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一震,是许可发来的消息。
许可:出什么事了吗,怎么突然着急要走。
褚晨:有点急事,空了再说。
许可:好,自己当心,有需要随时call我。
褚晨放下手机,按着抽痛的胃部,指尖冰凉。
“我爸已经去世了。”
“你出国以后没多久吧,他动了手术,但是没熬过术后的排异反应。”
“可能……这就是别人常说的生死有命?也许吧。”
生死有命?
报道的时间是09年6月,他出国是08年深秋。
不到一年时间,手术,排异,死亡。
火灾,记者,一死三伤。
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不知道。
无数碎片在被酒精感染眩晕的大脑里疯狂旋转,他试图辨析真假,拼凑真相,但拼不出来,只看见一片血色的火光。
模糊中,时廷桢那双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眼睛又望过来。
深夜的机场高速空旷畅通,只有出租车的引擎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路灯的光带连成昏黄的河流,不断向后飞逝。
他闭着眼,却感觉自己在不断下坠。
“先生,机场到了。”
褚晨睁开眼,扫码付款,推门下车。
他没有行李,就这么孤身走进灯火通明的航站楼,从值机到安检,每一步都像是梦游。
前往省城的最后一班航班早在一小时前就已起飞,他买的是第二天最早的一班。
进了候机厅,也没什么人,褚晨点开手机,再次拨打那个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对不起……”
“……”
褚晨按熄屏幕,下意识抓住了手腕上的黑皮筋。
恍惚中,他好像又回到了美国公寓里那些无法入眠的深夜,又看到了小狗湿漉漉的、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
那种全然的、冰冷的无力。
留不住,抓不住。
什么都抓不住。
枯坐了一整晚后,褚晨终于登上了前往省城的飞机,下午两点,他抵达岳川。
他打车来到时廷桢租住的小区门口,那扇熟悉的窗户没开,窗帘也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褚晨一路狂奔上楼,脚步声在空洞的楼道里砸出回响。
他停在时廷桢家门口,几乎没换气,抬手捶在门上。
“时廷桢!”
没有回应。
褚晨又捶了几下,侧耳贴向门缝,里面静悄悄的,连电器待机的嗡鸣都没有。
他喘着气,又找出时廷桢同事的电话,刚准备按下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
天光从楼道蒙尘的窗户里一寸一寸暗下去,由湛蓝到靛蓝,再被染成墨黑。
声控灯早就灭了,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开关门声,短暂地切亮一片昏黄,又迅速坍缩回黑暗。
临到十一点过,才传来上楼的脚步声。
拖沓、不稳,虚浮着,一阶一阶迈上来。
褚晨睁开眼,闻到一股浓郁的酒气。
在离门还有半截楼梯的地方,时廷桢望见了旁边阴影处的一大团黑色。
他呼吸一顿,本能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下意识脚往后撤。
“时廷桢。”
那团影子动了。声音是褚晨的。
时廷桢顿了半晌,抬脚往上走,酒气混着夜里的寒气,沉沉地压过来。
“……是你啊。”
他的声音被酒精泡得有些发黏,手伸进口袋摸钥匙。
“这才几天,又在喝酒,你的胃好了?”褚晨皱着眉头。
“关你什么事,”时廷桢不在意道,“不是已经走了么。”
褚晨不答,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手机为什么关机。”
“没电了。”
时廷桢低下头,捏着钥匙对准锁孔,动作看上去有些笨拙,似乎是喝酒的缘故,眼神对不准焦。
“有时间吃饭喝酒,没时间给手机充电?”
钥匙尖磕在锁孔边缘,一声轻响。时廷桢终于抬起眼,嘴角歪着提了一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09年,你们村的那场火灾,怎么回事。”
“咔嗒。”
钥匙歪了一下,没插进锁孔,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
“……什么怎么回事。”
时廷桢努力保持镇定,但那一瞬间身体的凝滞没能逃过褚晨的眼睛。
“你家的事,你应该最清楚吧。”
褚晨一步步欺近,目光如炬:“09年春夏,政府搞旅游开发,拆迁拆到你们村,工作人员去了好几轮,你们家直到最后都没同意签字,7号8号,你去参加高考,出了考场,有人告诉你永宁村发生火灾……后面,还用我说下去吗?”
他每说一句,时廷桢脸色就白下去一分,浑身酒意仿佛也跟着散去,他手里的钥匙越捏越紧,指节用力到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你……都知道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骗我。”
褚晨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仅隔着一拳距离,能清晰听见彼此不稳的呼吸。
“你爸当年……到底是怎么没的。”
时廷桢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辩解或者否认,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火灾。”
他闭了下眼,不知道是忏悔还是不忍,声音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一样。
“我只是……想再多要一点钱而已……”
褚晨脸上血色尽褪:“是你的主意?”
时廷桢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侧脸隐没在阴影中,沉默着默认。
“那陆博新呢?你和他产生交集,也是因为那次事故,那篇报道?”
“……是。”
“也是为了钱?”褚晨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时廷桢没回答,半晌才极其缓慢地、沉重地,发出一声“嗯”。
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在凝固的空气里,褚晨呆愣在原地,喉头酸楚得近乎痉挛,他望着眼前这人,第一次觉得他陌生得可怕。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把人命当成生意来做。
怎么有人吃得下沾着自己血的馒头。
“你们现在居然还能在一起……”
他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喃喃道。
忽然,他又想起什么似的,问:“小静呢,她知道真相吗?”
