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李老师在班会课上宣布了期末考试的时间。
“一月十号、十一号、十二号。三天。考完就放寒假。”
钱嘉豪趴在桌上发出一声哀嚎,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到了。李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陆星野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一月十号。还有三周。
晚上到家的时候林弋正在厨房切菜。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子卷着,围裙系在腰上。
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陆星野换了鞋走进去,站在厨房门口。
“期末是一月十号。”
“还有三周。”
“嗯。”
“复习得怎么样?”
“刚考完月考没多久。还没开始复习。”
林弋把火关小了一点。“那从今天开始。”
吃完饭以后陆星野回到房间,打开台灯,把课本全部翻出来。
六本课本堆在桌角,旁边是一摞卷子和笔记本。他盯着那堆东西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开始列复习计划。
以前他从来不列计划,想复习什么就复习什么,效率也还行。
但这次他不想“还行”。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想考好一点。
怕林弋失望。
他在纸上写写划划,弄了半个小时才算排完。
语文每天做一套卷子,背两篇古文。数学每天做两套卷子,重点练大题。英语每天做一套卷子,回顾五十个单词。
理综每天做两套卷子,三天过完一轮课本。写完之后他看着那张纸,觉得有点狠,但他没改。
他把计划贴在书桌前面的墙上,拿了一支红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勾,写上今天的日期。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林弋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书桌上。
“喝了吧。”陆星野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
“现在还要喝牛奶?”
“长身体。”陆星野看了林弋一眼,
“我不矮。”
“也没多高。”
陆星野把牛奶喝完,杯子放在桌上。林弋没拿,靠在书桌边看着他墙上贴的那张计划表。“你每天做两套数学卷子?”
“嗯。”
“做得完吗?”
“做得完。”
林弋没再问了。他站了一会儿,拿起空杯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别熬夜。十一点半之前睡。”
陆星野“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书。走廊的脚步声远了。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林弋已经走了。他低下头,把注意力拉回课本上。
复习的日子过得很快。
每天六点二十起床,七点到学校,早自习做英语,上课听课,课间做题,中午吃完饭再做一个小时,下午继续,放学回家吃完饭写到十一点。
日子像复印机里吐出来的纸,一张一张一模一样。
林弋不再问他“晚上想吃什么”,直接做。
不再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
他比以前瘦了一点,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但精神还好。
林弋每天早上在他书包里放一盒切好的水果,每天晚上端一杯热牛奶放在他书桌上。
不多说话,不打扰,但一直都在。
一月五号,周六。陆星野在家做了一套理综卷子,做完以后对答案,选择题全对。
填空题错了两道,大题一道扣了步骤分,最后算下来两百七十八。
他把分数写在卷子左上角,拿给林弋看。林弋看了一眼。
“你目标多少?”
“两百八以上。”
“差了三分。”
“下次就上了。”林弋把卷子还给他。
“嗯。”
一月八号,周三。陆星野背完了最后两篇古文。他对着课本默写了一遍,《阿房宫赋》,一字不差。他把默写纸拿给林弋看,林弋看了一眼。“字有点乱。”
“能看懂就行。”
“考试的时候写整齐点。阅卷老师看不清扣分。”
“你当过阅卷老师?”()
“我当过学生。”
陆星野把默写纸收回来,放进了抽屉里。
一月九号,周四。考试前一天。陆星野晚上没有做新题,把之前做错的题翻出来看了一遍。
数学符号还是容易搞反,他在草稿纸上写了十遍“负号朝左”,写完之后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有病。╭( )
物理电磁感应的公式默了三遍,化学方程式默了五遍,生物遗传题的概率算了两遍。都对了。他把笔放下,靠进椅背里。
走廊那头灯还亮着。林弋没睡。
陆星野站起来走到他房间门口,门开着。
林弋坐在床上看书,那本《斯通纳》已经看完了,换了一本新的。
白色的封面,上面画了一个黑色的圆,陆星野没看清书名。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质睡衣,领口两颗扣子没系。
“紧张?”林弋把书放下。
“不紧张。”
“那你过来干嘛?”
陆星野靠在门框上。“看看你。”
林弋看着他。“看完了?”
“没有。”
“那你已经迷上我了。”
陆星野站了一会儿。走廊的灯灭了他也没动,感应灯又亮了。
“明天早上吃什么?”陆星野问。
“你说了算。”
“葱油拌面。”
“行。”
陆星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退回来。“葱油拌面不用提前准备吧?”
