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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生荆棘第42章 大地震
95 段

第42章 大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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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开始,褚晨在时廷桢生活里出现的频率,以一种不容忽视的态势显著增高。

有时候是偶遇,有时候像是偶遇,哪怕只是在校外帮忙搬个货的功夫,他都能假装正好路过一样,递上杯冰镇的豆奶,然后来一句“我买多了,给你一瓶,天热解暑。”

时廷桢不认可,也不接受,常常躲开,甚至有时候故意装着冷漠赶他走,但没办法。

褚晨的理由总是那么恰如其分,不至于逼迫,但又让人没办法彻底拒绝。

“你最近有空吗,楼上模联社的教室没人,我们……哎好了不骗你,其实是需要打扫卫生,组员们刚好都轮完了,我没带钥匙,你跟我一起去一趟。”

“我在旁边超市买的水果,分你点……那么点人家不卖,只能买这么多,我又吃不完,你不吃就只有浪费了。”

每一次,时廷桢都想强硬一点拒绝,但一看到他的脸,就又不忍心了。

褚晨依然笑着,背地里手却紧张地握起拳,见他稍微皱起眉头,姿态便立马紧张起来。

他这样的天之骄子,何曾有过这么卑微的时刻。

时廷桢觉得很无力。

他从没想象过人和人竟然还能存在和发展这样的关系,同性恋,男生和男生?

这比无字天书都还让人费解。

但同时,他对自己也很无力。

他实在无法解释,为什么当褚晨靠近时,他会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但仔细琢磨,又并非全然厌恶。

也无法解释,为什么看到他略带讨好的眼神,心里第一个反应不是厌烦,而是泛起细密的酸软。

褚晨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聪明,却不傲慢,每次请教什么问题都还反过来安慰他,说,“我只是在时间上先比你知道而已”,他强大,却不压迫,甚至能体谅他小心想遮掩起来的窘迫。

这么好的人,家庭已经成为他的一道伤疤,更应该被命运厚待,走在阳光普照的一片坦途才是。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走在泥泞崎岖的乡间小路,小心谨慎地捧着一份注定艰难,招致非议的感情。

时廷桢搓了搓脸,长叹一声。

他不能再这么拖着逃避下去了。

只是这个决心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意外便发生了。

5月12号,这个当时看起来和其他任何一天都一样平平无奇,却在后来被每个人都铭刻心底的日子。

没有人能未卜先知地明白这天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温度和往常一样热,空气和往常一样潮,还有点闷。

午休的时候,时廷桢也和往常一样趴在课桌上,老旧吊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着,搅动起粘稠的热风,但怎么都睡不着,身上到处都被捂住似的不透气。

他的手压得有点难受,于是抽出来又换了另一边。

突然,教室的窗户发出几声响动,好像玻璃被压在窗框里压得太久,想跳出来松口气一样,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随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轻轻摇晃起来。

同桌女生的手不轻不重往后桌那拍了一下:“别晃我椅子!”

“啊?”后桌同样一脸懵,“我没有啊。”

女生一脸不耐烦地坐起来,刚准备再开口,突然,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带着不小的惊恐,甚至因为喊得太大声而显出几分嘶哑。

“快跑!!”

“地震了!!!!”

宛如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湖,教学楼突然就沸腾了,不止他们这一栋,全校都炸开了锅。

时廷桢脑子里“嗡”的一声。

褚晨呢?

他中午大多数时候都会跑到顶楼那个模联社的教室去,说那安静,睡得好,甚至他中午睡觉还会戴耳机,防止别人打扰。

他感觉到地震没有。

他知道该往哪里跑吗?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时廷桢的心脏,有一瞬,他甚至不知道要怎么呼吸。

教室里乱作一团,惊叫声、哭喊声、桌椅碰撞声、急促的奔跑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恐惧的洪流,所有人都在本能地朝着楼梯口、朝着楼下、朝着空旷的操场涌去。

时廷桢却猛地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楼梯上方挤去。

他逆着人流一路往上,被无数人骂,被无数人推开,又无数次再往上爬。

“神经病啊,找死吗!”

“往下跑啊!别挡路!”

突然,一只手从斜刺里伸过来,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时廷桢本能地剧烈挣扎,但挣扎不动,那人手上的力道像钳子一样制住他。

他正想伸另一只手掰开对方,却突然听见一道压低的,异常熟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时廷桢!”

