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博新跟着进了屋,里面的景象不比外面好多少,永宁村还没通电,屋内仅靠桌上的煤油灯照明,光线昏暗,只堪堪照亮了角落一隅,宛如一个小小的光斑,晕不开满屋的黑暗。
除了卧室有砖砌成的明显隔断外,屋子里其他地方都是打通的,地上有些地方能看出之前摆放过家具的印子,但现在只剩下墙边放了张桌子和三条长板凳,再旁边立了两个极其简陋的柜子,木板上还有虫眼蛀过的痕迹,估计是时廷桢的母亲杨慧把能卖的全都卖掉了的缘故。
那一瞬间,陆博新脑子里只蹦出“家徒四壁”几个字,他甚至能听见风经过房屋时发出的呼呼声。
时静坐在桌前正在吃饭,陆博新走过去,跟上次他们在厂区门口吃的那种盒饭一样,依旧是两个素菜,而时廷桢的位置,则是——
一碗炒面粉加凉白开冲成的面糊。
时廷桢把陆博新提来的东西放到柜子上,给他倒了碗水,然后坐回板凳,又给时静使了个眼色,她便乖乖端着盒饭回了卧室小房间。
见时静把门关上,时廷桢才转头看向陆博新。他翘着二郎腿,把手揣在兜里,虽然外表看着还是个小孩模样,但气质已经已经不太像学生了。
他开口,有些无奈的样子:“小陆哥,你不会又是来劝我上学的吧。”
陆博新点头:“是。”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了的纸展开:“我跟校长说好了,算你这一年请假因病休学,学籍保留,平时你照常打工,我不管你,但是周末两天要空出来跟我补课,中考照常参加。”
时廷桢看都没看,只是笑了一下:“有什么意义呢,你也看到我家什么样了,我没钱读书。”
陆博新摇头:“我打听过了,咱们省的高中都有优秀贫困生名额,不止省城,岳川市也有,只要中考能考进全市前五十,就能公费读书,不要钱。”
时廷桢脸上表情不变,看似在听,又好像没在听,半晌才瞥了眼桌上那张纸,上面是陆博新替他写的病假休学申请,校长已经签好字了,下面还有学校的印章。
片刻后,他仍是摇头。
“小陆哥,我没办法——”
“就这一次,时廷桢。”
陆博新打断他:“全市前五十也不是那么好考的,岳川市里哪怕最差的初中教育资源都比黎安镇强个几倍不止。如果你能考上,说明我没看走眼,你的确是读书的料,如果考不上,就像你说的,这是你的命,你就照着村里其他人的老路走就是了,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跟你提读书的事。”
时廷桢望着陆博新。
他说话的语气虽然温和,但眼神却很坚定,只是配上那一头沾着草屑,略显凌乱的头发就多少显得有些违和。仔细看的话,陆博新衣服上也沾了泥点,手背上还有几道明显的血痕,应该是在哪里摔了一跤,被路边的草割到了。
山路不好走,他这一路过来想必也吃了不少苦头。
时廷桢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陆老师,说到底你也就只当了我一个月的老师而已,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
陆博新叹了口气。
“我来支教以前也不是没了解过这里的情况,贫困山区,谁家里都穷,所以班里小孩出点事,如果是我力所能及的,我都会帮。但有些忙实在太大了,也太重了,我虽然生活在城市,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普通家庭而已,想帮也帮不上。”
“你这个不一样,”他望着时廷桢笑了笑,“给你补课,教你读书算是我支教的分内事,我本来就该做,而且你正好也需要。”
陆博新顿了顿,把说话的速度放慢了些,听上去颇有几分语重心长的味道。
“时廷桢,你是我见过的同龄小孩里最聪明的一个,甚至比有些城市里的小孩还聪明,我能感觉出来,你是块读书的料,也相信你能读出个名堂来,我是真的不忍心看你就这样退学。”
时廷桢勾起嘴角轻轻笑了一下。
他抬头望着墙面,上面很多墙皮掉了露出裂缝的地方都是用他以前得的奖状贴上去的,如今看着,都快贴满了,风一吹过,哗啦作响,像一只只振翅起飞的蝴蝶。
优秀么,其实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时廷桢闭上眼,那种强压下去的不甘情绪再次涌上来,将他完全裹挟。
他脑子里就像是有两个小人,一左一右地剧烈争吵着,一个说服着“要认清现实,为生计奔波就是穷人的命,生来就该如此,没什么好可惜的”,另一个则叫嚣着“古人冒着杀头的风险尚能说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样的话,凭什么千年过去,在崇尚人人平等的现代却还要拿所谓的命运来捆绑麻痹自己。”
难道读书是一种罪过吗?
