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时,陆星野是被手指的触感弄醒的。
陆星野是被掌心细碎的摩挲感弄醒的。
意识朦胧的前几秒,他先感知到的不是天光,而是贴合着自己的温热掌心。
林弋的手始终没松开。
一整夜,十指紧扣,未曾松懈半分。那轻柔缓慢的摩挲,像是自带安抚人心的魔力,陪他沉眠了一整晚。
他睫毛轻颤,缓缓掀开眼。
他睁开眼。林弋醒着。不知道醒了多久,正侧着头看他。晨光落在他脸上,把平日里那些清冷的棱角全磨平了。
“你醒多久了。”
“没多久。”
“手怎么一直在动。”
林弋没回答,拇指又在他手背上画了一圈,然后松开手坐起来。“起床。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就知道。”
陆星野撑起身子看他。林弋已经走到衣柜前,拿了件浅色衬衫,背对着他系扣子。
手指从下往上,一颗一颗,动作从容,但耳后那片皮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红。
“昨晚你说第一件事,”陆星野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在地板上,“就是今天这个?”
“嗯。”
“不能现在说吗。”
林弋转过头。衬衫还没系完,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一小截。
他看着陆星野,嘴角动了一下。“现在说了,你早饭又不吃。”
陆星野被他说得噎了一下。上次查分那天早上他确实只喝了半碗粥,这人记到现在。
洗漱的时候两个人又挤在洗手台前。镜子映出两道并肩的身影,牙膏的薄荷味漫开。
陆星野低头漱口,余光看到林弋正从镜子里看他。
被抓到了也没躲,就那么坦荡地看着,眼神安安静静的,像在看什么值得等的东西。
陆星野把泡沫吐掉,用毛巾擦嘴时耳根是红的。
早饭是客栈老板娘煮的粥和烤吐司。林弋照例给他添了两次粥,把酱菜碟往他手边推了推。
陆星野吃得心不在焉,勺子搅着粥,眼睛时不时往林弋脸上瞟。
“看我干嘛。”
“你还没说去哪。”
“吃完再说。”
陆星野放下勺子。“吃完了。”
林弋看了眼他碗里剩的小半碗粥,没说话。
拿起纸巾伸手过来,擦掉他嘴角沾的一点米粒。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万遍。然后把纸巾放下,拿起玄关的车钥匙。“走吧。”
车子开出古城,没往洱海的方向去,也没往苍山索道。
林弋握着方向盘拐上一条陆星野从来没走过的山路。
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裹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把林弋的衬衫领口吹得轻轻翻动。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种地方的。”陆星野问。
“之前偶然路过。”
车子继续沿着山路盘旋而上,视野越来越开阔。
树往后退,天往下降,云层低得好像伸手就能碰到。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在一块平整的空地上停下来。
林弋熄火下车,绕到副驾拉开车门。伸手挡在车门上沿,掌心朝下,护着陆星野的头顶。“下来。”
陆星野踩在地面上,站直,抬眼。然后他愣住了。
山野间铺满了花。不是那种人工种的花田,是漫山遍野自己长出来的小雏菊和白蔷薇,白色和浅黄混在一起,从脚下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脊线,被晨风吹得一浪一浪地起伏。
头顶是干净得不像话的蓝天,云薄薄的,慢慢移动。
从这里能俯瞰整座大理古城,洱海在更远处安静地躺着,水面被日光晒成一片银白。安静,盛大,一个人都没有。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大概有半分钟,或者更久。然后他听到林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之前说想看花海。不是景区那种,是野生的、没人的那种。”
陆星野转过头。林弋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漫山的花上,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说想看大片大片的花,不想排队,不想挤。”
“昨天不告诉我,”陆星野开口,声音有点哑,“是怕我睡不着。”
“嗯。”林弋坦然承认,“你昨晚本来就没怎么睡。”
陆星野想说那还不是因为你,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因为林弋说的是事实。昨晚如果提前知道了,他大概真的会整夜睁着眼,贪恋这份心动,一秒都舍不得闭。
风吹过来。花瓣从枝头簌簌飘落,落在两人发间、肩上。
陆星野看到林弋的睫毛上沾了一片极小的白色花瓣,细小到不凑近根本看不到。
他抬手,指尖轻轻把那片花瓣拂掉。指腹擦过林弋的眼角,停在那里。
“还有一个原因。”林弋忽然开口。
“什么。”
“想等天亮。”林弋垂眸,目光沉沉地锁住他的眉眼,“想和你,共赴一场清晨。”
陆星野心口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个人连说话的分寸都拿捏得刚好,多一分太满,少一分太淡,恰恰好能把他的心跳打乱。
他往前迈了半步,肩膀靠上林弋的肩膀。
两个人并肩站在漫山花海和澄澈晨光之间,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银戒还在无名指上,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伸手过去,握住林弋的手。
“我很喜欢。不止是这里。”
林弋没说话。他把陆星野的手握紧,轻轻用力,把人拉进怀里。
拥抱不紧不迫,刚好容纳下所有的东西。
风漫过山野。花瓣落在两人肩头,又被下一阵风吹走。
远处大理古城在薄雾里若隐若现,洱海安静地反射着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