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陆星野实习最后一天。林弋说年前没什么事了,让他不用再去公司,在家等过年就行。
陆星野在工位上把最后一行代码推上去,合上电脑,跟许昭道了别。
许昭拍了拍他肩膀,说年后回来继续跟项目,陆星野点了头,背着书包走出工位区。
经过林弋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没人。
前台小姑娘告诉他林总下午有会,出去了。
陆星野一个人坐电梯下楼,一个人走到地铁站。
车厢里人不算多,他靠着车门站着,看着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箱飞速后退。
手机震了一下。
林弋的消息。
“到家了?”
“在地铁上。”
“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火锅。天太冷了。”
陆星野把手机塞回口袋,在地铁晃动的节奏里闭了一下眼。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小区门口那棵石榴树在光里投下一地碎影。
他掏钥匙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了,鞋柜上多了一双鞋。
黑色的,皮鞋,尺码比林弋的大。不是林弋的。
他弯腰看了一眼,鞋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赶路蹭的。
他直起身,听到厨房里有声音,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有人在笑,笑得很响,是他妈的声音。
陆星野站在玄关没动。手指攥着钥匙,攥得指节发白。心里是止不住的惊喜。
“星星!”
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系在腰上,手里拿着锅铲,脸比视频里黑了一点,笑起来眼角的纹路也深了一点,但声音没变,还是那个音量。
陆星野张了张嘴。
“妈。”
“愣着干嘛?过来让妈看看。”
他妈已经走过来拉他的手了,上下打量他,“瘦了。没好好吃饭?小弋说你吃得比他还少。”
陆星野被拽着往厨房走,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
六十出头,头发灰白,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正在剥橘子。
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陆星野一眼。
“星野。”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
“爸。”林弋的爸。
陆星野叫的是“爸”。
他不确定该怎么叫,就这么叫了。老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
厨房里,陆星野他妈已经转身回去炒菜了。
陆星野站在厨房门口,看到林弋站在灶台另一边,正在切葱,白T恤外面套着围裙,袖子卷到小臂,动作跟平时一样稳。
他看了陆星野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陆星野靠在门框上。“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下午。你在地铁上的时候。”
“他们怎么进来的?”
“你妈有钥匙。上次寄年货的时候你寄的那把。”
陆星野记得。他妈说寄点东西,让他放一把钥匙在箱子里,怕万一来了没人开门。
他放了,以为他妈只是以防万一。
林弋把切好的葱拨进碗里,看了陆星野一眼,压低了声音。“我也刚知道。到家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了。”
陆星野看着他,他耳尖红了。在厨房的灯光下很明显,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
吃饭的时候五个人围坐在餐桌前。
陆星野他妈坐中间,左边是林弋的爸,右边是陆星野。
林弋坐在陆星野旁边。
桌上摆了八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白切鸡、糖醋排骨、蚝油生菜、玉米排骨汤、番茄炒蛋、凉拌黄瓜。
有些是林弋做的,有些是陆星野他妈做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怎么提前回来了。”陆星野夹了一块排骨。
“想你了呗。你林叔叔也想小弋了。生意那边有人看着,我们俩就溜回来了。”
他妈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林弋的爸,林建国点了点头。
“住多久。”林弋问。
“过了年再走。十五过了再回去。”他妈把一块鱼肉夹到林弋碗里,“小弋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林弋低头吃了那块鱼。“谢谢阿姨。”
“叫什么阿姨。叫妈。”