就算是罪过,难道会比谋反杀头还严重吗?
时廷桢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郁结了一团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就堵在那里,闷胀着疼。
他突然有些委屈。
我只是想读书而已。
陆博新像是看出他内心挣扎似的,趁机又扇了一把火。
“时廷桢,我不是在做慈善,我是教你怎么自救。人的一生里能自己选择自己命运的机会实在太少太有限了,眼前有可能就是最后一次,要不要把握住,你来选。”
你来选。
这三个字犹如万钧之石,重重地砸进时廷桢心里。
从小到大,他见过同村村民无数,几乎每一个都照着既定的轨道走该走的路,没人疑惑,没人反抗,没人走偏,就跟有一个模具似的,每个人进去,被压扁,出来后都是一副模样。
从生到死,看似有一村人,实际上只看得到一个人。
他本来也是这条路上的一员,一贫如洗的家庭注定了他也只能接受这样的命运,没人问过他怎么选,他也从来没有选择的机会。
可现在就好像是前方路上的迷雾被人尽数拨开,所谓乏善可陈的命运背后竟然还有别的分岔路可走。
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好像又开始流动起来,开始发热,发烫,明明屋子里还有风刮过,他却突然感觉不到冷,甚至手心还微微泛着潮,激得上面有些挑破还没愈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种痛感不强烈,却足以将一个人从沉睡麻木中唤醒。
“想的。”
时廷桢轻声道。
他睁开眼,明灭跳动的烛火映照在他的瞳孔里,亮得惊人。
“我想读书。”他说。
这话说出来其实只有四个字,但时廷桢却觉得自己经历了一次鲜血淋漓的剥皮,只有他自己明白,这四个字的背后,他选择的是什么,又舍弃掉了什么。
那一瞬间,他竟然奇异地有种想哭的冲动。
2007年7月,岳川市中考成绩公布,时廷桢位列全市第九。
这是永宁村,黎安镇,乃至整个茂县历史上出的第一个“中考状元”——前八都是市里的学生。
不仅全县轰动,市里都引起了不小的讨论,除了按优秀贫困生政策把他录取进岳川最好的高中,免了三年学杂费以外,市里还专门拨款给了三万块钱的学业奖励和生活补助。
然而直到市教育局的人和来写宣传稿的记者拿着录取通知和补贴奖励登门拜访,时廷桢他爸妈才知道这事——先前时廷桢用零食贿赂时静帮自己一直瞒着的。
等一连串温情又常规的慰问流程走完,教育局的人和记者都离开后,时廷桢的母亲,永宁村远近闻名的泼妇,杨慧女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望着送完人往回走的时廷桢,他身上穿着记者为了拍照好看特意送的白衬衫,笔挺的衣领衬得整个人充满朝气,但下半身却委屈地套着条明显短了的牛仔裤。是一年前亲戚送的旧衣服,刚开始还稍微拖着点地,随着他个子的长高,只能当九分裤穿了。
这个不论干什么都正是最好时候的年纪。
时廷桢走回屋,杨慧正把屋里的扫帚解开,旁边散着几根她先前捡回来的竹竿,似乎是打算用绳子重新编一遍。
她抬头看了时廷桢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冲屋里扬了扬下巴:“去把衣服脱了收起来。”
时廷桢没敢多说,赶紧回屋把衣服换了,顺便把坐在一旁等着看热闹的时静也拽进了屋。杨慧的表情明显是心里憋着火,这时候谁触霉头谁遭殃。
时廷桢换了件旧短袖出来,杨慧低着头不理他,他小心走过去,在杨慧面前蹲下来,想帮她把稻草整理好。
“你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些打算?”杨慧问。
“……去年退学以后没多久。”时廷桢小心回答。
“就想好再不打工了?”