“不用。”
“那你早点睡。”
“你也是。”
陆星野回了房间。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考试,他要把那支钢笔带上。林弋说考完带他去个地方。上次说考完带他去书城,结果去了书城。
这次不知道去哪儿。但他知道无论去哪儿,只要是跟林弋一起去,都行。
一月十号,周五。晴。
陆星野起了个大早。林弋已经在厨房了,穿着白色T恤和深灰色家居裤,头发没吹,软塌塌垂着。
灶台上的锅烧着水,旁边案板上切好了葱段。
“去洗漱。回来就煮。”
陆星野洗漱完回来,水已经开了。林弋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几下。
另一个锅里热着油,葱段放进去的时候滋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不是那种温和的香,是炸过的葱和热油混在一起的、霸道的香,整个厨房都被盖住了。
面熟了捞出来过了一下凉水,放在碗里,浇上酱油和糖,最后淋上葱油。
搅拌开来,每一根面条都裹上了酱色,葱花炸到焦脆,拌在面里吃起来有嚼劲。
林弋在他对面坐下来,面前没有碗。
“你怎么不吃?”
“你先吃,我等会儿。”陆星野知道他不是等会儿,他是等他吃完了再煮自己的。他加快了速度。
吃完了把碗洗了,背上书包。林弋站在玄关,手里拿着那条深灰色围巾。
“戴上。今天零下七度。”
陆星野接过来围上。围巾很大,绕了两圈还在胸口垂着一截。
“走了。”
“嗯。”
陆星野拉开门。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弋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考完早点回来。”
“知道了。”
第一场语文。试卷发下来以后陆星野先看了作文题。
“有人说,人生是一场长跑,重要的不是速度而是方向。也有人说,人生是一场短跑,每一个阶段都需要全力以赴。”
他想了一会儿,决定写“方向比速度重要”。不是因为他觉得速度不重要,是因为他最近对“方向”这两个字有了新的感觉。
林弋说“你去北大,是去看到更大的世界”。
北大不是方向,看到更大的世界才是。他的方向不是那个学校,是那个学校之外的东西。
他开始写,笔顺得很。那支钢笔墨水出得均匀,字迹比平时好看。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想到了林弋靠在门框上说“等你考完”时候的眼神。他低下头继续写。
下午考数学。陆星野拿到卷子先翻到最后一面看大题。
最后一道是导数,不是他怕的那种题型。他从头开始做,选择题做到第十二题的时候卡了一下,推了两分钟才选出来。
填空题都顺,第四题他特意把负号圈了,写了三遍都带的负号,放心了。
大题前面四道都很顺,最后一道导数的第二问卡了大概五分钟,他换了一个思路做出来了。
做完以后检查了半小时,把一道填空题的数字改过来了,原来看错了。
交卷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教室前面的钟,还有十分钟。
收拾东西走出考场,天还没黑。冬天的白天短,但今天阳光很好,照在教学楼的白墙上反光。
他站在教学楼下面看了一眼手机,林弋发了一条消息。
“考得怎么样?”
“还行。”
“数学符号没写反吧?”
“圈了。”
“那就行。”
到家的时候林弋已经在厨房了。灶台上摆着砂锅,盖子盖着,排骨汤的味道从缝里往外冒。
陆星野洗了手坐下来,林弋把菜端上来。红烧鸡块、清炒西兰花、排骨汤。
“明天考什么?”
“理综和英语。”
“理综是你的强项。”
“嗯。”
“晚上早点睡。”
“嗯。”
一月十一号。理综。陆星野拿到卷子以后先翻到最后一面看大题。
物理是电磁感应和力学综合,化学是有机推断和实验,生物是遗传和生态。
他最怕的是物理的电磁感应,因为公式多容易混。他把公式在草稿纸边上默了一遍,然后开始做题。
选择题做了二十分钟,填空题做了十分钟,物理大题做了半小时,化学大题做了二十分钟,生物大题做了十五分钟。
做完以后检查了二十分钟,改了两道化学选择题。
下午英语。听力的时候他差点走神,因为外面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子声有点大。
但他很快拉回来了。阅读理解做完还剩四十分钟,他写了作文,又检查了一遍完形填空,改了两道。
考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五点多,路灯亮了。
林弋站在教学楼下面的花坛边,银灰立领收腰外套,黑垂感西裤手插在口袋里,看见陆星野把手拿出来了。
“完了。”
“嗯。”陆星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旁边有同学看过来,有人小声说“他哥又来了”。陆星野没理。
“回家。晚上吃火锅。”
一月十二号。最后一科。生物单独考。陆星野拿到卷子以后觉得比平时做的简单。选择题做了十分钟,填空题做了十五分钟,大题做了二十分钟。
做完以后检查了一遍,改了一道填空。交卷的时候还不到十一点。他出来的时候林弋站在教学楼下面,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什么?”
