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火光冲天而起,附近几条街都亮如白昼,早些年为了方便,存放账册的库房跟兵器房连在一起,如今大火烧成了片,遮天蔽日。
四下几个院的屋檐被照红,雪烤化成了水吧嗒吧嗒往下流,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以及工部杂役奴仆一桶又一桶的水泼进去如泥牛入海,阻不了半点火势反而愈发凶猛。
孙洋跳下马车匆匆跑进大门,闻着无处不在的焦糊味儿,撞过好几个灰头土脸提水的番子,此刻认不出谁是谁。
他迎着大火一路往里走,身后的黄柳青都跟不上,隔老远就感觉到了扑面热浪。
孙洋刚进院子就被李鹗摁住,“孙公公别进去了。”
“不行!我得看看!”孙洋挣扎的厉害,李鹗将他使劲一勒,意外的轻快,抱着人往门外推。
孙洋这时也见锦衣卫已经上了墙,要扒近处的屋顶,水桶扔了一地,没人救火。
他眼中映着前方烈火,咆哮道:“都愣着干什么,打水啊!”
这是他插进裴闵咽喉的钉子,不能出一点差错!
“没用的。”锦衣卫各个虎背蜂腰,下盘功夫稳当,李鹗是其中好手,单臂就将孙洋拎出来跺在门外台阶下。
抽手时无意蹭过对方细腰,搓了下指尖望向院内,说:“下了这么多天雪,干的很,库房里账册名目都是些火星一点就烧的玩意儿,发现的时候就已经烧完了。”
孙洋眼中跳跃着深深浅浅的火光,李鹗看着黑赤相接的夜空,“趁着天还没亮,咱们一起写请罪的折子吧。”
孙洋终于转过脸来,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李鹗见他不知道从哪里蹭了快灰在脸颊,鬼使神差地生出怜香惜玉的心,握住袖子给人擦擦,说:“昨儿个晚上,你说要把工部左侍郎王行骞暂留值房,他月前就将值房迁到了这库房之内的隔间里,方才拖出尸体,正三品大吏,就在你我的看护下烧死了,此等失职,前所未有。”
孙洋双眼发黑,勉强扶住门框——库房烧了,账本烧了,人证死了,所有裴闵买卖军械的证据付之一炬。
“这件事要查,必须要查!这火烧得太是时候了,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孙洋没意识到对方的逾距,大吼道:“来人,叫今夜当值的来给我回话!”
“没用的。”李鹗再次重复了遍,说:“公公来之前我已经问过了,这些人在吃过饭后全都睡死过去。”
“什么?!”孙洋意识到这场预谋,说:“查!查做饭的人!”
“没法查。”李鹗说:“今儿个工部出了这么大事儿,留了好些人都得吃饭,厨房从外找了帮工来,进进出出许多人,这顿饭有太多人经手。”
孙洋逼视李鹗,问:“碗碟呢?泔水呢!”
“洗了,倒了。”
“李指挥使。”孙洋倏地仰头,见他依旧气定神闲,咬着后槽牙阴笑:“锦衣卫号称是无孔不入,怎会这么简单就着了道,这次阴沟里翻船不会是自己人干的吧”
李鹗噙着笑低睥他,火光映照侧脸,孙洋额角的疤痕若隐若现,他不合时宜地想——这人确如传闻那样有几分姿色。
李鹗和东厂打交道已久,每一任厂督皆是副斜眼阴冷的刻薄面相,唯有如今这位是张美人面,轻薄的嘴唇和浓重眉眼,越看越有味道,若他没有记错,东厂提督兼司礼监秉笔大太监孙洋,今年不过二十有二,若脱了东厂这身皮,还是个好的飘飘少年郎。
“怎么会,锦衣卫只遵皇命。”他的目光大大咧咧描摹着孙洋的乌眉和鬓发,说:“祝部堂对我有恩,我确实有刻意关照裴部堂之情,但也是职责范围内叫他免受皮肉之苦住的舒服些,再大的事儿,我担不住也不敢担。”
“折子的事儿,还要李指挥使代劳了。”孙洋料他也不敢,没心思再留,此刻分不清这场火是不是裴闵提前布好的局。
若是,后续还会有什么后手在等着,他拉好肩上烤热的大氅,“我得回司礼监去,干爹还等着回话。”
