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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生荆棘第63章 你到底是什么人
100 段

第63章 你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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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博新顶推烟盒的拇指停顿了半秒。

他睁开眼:“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们没有在一起。”

褚晨看着他,眼神无比锐利。

他一开始误会两人在一起,是因为那个出租屋里到处都是两个人的痕迹,而今时静出现,屋里那个有煤气灶却坚持用电磁炉的厨房,没有镜子的卫生间,到处都贴着磨砂膜的玻璃,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因为时廷桢一直和时静住在一起。

所以他才在救时廷桢出来,自己在车上问他要去哪的时候,他说的是:回我住的地方。

更直接的证据,是时廷桢的表现。

他对待陆博新,完全没有一点亲近的意思。

明明一同在沙发上坐着,反倒是陆博新离他最远,言谈举止间也更像是朋友的社交距离。

“所以这些年,你为什么留在他身边?”

褚晨又向前迈了一步,拉近距离,目光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或者说,你有什么目的,必须留在他身边?”

“你觉得我有什么目的?”陆博新笑了笑。

他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靠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手搭着沙发顶端。

“褚律师,你看我这样,像是有能力谋划什么大目的的人吗?”

褚晨眯了眯眼,没有立即说话。

他有点看不懂这个人。

第一次在时廷桢家见面,他身上就显出隐隐的敌意。起初,褚晨以为他是嫉妒自己和时廷桢过去的恋爱关系,但实际上他们根本就没有在一起过,这个基础显然不成立。

那只能是别的原因。

褚晨很快想到,先前在佳园宾馆的混乱中,陆博新突如其来的那句:他姓褚。

很显然,他知道自己是谁。

或者说,陆博新知道,他是谁的儿子。

那这就更矛盾了。

如果他真如时廷桢曾经暗示的那样,是个追名逐利的投机者,那么,在得知自己的背景后,最合理的反应应该是像绝大多数趋炎附势的人那样,主动靠近,试图攀附和巴结。

但他也没有。

这些年,他陪时廷桢一起在泥潭里挣扎,对他的到来表现出强烈的排斥。

再加上当时在车里,自己一路给各方人脉打电话,施压、求助,他所表现出的那种嘲讽和不屑。

褚晨定定地望着他:“你是不是,和李振庭有仇。”

陆博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模糊的、算是回应的气音,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手上继续推着烟盒的底角,让它在掌心侧转:“褚律师太看得起我了,我不过就是个跑过几天社会新闻、现在连饭碗都丢了的落魄记者而已,没能耐认识那些达官显贵。”

褚晨闻言,勾起嘴角,笑容里带着淡淡的讥讽。

“对,记者。”

他又想起了那篇报道,目光如锥:“如果换成是我,写了那样的报道,我根本不会有脸出现在受害者面前。”

陆博新的呼吸微微粗重了一瞬。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模糊遥远的歌舞声,和两人之间无声对峙的紧绷感。

“是,我做了错事,所以才十几年如一日地照顾着他们兄妹,有需要搭手帮忙的地方也从不逃避。不像褚律师……”

陆博新拇指用力,将烟盒“咔”一声按在掌心,坐直身体。

“褚律师这些年,在大洋彼岸意气风发,过得还不错吧。”

错事。

褚晨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他把那篇报道定义为一件错事。

是什么,让一个记者把自己笔下的真相视为错事,并且十几年如一日地、近乎赎罪般地照顾着受害人?

原因很简单。

因为他报道的不是真相。

褚晨呼吸一滞。

是了。

如果是自焚,时静又怎么可能被烧伤。

他正要开口,时静刷卡进了房间,二人不约而同闭了嘴。

“时间也不早了,你想继续在这看电视,还是去睡觉?”陆博新牵着她的手,把她引到沙发上坐下。

时静看了眼电视,屏幕上歌舞升平,主持人笑靥如花,观众掌声雷动,一派人间至欢的图景。而画面外,却是三人静坐,落针可闻的窒息。

褚晨给她倒了杯水,还不等递到她手上,便听见她说:

“小褚哥哥。”

时静的声音隔着衣物闷闷地传来,还是如砂砾般粗糙。

“谢谢你,陆哥跟我讲了,是你帮忙,我哥才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但是,”她看着那杯水,没有接过的意思,“请你以后不要再找我哥了,行吗。”

陆博新没有说话,一旁褚晨握着水杯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

“我知道这话说得唐突,也有点不知好歹的意思,但你不懂我们的处境。”

时静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空虚地落在前方某处。

“我最开始住院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处不疼,像有匕首在反复割我的肉,剐我的骨头。脸上、眼睛周围,我能感觉到,有脓水混着血水在往下淌,疼得想把自己撕碎。”

“那时候,昏昏沉沉,反反复复,就一个念头:要是当时直接死了,就好了。”