“……如果没考上,还是要回来干活。”
杨慧点了点头,把竹竿和稻草拿在手里,绳子怎么往上绑都感觉不对。
她一边手里比划,一边说:“上个星期,砖厂老板还跟我夸你,说你干活认真,不偷懒也不抱怨,他本来正琢磨着想给你每个月涨一百块钱,把你留在厂里,等过几年那个老会计退休以后,再把你放过去。”
“妈……”时廷桢抿了抿嘴,不知该说什么。
杨慧抬头盯着他看了一阵,突然就道:“衣服脱了。”
时廷桢愣了一瞬,继而脸色白了下去:“妈!”
“脱了!”
杨慧的语气瞬间变得严厉。
时廷桢无奈,只得扬手把上身衣服全都脱了,搭在板凳上,然后回到杨慧面前跪下。
“妈,这事是我不对,我不应该瞒着你……啊!”
杨慧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抄着手里的竹竿就往他身上揍,时廷桢躲不及,胳膊刚抬起来便被抽中,瞬间就起了一道红痕,疼得他痛叫出声。
“你个兔崽子,现在真是出息了,偷偷摸摸给我搞把大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算没算过在岳川读书和生活要好多钱,念大学要好多钱!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大户人家,能让你随心所欲想干嘛就干嘛?你去读书了,我们怎么活,我一个人挣的钱怎么够用!你知不知道赚钱有多辛苦……”
杨慧完全泄愤似的打他,每一下都使足了力气,拇指粗的竹竿挥舞起来发出凌冽的破空声,才几下的功夫,时廷桢背上,腰上就被打出道道红印,开始生疼,发肿。
他不敢躲,越躲打得越狠,只得忍着疼,抱住杨慧的腿试图辩解。
“刚政府的人都给你说清楚了,我考的是公费,免三年学杂的,不花钱!我在砖厂一个月挣一千二,两年多点能挣三万……你要实在不好受,就当我没读书,还在砖厂上班!”
杨慧不听,把他从身上扒拉下来,一脚踹到地上,紧跟着又是一下。
“啪!”
时廷桢闷哼一声,咬紧了牙关,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来,渗进已经红肿的伤痕里,像被火烧一样地疼。
他爬起来,又去扒拉杨慧:“这三万块钱我一分不留,全给家里,晚上和周末我都可以在岳川做兼职,去餐馆洗盘子洗碗,我自己挣生活费,不用家里出钱……”
“跪好!”杨慧喝道。
时廷桢无奈,只得重新跪回去,因为忍疼,说话的声音都发颤。
“你就让我去读书吧,妈!岳川全市中考报名三万多人,我考第九,人人都说我是读书的料,你让我去吧,我肯定能读出成绩来的!”
“陆老师说前几年咱国家加入了世贸,以后都是和外国人做生意,到时候我学个英语,朝国际贸易方向发展,将来赚的都是美元,一美元兑换成人民币能换八块多呢!你现在在卫生所当护士一个月才八百块钱,如果我一个月能挣八百美元,算下来比你多多了!”
“到时候咱带爸去北京看病,爸的病在这治不好,在北京肯定能治,那是首都呢,咱家的钱也还得完,很快就能还完了。”
杨慧拿着竹竿的手又高高扬起,时廷桢下意识瑟缩,竹竿停在了半空。
“妈,你就让我读书吧,我一定能出人头地的……”话没说完,竹竿又狠狠抽下来。
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打得重,时廷桢脆弱地仰起头,喉咙里几乎瞬间就涌上一股腥甜,他眼前阵阵发黑,差点就没支撑住,扑倒在地上。
“你以为人生就这么顺利,以为想干什么就能干成什么,别人都会无条件给你让路……”杨慧看着手里几乎碎成竹签的竹竿,声音里发着抖,“你当我们是什么人,以为我们在这世上也能这么轻松,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听话!”
时廷桢用手撑着地,动作迟缓地勉强跪回原地,抬头望着杨慧,她的眼神里不是预想中的失望,而是满满的……不忍。
他似乎突然就明白了什么,于是也不再争辩,杨慧的手再一次高高扬起,时廷桢闭上眼睛,等着下一击的到来,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屋里时静坐不住,偷偷拉开门缝往外看,一见哥哥背后都往外冒血,顿时吓傻了,哭着打开门扑过去抱住杨慧。
“妈,别打了,再打哥就活不成了……”
杨慧喘着气,手上终于脱了力,碎成竹签的竿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屑零散落了一地。
她看了眼时廷桢身上交错凌乱的血痕,蹲下来,用手捂住脸,嚎啕大哭。
在社会里摸爬滚打这么久,她怎么会不明白读书和不读书的区别呢?