餐桌上安静了一拍。陆星野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林弋抬起头看着陆星野他妈,他妈笑得眼睛弯弯的。林弋他爸端着汤碗喝了一口汤,没说话。
林弋垂下眼。“……妈。”
陆星野他妈笑得更响了,转头拍了拍林弋他爸的肩膀,“你听到了吗?他叫了。”
林弋他爸放下汤碗,看着林弋,看了两秒。“嗯。”就一个字。
林弋低头喝汤,耳朵红得能滴血。陆星野看着他红透的耳廓,把碗里那块排骨夹到他碗里。
“你也吃。”
林弋没看他。
吃完饭,陆星野他妈抢着洗碗,把林弋从厨房推了出去。“你们去客厅坐着。这几天你天天做饭,歇着。”
林弋被他妈推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和陆星野坐在一起。
林弋他爸坐在单人沙发上,剥橘子,剥得很慢,橘络撕得干干净净,一瓣一瓣码在纸巾上,推过来,推给林弋。
“很甜。”林弋说。
他爸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窗外,没接话。
陆星野坐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子的互动,伸手从纸巾上拿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酸的,他皱了一下眉,看了一眼林弋。林弋面无表情。
晚上他妈拉着陆星野和林弋在客厅坐了快两个小时,讲了东南亚的生意、那边的天气、邻居家养的猫。
林弋他爸坐在单人沙发上,偶尔喝一口茶,偶尔应一句。
他妈讲到他爸不会用手机支付出门还带现金的时候,他爸咳了一声,他妈笑得更响了。
陆星野注意到林弋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十点多,他妈打了个哈欠,陆星野站起来带他们去客房。
客房在主卧对面,两张床,床单是新换的,枕头摆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各放了一瓶水和一碟水果。
这是他下午不在的时候,林弋一个人准备的。
“小弋费心了。”他妈站在客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林弋站在走廊上。“应该的。”
“行了,你们也早点睡。明天不用上班了吧?”
“不用。”
“那明天早上我来做早饭。你们谁都不许跟我抢。”
林弋看了陆星野一眼。“好。”
房门关上了。走廊安静下来,感应灯灭了。陆星野站在走廊里没动。
林弋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走廊的夜灯从墙根透上来,昏昏黄黄的。
“你什么时候收拾的客房。”
“下午。到家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了。我趁你妈在厨房炒菜的时候收拾的。”
“你一个人?”
“嗯。”
陆星野看着他。
他穿着白T恤和深灰色家居裤,袖子还卷着,头发被厨房的热气蒸得有点塌,脸上有一道很浅的油渍,在颧骨的位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脸上有油。”
林弋抬手擦了一下,没擦对地方。陆星野伸手,用拇指把那道油渍抹掉了。
“你爸看到怎么办。”陆星野说。
林弋看着他。“他看到了也不会说。”
陆星野看着他的眼睛。
走廊里很暗,只有墙根那一点昏黄的夜灯。林弋的眼眶有一点点红。
他收回手,转身推开主卧的门走了进去。林弋跟在他后面,关了门。
躺下以后陆星野盯着天花板。窗帘拉严了,房间很黑,什么都看不到。
但能感觉到林弋躺在旁边,被子窸窣响了一下,呼吸声很近。
“你爸。”陆星野说。
“嗯。”
“他回来,你高兴吗。”
安静了几秒。“嗯。”
“那你为什么不叫他爸。”
“……叫了。”
“吃饭的时候没叫。他给你剥橘子的时候没叫。他问你加班多不多的时候你也没叫。”
林弋没说话。陆星野把手从被子里伸过去,碰到了林弋的手背。凉的。他把那只手握住了。
“明天叫。”陆星野说。
“……嗯。”
“你妈让你叫妈的时候,你倒是叫了。”
“阿姨让我叫的。”
“你叫得挺顺。”
陆星野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他握着林弋的手,拇指慢慢蹭着他的指节,一下一下的。
“你爸明天早上会起来吃早饭吗。”
“会。”
陆星野把林弋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隔着T恤。林弋的手不动了。过了很久,久到陆星野以为林弋已经睡着了。
“我妈走的时候,他一个人。退休了,没事干。每天六点起来,去公园走一圈,回来吃早饭。”
林弋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被子底下透出来的。
“后来遇到你妈,两个人一起去做生意。他在那边有了事做,有人说话,有人等他回来吃饭。”
陆星野没接话。林弋的手指在他胸口动了一下,像是在摸他的心跳。很慢。
“他回来过年,是想看你。”陆星野说。
“看我干嘛。”
“看你过得好不好。”
林弋没说话。陆星野把他的手举到嘴边,嘴唇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你过得很好。明天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