“但我哥不肯,他不放弃,在重症的那段时间,我不知道自己被下了多少次病危通知,医生说我的眼睛有可能看不见,耳朵有可能听不见,未来也许只能靠流食活着。但即便如此,我哥依然说,要救我。”

似乎是想起来曾经的那段日子,她一直没什么弧度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语气放缓,声音里也带上些许温度。

“那时候,我们早就欠了医院一大笔钱,再不缴费,医院就不肯治了。护士后来跟我讲,我哥不知道从哪弄来一瓶农药,闯进他们开会的会议室,他不吵也不闹,就跪在医生面前,求他们继续给我治。”

“他说,钱他总能想到办法,只是暂时欠着,后面肯定会还,砸锅卖铁,怎么着都还。但医生还是不肯,说这是规定,他也没办法。然后,我哥就当着他们的面,把那瓶农药拧开了。”

褚晨的呼吸屏住了,握着杯子的手,骨节绷得发白。

“他说,如果医院放弃给我治疗,那瓶农药,他立马就喝,然后跟我一起走。”

时静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轻声道:“你不知道,像我们这种人的命,就是这么便宜。”

便宜到一旦被逼到绝路,轻而易举就能拿出来,以命相搏。

“但其实,这话也不是单纯的威胁。我知道,他心里真是这样想的。这世上,我只剩下我哥,我哥也只剩下我,我们彼此都是对方最后的挂碍。他说那话,不是玩笑,如果我当时死了,他一定会跟着我走。”

说着,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里浮现出一种奇异而平静的憧憬。

“对我们这些人来说,有时候,死亡也算得上是一种奖励。”

“后来,医院大概是怕了,就继续给我治。”时静收回目光,重新变得平淡,“我睡在那种需要定时翻身的床上,两个小时就要翻一次身,很痛,每一次都像死过一遍,但我知道,我哥就在外面陪着我。”

“他对我,从来就只有这一个要求:活下去。我能给他的,也只有这一个回报:活下去。因为我死了,这个世界上,我哥就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时静深吸一口气,平复住心情:“小褚哥,你看他现在过得苦,心疼他,但如果你真的步入我们这样的境地,一天、两天、哪怕一年……但最后,你都是会走的。”

“没人能受得了一直活在这种无望的黑暗里,到时候,你会烦、会累,甚至可能会怪他,觉得是他拖累了你。”

褚晨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看得出来,他对你还有感情。如果有一天你要走,他一定不会挽留,甚至会为你感到庆幸。”

“他就是这样的人,很少为自己考虑,但我得替他着想。”

时静的声音坚定起来:“你已经离开过一次了。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后,他在村里,在学校,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怎么被别人指着鼻子骂,就连我妈都受不了那些。”

“如果你真的,可怜他,同情他,对他还有一点在意,那就别再跟他有牵扯了。”

“你们当初那点感情,本来就见不得光,现在又隔着现实,隔着人命。你只是一时好奇,一时心软,碰了路边一株含羞草的叶子,你看它合上了,觉得有趣,可你玩够了,转身走了,不会管它需要多久,才能再慢慢地、胆战心惊地把自己打开。”

“所以,算我求你,”时静语气近乎恳切,“别再来找我哥了。也别再……打扰我们现在的生活。可以吗?”

陆博新中途就起身离开了,似乎是想抽烟,又或许只是不忍心再听下去。房间里只剩下时静和褚晨,隔着几步被光影切割的距离,无声对坐。

电视里,欢快的音乐还在继续,一群演员穿着鲜艳的服装跳着迎春的舞蹈,笑容灿烂。

褚晨一直低着头,在时静面前,他没办法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我看得出来,他对你还有感情。

这句话,裹在满是死亡和痛苦的碎瓷片里,即便温情,却也被扎得鲜血淋漓。

不知沉默了多久,久到电视里的节目又换了一轮,褚晨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头,看向时静。

他的脸色在屏幕变幻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眼底是浓重的疲惫和挣扎。

“那你和你哥,未来打算怎么生活呢。”

他问得艰难,像是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局外人”的身份:“你的复查、治疗,这些都是一辈子的事……”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治得好,治不好,又有什么区别呢。”

时静笑了笑,脸上皮肤像熔化的蜡冷却后又龟裂开一般,再也不见曾经惊为天人的美貌。

“而且,你不是已经接手,要帮我们处理高利贷的事了吗,只要没有高利贷,我们就已经知足了。”

说完,她扶着沙发扶手,有些吃力地,但稳稳地站了起来,躲过褚晨想要搀扶的手,不看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卧室方向。

褚晨维持着微微前倾、伸出手的姿势,僵了几秒,然后颓然地向后倒进沙发靠背。

电视无声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变幻着喜庆的红与金。

他抬起手,无力地捂住脸,从胸腔最深处突出一口压抑的浊气。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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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读完:第63章 你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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