动作很轻，左手拿着碗右手拿着筷子。
一边倒一边搅，蛋液在锅底铺开，薄薄一层，边缘立刻卷起来了。
“今天吃厚蛋烧。”林弋没回头。
陆星野在中岛台前坐下来。林弋把蛋皮卷起来推到锅边，再倒一层蛋液，等凝固了再卷。
反复了四五次，最后成型的一个长条，金黄色的，表面光滑。
他用锅铲切成厚块，码在盘子里，旁边放了一小碟酱油和一小撮白萝卜泥。
“尝尝。”
陆星野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蛋卷很嫩，一层一层分明，里面没有空气孔。
蛋香很浓，蘸了一点酱油之后咸味把甜味带出来了。
林弋在他对面坐下来，自己也夹了一块。他吃东西的样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
西装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马甲和衬衫的层次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
珍珠链在马甲的领口下面若隐若现，不是项链，是缝在马甲领子内侧的一排小珍珠，扣起来的时候刚好露出来窄窄一条。
“你今天晚上那个酒会，几点结束？”陆星野问。
“说不准。”
“那你少喝点。”
林弋看了他一眼。“你管我？”
“管不了。就是说说。”
林弋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两个人把厚蛋烧吃完了。
陆星野洗碗的时候林弋站在旁边剥橘子，今天的橘子皮薄，剥起来很顺手。
“陆星野。”
“嗯。”
“你那个推荐表，填的北大？”
陆星野的手在水里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李老师打电话跟我说了。”
“她跟你说干嘛？”
“她问我是不是我让你填的。”
陆星野没接话，低着头洗碗。
“你怎么说的？”他最后还是问了。
“我说不是。”
陆星野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林弋把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摆在白瓷碟子里，橘络也撕干净了。
“那你为什么填北大？”林弋把碟子推到陆星野手边。
陆星野拿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甜的，不酸。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不是北大的吗？”
“所以呢？”
“所以填了。”
林弋看着他。
“你填北大，是因为我？”
陆星野没说话。他低下头又拿了一瓣橘子。
“是因为你。”他说。声音不大，但厨房里没有别的声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弋没接话。他从灶台边直起身，走到中岛台对面坐下来。珍珠链在他领口闪了一下。他看着陆星野，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陆星野，你知道北大在哪儿吗？”
“北京。”
“在北京哪个区？”
“海淀。”
“去过吗？”
“没有。”
“你知道北大有几个校区吗？”
陆星野张了张嘴。不知道。
林弋把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北大有燕园、医学部、昌平、大兴、深圳五个校区。
你填的那个专业，在燕园。燕园有九个食堂，你每天换一个吃，一周都吃不完。”
陆星野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_ )
“你要上的那个专业，大一有高等数学、线性代数、大学物理、程序设计。
大二有数据结构、算法、计算机组成原理。
大三有操作系统、计算机网络、软件工程。大四做毕业设计。”林弋的语气很平，像在念课表。
“你还要修通识课。中国文明、西方文明、艺术史、逻辑导论。
每门课都有阅读材料，每篇阅读材料少则几十页多则几百页。你读不完也得读。”
陆星野低着头。他不知道林弋想说什么。
“你选北大是因为我。但我要告诉你，你在北大上课的时候，我不在教室里。
你在图书馆熬夜写论文的时候，我也不在图书馆里。你修那些课、读那些书、写那些作业，都是你自己的事。”
陆星野抬起头。林弋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深不见底的，是更直接的、更亮的，像灯被拧亮了一点。
“我不是说你不能选北大。我是说你得知道你自己想不想去。”
“我不知道我想不想去。”
“那你想什么？”
陆星野看着他。想跟你待在一起。这话他没说。
“我上次跟你说过，我有三个同学在北大。沈怀、苏禾、程雨。
他们现在做的工作跟大学学的专业都没关系。”林弋靠进椅背里，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大学不是职业培训班。
你去北大，不是去学一个谋生的手艺。你去那里，是去看到更大的世界。”
陆星野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在七中是年级第一。到了北大，你就是几万分之一。
你周围全是各省的状元、竞赛的金牌、各种你不知道的天才。你努力了不一定能考第一，你不努力连前十都进不了。”
“你怕我考不好？”
“我怕你不开心。”