下一秒,时廷桢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竟就这么顺从地随着那人往下跑。

他一路被拽到后操场一处偏僻的角落,大家都在朝空旷的大操场跑,没人绕过教学楼跑到这后面来。

“刚往上跑什么呢!”褚晨喘着气问。

时廷桢像是还没从刚才的紧张中缓过来,垂着眼,不答话。

宛如一桶油浇在褚晨心头的火上,愤怒,后怕,种种情绪裹挟着他,他上前一步逼近时廷桢,声音也比先前更大,甚至盖住了远处的哭喊。

“之前教的地震演练是不是都白做了!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啊!这么生死关头的时候,你往上跑!你想干嘛!送死吗?!”

时廷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依然没有抬头,没有回答。

“说话!我问你呢!”

见他这副魂不守舍,完全不在状态的样子,褚晨猛地伸手,不轻不重地掴了下他的胳膊,呵斥道:“刚刚往上跑什么!你不知道地震很危险吗!”

这一下,终于让时廷桢僵直的脖颈动了动。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眼珠像是生锈的齿轮,一点点转向褚晨。

他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眼神空洞,茫然,却又好像汇聚了千言万语,嘴唇也抖得厉害。

褚晨眉头紧锁,以为他仍在神游,正准备张口,就见时廷桢忽然有了动作。

他双手捧起褚晨的脸——

吻了上去。

耳边隐隐还传来钢筋在水泥墙里扭曲断裂的声音,就连大地都在震颤,这世上曾经以为永恒的、坚不可摧的一切此刻都变得一触即溃,没有什么再是牢固的,没有什么再是确定的,没有任何东西比此刻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磅礴的心跳来得更真实。

时廷桢觉得自己就像一叶驶入暴风雨里的小舟,明知道前方一切都摇摇欲坠,却还是义无反顾地陷入这场随时会倾覆的冒险。

他脑袋里那根“理智”的弦,终于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地震给崩断了。

灾难来得是如此突然,一个人可能上一秒还在跟你插科打诨,下一秒,他的生命可能就彻底终止在坍塌的水泥板下。

这和坚韧或是脆弱无关,命运残酷,生死无常。

他心悦诚服地承认人类的渺小,却又因为弱小,看清了对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几秒钟后,或者是一个世纪那么久,时廷桢终于退开。

褚晨僵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被捧住的触感,嘴唇上那冰凉颤抖的柔软仍灼热得惊人。他望着时廷桢,对方的眼神里带着某种孤注一掷后,近乎虚脱的平静。

“我答应你。”

教学楼背后又传来同学们惊恐的尖叫,时廷桢用力闭了下眼:“我答应你,我们在一起,行吗?”

褚晨没说话,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感受着怀中人小幅度的颤抖,一只手移到他的后背,缓慢地上下安抚着。

“好。”他答道。

岳川距离震中一百多公里,但仍受到不小波及,没人知道是否会发生更大的余震,每个人的情绪都被笼罩在这种巨大的,浓郁的恐慌之中。

一中的操场成了暂时的难民营,时廷桢,褚晨,还有其他班级的男生都被点名叫了出来,在老师指挥下,开始搭建第一批简易帐篷。

白天,他们在各自的集体里被规束得正常又得体,到了夜晚,躲进帐篷,他们关着灯,视线才敢明晃晃地投向对方。

两人借着月光,视线一一扫过对方身上的尘灰和伤口,再迫不及待地亲吻和爱抚,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向彼此证明生命的温度。

广袤天地,月明如昼,只有这一方小而简陋的帐篷容纳着他们,萤火虫星星点点绕在周围,成为他们离经叛道乌托邦的点缀。

5月19日,全国哀悼日。

一中没了四个高三的学生,不是因为地震,是死于踩踏。

岳川的新闻报道里抹去了这点,他们被剔除在宏大的灾难叙事主题之外,却又的的确确是四条生命的真实流逝,荒诞得像上天给众人开的一场黑色玩笑。

生死无常。

又过了几天,为了防止余震再次造成伤害,一中宣布放假一个月,再加上宿舍楼已经被震成了危房,学校一次性把所有学生都遣散回了家。

再后来,时廷桢就没有太多印象了,那段记忆里到处是混乱和无序,他只记得灰蒙蒙的天,嘈杂奔涌的江水,以及耳边猝不及防便传来的崩溃哭喊。

有些是亲友死在废墟里,强忍着这会才哭,有些是后来没救活,听到消息便吓傻,爆发了。

杨慧也在哭,不知道她是哭地震,还是哭什么别的。

可能在这秒,可能是明天。

总有生命被淹没。

再后来,直到临开学的前一晚,褚晨发来条短信,说他在距离校外一条街的小区里租了个两居室,让时廷桢搬过来。

至此,这混乱的、地狱般的生活终于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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