“面包。你上次说那个可颂好吃。”
陆星野接过纸袋打开,两个可颂,金黄酥脆。他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碎开,黄油味很浓。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你进考场以后。”
“嗯,你也吃不吃?。”陆星野嘴里含着面包,含糊不清的说。
林弋伸手戳了戳陆星野微鼓的脸颊“不吃。”
陆星野握住他的指尖“你手好凉啊,我给你暖暖怎么样?”
林弋没说话,想把手抽出来,没抽动就放弃了。
考完以后学校放了两天假,让高三学生喘口气。
陆星野睡了两天,第一天睡到十点,第二天睡到十一点。林弋没叫他,早餐放在桌上,凉的自己热。
周三上午陆星野到学校拿成绩。李老师拿着成绩单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安静了。“这次期末考试,整体难度比月考高一点。年级平均分比月考低了十五分。”
她把成绩单翻过来。“年级第一名,陆星野,六百九十二。”
全班炸了。
“六百九十二?难度高了还考六百九十二?”
“他不是人。”
钱嘉豪转过来,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你考多少?”
“六百九十二。”
“你上次月考六百八十八。这次难度高了你还高了四分?你不正常。”
“你多少?”
“五百三。”钱嘉豪趴在桌上。
陆星野拍了拍他的肩膀。“比月考低了十分。正常波动。”
“你的波动是往上涨。我的波动是往下跌。”
陆星野没接话。他看着成绩单。
语文一百三十二,数学一百四十八,英语一百四十一,理综二百七十一。
数学那两分扣在哪?大概是大题步骤分。语文的选择题全对,作文扣了八分。他把成绩单拍下来发给林弋。
“期末成绩。六百九十二。”
过了十几秒林弋回了。“数学一百四十八。扣了两分?”
“嗯。大概是步骤。”
“下次写详细点。”
陆星野看着那行字。下次。林弋说的下次,他知道是真的有下次。他相信他能考得更好。
放学的时候陆星野在校门口等公交。手机震了一下。林弋发的消息。
“成绩单带回来我看看。”陆星野把成绩单从书包里翻出来折了两折放进口袋。
公交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个位置坐下,靠着车窗。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着那张成绩单,纸的边角有点扎手。
到家的时候林弋已经在厨房了,换了家居服,白色T恤,深灰色家居裤,围裙系在腰上。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成绩单呢?”
陆星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纸递过去。林弋擦了擦手接过去打开,看了大概五秒钟。
林弋把成绩单还给他。“理综二百七十一。物理扣了多少?”
“没仔细看。大概十几分。”
“哪道题错了?”
“电磁感应。公式写混了。”
林弋看着他。“你不是默了三遍吗?”
“考试的时候紧张。忘了。”
“下次别紧张。”
“你说不紧张就不紧张?”( ̄^ ̄)
林弋没接话。转身回厨房了。
陆星野把成绩单重新折好放进口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白色T恤的肩胛骨那块地方动了一下。他在翻菜,抽油烟机开着,声音有点大。
“林弋。”
“嗯。”
“你上次说考完带我去个地方。”
“周六去。”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陆星野靠在门框上。上次说去书城也是这句,上上次说去酒庄也是这句。
每次都这句,但他每次都去了。不是因为他猜不到,是因为他不想猜。林弋带他去哪儿他都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陆星野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陆星野。”
“嗯。”
“你这学期考得不错。”
陆星野愣了一下。林弋从来不会主动说这种话。
“你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
“那你再说一遍。”
“你这学期考得不错。”
陆星野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翘着,压不下去。
吃完饭陆星野洗碗的时候林弋站在旁边削苹果。削得很慢,皮一圈一圈垂下来,这次没断。削完以后切成块放在碗里,推到陆星野手边。
“陆星野。”
“嗯。”
“你这学期,开心吗?”
陆星野的手在泡沫水里停了一下。他想了想。事情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很多个晚上,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切水果。
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那些画面他每个都记得,但每个都说不上来有什么特别的。就是很普通的日常。
但就是这些很普通的日常,让他觉得这学期过得很快。
“开心。”陆星野说。
林弋没接话。他把苹果碗又往陆星野那边推了推。
陆星野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甜的,很脆,汁水在齿间崩开。
他看着林弋转身去擦灶台,白色T恤被灯光照得很亮。
他把苹果咽下去了。六百分,六百九十二分,年级第一,这些数字他不在乎。但林弋在乎。
他在乎的不是分数,是他在乎。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