陆星野愣住了。他以为林弋要说“我怕你丢脸”或者“我怕你后悔”。
但林弋说的是“我怕你不开心”。
“你现在不开心吗？”陆星野问。
“我没说你。我说以后。”
“以后怎么了？”
“以后你去了一个你不喜欢的地方，学了你不喜欢的专业，每天做你不喜欢的事。你会不开心。”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你自己说的。你说‘我不知道我想不想去’。”
陆星野低下头。他确实说了。
“你喜欢什么？”林弋问。
陆星野想了很久。“我不知道。”
“你喜欢看书吗？”
“还行。”
“喜欢看什么书？课本不算。”
陆星野想了想最近看过的书。《看不见的城市》、《局外人》、《老人与海》。都是林弋推荐的。他喜欢的书，都是林弋给他的。
“你喜欢做什么事？”
“不知道。”
“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做什么最开心？”
陆星野抬起头看着林弋。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最开心的时候是林弋不在家的时候，也不是。
是他出门的时候知道林弋晚上会回来。是他算着时间等门锁响的那几秒。是听到脚步声经过走廊的时候。
这些算“事”吗？
“你答不上来。”林弋说。
“答不上来。”
“没关系。你还有时间。”
“多久？”
“高考之前。你把志愿想清楚就行。”
“如果你不在了，我还去吗？”
“你在哪儿，跟我在不在，是两件事。”
“对我来说不是。”
陆星野说完就低下头了。他不想让林弋看到他的表情。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客厅安静了很久。钟在走，滴答滴答。
林弋站起来，走到陆星野旁边，坐下来。
陆星野没抬头。林弋也没说话。他就那么坐着，跟他并排。
“你上次说，‘想了’。”林弋的声音很轻。
陆星野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说的那个‘想’，是我想看到你在家。想听到你回来的脚步声。
想看到你坐在餐桌对面吃饭。想知道你在学校过得好不好。
想知道你今天开不开心。想知道你有没有多穿一件衣服。”
陆星野抬起头看着他。林弋没看他，看着阳台的方向。阳台上晾着昨天洗的床单，风吹起来鼓一下，落回去。
“你说的‘想’，是我的那种‘想’，还是不是？”
陆星野张了张嘴，嗓子堵住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卡住的感觉，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你不敢说。”林弋看着他说。
陆星野的眼眶红了。
“我敢。”他说。声音抖。但他没哭。
“那你看着我说。”
陆星野转过头，看着林弋。眼睛是红的，睫毛上有一点水光。
但他没哭。林弋的眼睛很亮，珍珠链在他领口闪了一下。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陆星野能看清林弋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我——”
门铃响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玄关。陆星野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林弋站起来去开门。是快递，一个大箱子，陆星野没看清是什么。
林弋签了字把箱子搬进来，放在玄关。他看了陆星野一眼。陆星野已经站起来了，把橘子碟子端到厨房放进水槽里。他打开水龙头，水声很大。他的心跳也很大。
你不敢说。林弋说得对。他不敢。不是怕说出来，是怕说出来了以后林弋的答案不是他想听到的。
他说“我想看到你在家，想听到你回来的脚步声”。
他说“想知道你有没有多穿一件衣服”。
他说的那些“想”，跟陆星野的“想”是不是同一个？
陆星野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林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你刚才想说什么？”林弋问。
陆星野看着他。门铃打断了，但话还在嗓子眼里。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手机响了。林弋的。他从裤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接了。说了几句，挂了。把手机放回口袋。
“酒会那边出了点状况。我得早点过去。”
陆星野把嘴闭上了。林弋看着他，站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用指腹擦了一下他眼角。动作很快，前后不到两秒。
“晚上回来再说。”林弋转身走了。
陆星野站在厨房里。脸上还残留着林弋手背的温度。凉的，但烫了他一下。那一下从眼角一直烫到心口。
他听到玄关门关上的声音，听到电梯门开的声音，听到电梯门关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
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
晚上回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