“再留会儿吧。”李鹗握住他的手,常年握刀的掌心又粗又粝,“高太傅想必正在气头上,公公不如在这我躲躲,我那里有好茶,请公公吃。”
孙洋察觉到烙上来的手心滚烫,抬开眼皮一寸寸看上去,终于看清对方不坏好意的嘴脸,冷笑着掰开手指抚掉那只手。
“李指挥使这茶,还是请个姑娘好好吃两杯吧。”
天已经蒙蒙亮,东方隐隐漏出鱼肚白色,但司礼监看不见,司礼监只能见黑色浓烟笼罩的天。
孙洋回来时撒扫太监宫女已经上值,掌事儿的在罚人挡了路,孙洋半垂着眼眸,无声从身侧绕过。
掌事察觉有人敢走道前头,正要发作,抬头见乌黑大氅晃过眼前,惊得噗通跪下磕头。
整条巷子霎时间跪倒一片,响了一地的“干爹”。
孙洋的脚步声进了司礼监的院子,秉笔太监一个没走,都在议事堂内等着,大门敞开着,四周针落可闻。
孙洋进门,小太监跟进来给他解大氅,被用眼神赶了出去。
他摘下手套,在高文征面前跪下磕头,将工部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高文征闭着眼,看不出喜怒,要是平日里早就一茶盏砸了过来,可这次他坐的稳稳当当,孙洋话音落下后好久都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传来冷硬的三个字——“起来吧。”
“我们还有别的人证。”孙洋胸口浅浅落下,磕了头退到一侧,说:“先前还有几个跟东厂接触过的人,能证明工部确实有军械买卖。”
“账本都烧了,最重要的经手人也死了,所有指认都是死无对证的空话。”高文征靠在椅背上,“好啊,好啊,真是好大的气魄。这家人惯会蛊惑人心去做这些舍身忘死的行当,这王行骞也是个带种的,我痛恨这些义士清流,总为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去舍身取义。”
旁边太监附和,“干爹说的是,好在眼下我们还有他别的把柄。”
“别在这里恭维我了。”高文征抬手,“事到如今,只有靠宝月金钩楼那边审出来的人。”
“越是遇着大事儿,越要沉稳,心要定,手要狠,若连自己的心都定不住,怎能定住局面。”他转动拇指上的扳指,指点旁边灰头土脸的孙洋,“官吏私开风月场所笼络消息,就办他个谋逆……”
门外的天这时已经彻底亮了,司礼监两侧灯笼并挟的大门敞着,一阵匆忙又杂乱的脚步声从宫墙那边传来,当值的小太监连滚带爬跑进院中。
屋里的人正大气不敢出,靠门的秉笔太监被惊动先站起来,跨出门去将人拦住,见是平日里惯在高文征身边伺候的人,语气稍缓了些:“大清早的路都走不稳当,你们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我看都该拖出去打上五十个板子。”
“爷爷息怒,爷爷息怒!”小太监砰砰一阵磕头,“还请爷爷传个话,我有急事要禀报老祖宗。”
高文征在屋里已经听见了,离身说:“进来吧。”
小太监行过礼,两眼盯着脚尖小碎步挪进去,跪下来浑身抖着磕头。
“禀老祖宗,您刚下了令,崔阁老就拿着兵部折子要见陛下,我等拦了,禁军的弟兄也拔了刀,可他就敢往刀尖上撞,我们拦不住……”他带着哭腔求饶,“此时已经到了乾清宫门口。”
“什么?!”高文征噌地站起,双眼瞪得老大,只是瞬间,问:“陛下醒了没有?!”
小太监说:“已经醒了,都开始传膳了。”
“不好、不好……”高文征跌坐回去,千算万算,没算到崔元箴会在此时出这个头,这是观望好了要坐收渔利啊,他定了定神,叫:“孙洋。”
孙洋拜到他眼前,此刻已经稳住了心,“干爹,我现在回诏狱,看住宝月金钩楼的人。”
高文征点头,又对着其他几个人说,“你们速速跟我去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