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站在玄关没动。林弋那句话落在空气里,没散。
陆星野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嚼出了味道。
林弋已经转身进了厨房,白色T恤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抽油烟机嗡嗡响起来,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陆星野低头换了鞋,把羽绒服挂好,围巾叠了两折搭在玄关的架子上。
他走到厨房门口,林弋正在切姜。案板上姜块切成薄片,薄得透光。刀落下去,每一下都在同一个位置。
“你切姜切这么薄干嘛?”
“泡茶,这样效果好,你嗓子还没好利索。”
“你也没好利索。”
“所以我多切了点。”
林弋把姜片拨进碗里,转身去拿红糖罐子。
陆星野靠在门框上看着,林弋的动作跟平时一样,以前林弋站在这儿,他站那儿,中间隔着一整个厨房的距离。
现在林弋站在这儿,他站那儿,门框宽不到一米。以前他不敢靠近,怕靠太近了藏不住心跳。现在他不想藏了。
他走进厨房,站到林弋旁边。中岛台很宽,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离肩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林弋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切姜。
“你站这儿干嘛?”
“等你泡完茶。给我端一杯。”
“你以前不都是自己端吗?”
“今天不想端。你端给我。”
林弋看了他一眼,把切好的姜片和红糖放进锅里,加水,开火。
“等着。”陆星野没走。
他看着锅里的水从静到动,从底下冒出细小的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姜片的味道从锅里飘出来,辣辣的,甜的。
林弋把火关了,滤出姜茶倒进两个杯子里。陆星野伸手去端,林弋比他快,两只手各端一杯,绕过他走向客厅。陆星野跟在后面,在沙发上坐下来。
林弋把一杯放在陆星野面前,一杯自己端着。陆星野端起来喝了一口,辣的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
他皱了一下眉,又喝了一口。
“你今天不上晚自习?”林弋问。
“没晚自习。网课没有。”
“那你晚上干嘛?”
“写作业。看书。”
“行,我书桌上有本书,可以拿去看。。”
陆星野端着姜茶走进书房,那本书确实在桌上,深蓝色封面,金色圆环,书签夹在最后一页。
他拿起来翻了翻,书签是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陆星野”三个字。
林弋的字,跟他写在便签条上一模一样。他把书签夹回原处,拿了书走出书房。
林弋还坐在沙发上,正在翻那本新书,浅绿色封面,陆星野没看清书名。
“你书签上写我名字干嘛?”
“怕你拿错了。”
“家里还有第三个人?”
林弋没接话。陆星野在他旁边坐下来,翻开书。
第一页第一段写的是一个小孩在河边捡石头,石头很圆,小孩把它放进口袋里。
他读了两遍,觉得文字很顺,像水一样流过去,没有阻力。
他继续往下读,读到小孩把石头扔进河里那段,眼睛酸了一下,盯书页盯太久了。
“困了?”林弋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没有。眼睛干。”
“滴滴眼药水。我书房抽屉里有。”
“不滴。闭一会儿就好了。”
陆星野合上书,靠在沙发里闭上眼。林弋没说话,翻书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沙沙的,一下一下。
他听着那个声音,眼皮越来越沉。
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靠在林弋肩膀上。林弋没动,还在翻书,翻了一页,动作很轻,怕吵醒他。
陆星野没睁眼,把头往林弋那边又靠了靠。肩膀比他低一点,靠上去刚好。
“醒了就起来。你脖子会酸。”林弋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
“没醒。”
“没醒怎么回我呢。”
陆星野睁开眼,从林弋肩膀上抬起来。脖子确实酸了,他扭了一下,咔咔响了两声。
“几点了?”
“七点多。”
“我睡了多久?”
“半个小时。”
陆星野揉了揉脖子。林弋把书放下,站起来。“吃点柚子清醒一下吧。”
“行。”
林弋站在旁边剥柚子。皮厚,他用刀在皮上划了几道,用手掰开,柚子皮的汁水溅到手指上。
陆星野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拿了一瓣柚子塞进嘴里。汁水在嘴里爆开。
“好甜啊,你真会挑。”
“嗯。今天的柚子好。”
陆星野又拿了一瓣,递给林弋。林弋接过去吃了,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吃柚子,谁都没说话。水槽里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响。
陆星野把最后一块柚子吃完,把柚子皮拢进手掌里扔进垃圾桶。
他转过身看着林弋。林弋正低头擦灶台,白色T恤的领口微敞,露出来的皮肤在灯光下很白。
他擦得很慢,从灶台左边擦到右边,抹布叠了两折,每擦一下都折一下,用干净的那面继续擦。
“林弋。”
“又叫大名?”
. .
“哥。”
“嗯。什么事?”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从你搬进来那天起,这里就不是我一个人的地方了。”
林弋擦灶台的手没停。“嗯。”
“你以前一个人住这儿,什么感觉?”
林弋把抹布叠好放在水龙头旁边,转过身靠在灶台边,双手插在裤兜里。他想了一下。
“空。”
陆星野看着他。空。
他刚来的时候也感觉到了。那个房子太大,太干净,太安静。
厨房里没有锅铲声,餐桌上只有一副碗筷,走廊的感应灯一个人走过的时候亮了灭了,没有人在后面跟着。
现在不一样了。
厨房里有人炒菜,餐桌上两副碗筷,走廊的感应灯一个人走过的时候亮了,灭了,另一个人跟上,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