如果可以,她也不愿意嫁到这个穷困潦倒的小山村,她也不愿意只在镇上卫生所当一个看人脸色受人白眼的小护士,她也想去看看城市到底有多繁华。或者实际一点,她也想找律师找法院把属于他们的工伤赔偿拿回来,她也想带丈夫去大医院治病,她也想让儿女都考上大学将来一起过好日子……
但命运实在是太不公了。
不公到,她仅仅是望了一眼头顶权势叠加的地层,就失去了信心。
杨慧把自己对生活的无望和对一双儿女的心疼通通揉碎了掺在眼泪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这天之后,时廷桢三天没下得成床,杨慧也再没提过不让儿子读书的事。
她拿着市里奖励给时廷桢的三万块钱带丈夫又去了省城看病,家里只剩时廷桢和时静,还好时静正赶上小学毕业,假期也没作业,于是任劳任怨地供时廷桢差遣。
主要是杨慧打出来的伤都在腰背上,时廷桢够不到,只能喊妹妹过来帮自己上药。
夏天出汗多,愈合的过程中又发痒,他没忍住挠了几次,于是背上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吓得时静第一回帮他涂药的时候直咂舌。
“慧姐这次也太狠了,你这伤看着都是要留疤的。”
时廷桢不以为然,美滋滋地把高中的录取通知塞回枕头底下:“你懂什么,伤疤是男人的勋章,以后亮出去威风着呢。”
说着,他侧身瞥了一眼时静,笑着逗她:“回头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可得乖一点,别惹慧姐生气,不然你也得这么一身。”
“有什么可威风的,看着丑死了。”时静白了他一眼,“我才不会跟你一样傻呢,我以后可是要跳舞的,留疤就毁了。”
涂完药,她把一个小盒子拿进来递给时廷桢。
“这是你们陆老师给的,这几天慧姐气性大,他没过来,让我给你说一声,他今天就回北京去了。这是他的一个旧手机,送给你,说你以后有空的时候可以跟他联系。”
时廷桢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时下很流行的诺基亚N95,他不清楚具体多少钱,只听陆博新说过它号称手机里的“霸王龙”。
除了手机,盒子里还放了一叠钱,一千块。
以及一张陆博新张牙舞爪字迹的纸条:不客气,工作以后要还我。
伤好以后,时廷桢开始跟着其他已经毕了业的小孩到处打工,再加上陆博新给的钱,他顺利攒够了自己第一学期的生活费,心满意足踏入了岳川市的高中。
但城市到底和黎安镇不同。
大家虽然都生活在一个地方,但彼此间被楼房隔开了,不是共同体,这种不同虽然没有好坏之分,但到底将时廷桢和其他同学分隔开。
岳川市里的孩子个个光鲜亮丽,家里不仅有电视机,还买得起DVD。他们的童年充满了《七龙珠》,《海贼王》,假期除了少年宫的兴趣班,家长偶尔还会领着去国外玩。
而时廷桢,不知道少年宫是什么,有生以来到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就是岳川,他连省城都没去过。
同学们刚开始还待他彬彬有礼,但聊天时的语气和表情还是时不时透出掩藏不住的惊诧和同情,他们表面安慰却又暗地嘲弄,目光灼热犹如实质,几乎要烫穿时廷桢校服下的一身褴褛。
于是渐渐地,说不清楚是谁就先孤立了谁。
时廷桢的脸上,身上开始渐渐带着伤。
但他跟陆博新联系的时候从来不说这些,他的话比原来少了很多,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地听陆博新聊自己身边的事,包括但不限于物价很贵,导师布置的任务很重,论文写的人头大,实习要跑很多地方,采访的人不配合……
一问起他,他的回答大多是,学校里老师教书很有耐心,秋游我们班一起出去烧烤,我过得非常好你不用操心等诸如此类的话。
又过了一段时间,临近中秋,他遇见了褚晨。
那天的天气实在算不得很好,一场秋雨一场寒,岳川多日阴雨,空气里的寒意像是要渗到人骨头缝里去。那天虽然没有下雨,但也不是晴天,太阳在乌云里稍微露了点缝,晌午一过也迫不及待钻回了云里,受不住这里的湿冷。
但据时廷桢回忆,那是岳川天气最好的一天。
像《麦克白》里的其中一句话:我从未见过这样阴郁而又光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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