时廷桢缓慢摇头:“我没给她看过那篇报道。”
“你就打算把她一辈子蒙在鼓里吗?”
“……不然呢?”
时廷桢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发痛:“事情已经发生了,报道也……我爸他回不来了。我除了接受,还能怎么办?而且陆博新他……他后来确实帮了我……”
“接受?帮了你?”
褚晨觉得实在讽刺,猛地一把攥住他的肩膀,想让他清醒点,力道之大,以至于时廷桢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手里的钥匙串“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是他帮了你,还在你在帮他?陆博新那个狗屁记者,根本是用你爸的命换的前程!你居然还在为他说话?!”
时廷桢被他推搡得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墙壁。
冰冷的墙壁。
“什么……什么用命换前程……”
他下意识发问,眼中一片茫然,话刚出口便猛然惊觉不对,立刻闭上了嘴。
“你当真不知道?”
褚晨用恨铁不成钢一般的眼神看着他,看着这个被陆博新利用到这种地步却还蒙在鼓里的人。
“那篇把你们一家写成贪得无厌、自作自受的赌徒的报道,不仅让他拿了稿费,还拿了当年的新闻奖。就算他后来因为别的事栽了跟头,进去蹲了几年,可他当初靠着你们家的血,早就吃饱了。”
“你明明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怎么还会跟他在一起?!”褚晨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嘶哑,“你就非得……非得这么糟蹋你自己?”
时廷桢定定地望着他,望着对方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半晌,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怪异极了,像是认输,又像是嘲讽,像在笑褚晨,也像在笑自己。
他肩膀在褚晨手中垮塌下去,不再试图挣脱。
“事情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糟不糟蹋。”
他偏过头,看向楼道窗外那片被铁栏分割的、狭窄的夜空,声音飘忽:“报道已经发了,所有人都信了,我爸死了,我拿到了钱,至于陆博新那边……牵扯太深,不是我想断就能断的。”
他转回头,看向褚晨,眼神空洞而平静:“这样,已经……很好了。”
“很好……你竟然会觉得很好!”
褚晨悚然一惊,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时廷桢,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时廷桢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仿佛他才是那个没长大、没看懂世事的孩子。
“其实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是你没看清而已。”
“你去过永宁村,也经历过被人指着鼻子诬陷你偷鸡摸狗的事,就是这样,穷山恶水出刁民。”说着,他指了指自己,“我也是其中一份子。”
“村里实在太穷了,我小时候去邻居家玩,就因为看着桌上放了一个苹果,没忍住,拿起来咬了一口,就被那家大人指着鼻子骂,说我没家教、没道德,手脚不干净。一个苹果而已,褚晨。”
时廷桢语调没什么起伏,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遇见你的时候……我确实自卑过,想向你靠近,用水试图把身上的泥巴洗干净,但水本身都是脏的,又怎么能洗得干净一身泥呢。”
“所以你就自己一个人背着这身脏,打算和另一个脏人一直这么烂下去?”褚晨红着眼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恸。
“这是我的事,我的选择。”
时廷桢笑了笑,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钥匙:“所以,褚大律师,可以麻烦你,以后不要再来骚扰我了吗?”
说完,他没再看褚晨苍白如纸的脸和眼中破碎的神色,用钥匙打开门,进屋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世纪,门外才终于传来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的、下楼离开的脚步声。
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时廷桢闭上眼睛,顺着门板,一点点滑坐下去,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
在杨慧和时多权面前,他是不成器的儿子。
在时静面前,他是背负一切的大哥。
在学校和村人面前,他是避之不及的精神病。
终于,在褚晨面前,他成了彻头彻尾的烂人。
他唯独不是他自己。
他忘了自己是谁。
钟表的时针走过零点,15号,小年了。
时廷桢恍惚一瞬,想起来,又该给杨慧烧纸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烟,点燃。
杨慧是09年的小年走的,下游洗衣服的人发现了她的尸体。
那年河水很冷,腊月的风像刀子。
没等到艾滋显出杀意,抑郁先像潮湿的苔藓,悄无声息地侵蚀了她的生路。
尽管当时火葬的政府规定已经全面推行,但杨慧信佛,觉得身体是修行的载体,必须入土,她生前不止一次说过,死了要埋进家旁边的山坡,看得见家。
殓进棺木入土,是他最后干的,唯一一件符合杨慧心意的事。
可惜就算是这件,他也没干好。
葬了没多久,公安和民政找上门来,态度强硬,说移风易俗,要把死人从坟里刨出来烧掉。
村支书看着他从小长大,也因为先前血检的事,对他一直抱有愧意,老头儿赔着笑脸,散着廉价的香烟,费尽心思摆了一桌酒。
酒过三巡,话就好说了。
最后,他们烧掉了杨慧的几件旧衣服,掩人耳目,总算把这事对付了过去。
事后,村支书拍着他的肩,混着酒气的叹息喷在他脸上:“小时啊,别怪叔多嘴。这地方……容不下你了。好好读书,考出去,外面的天地宽,没人认识你,没人管你这点事,总有你出人头地的一天……”
时廷桢靠着冰冷的门板,吐出最后一口烟雾,眼底满是自嘲。
出人头地,这话现在听来是那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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