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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首称臣第89章 佛的私心
95 段

第89章 佛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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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远,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癫狂的小太监轰然倒地,盖在了禁军尸体上,鲜血洇透身下的雪和大理石甬路。

龙骧收回手,铠甲在夜空中反射银光,身后是京郊三千营里的士兵,肃杀静匿。

方通勉强坐在马上,目光所及,是锦衣卫,锦衣卫之后,是看不见尽头的士兵。

龙骧铠甲哗啦响了下,翻身下马,浑身一震单膝点地跪在萧律铭面前,身后万千兵士齐齐跪地。

“参见宁安王殿下!”

龙骧双手奉上军旗,“龙骧携京郊三千营兵士前来听命。”

踏雪走上前,萧律铭看见它眼中的渴望,他抹了把面上血污,怀中掏出明黄圣旨抛向京郊大营的将军。

朗声道:“内珰挟天子而命禁军封宫门,天子危在旦夕,命宁安王萧律铭率兵勤王,清君侧,钦此。”

圣旨下方盖的不是玉玺,而是萧偲筵的私印。

京郊大营将军收起圣旨俯首抱拳:“末将得令!”

萧律铭接过龙骧递来的龙渊,翻身上马,踏雪不动如山,他背负长枪稳坐马上,血迹斑斑的手高擎虎符。

“诸君,可敢随我入宫,杀奸臣,清君侧!”

十年战场磨砺出来的狠戾血气,一年收刀入鞘,再次喷薄而出时盛气凌云。

这股压迫是李鹗这些金梁统帅所没有的,那是真正杀人的战意。

“杀奸臣,清君侧!”万千士兵声音响若雷击,传遍金梁。

连马都感觉到了不安,方通紧紧勒住缰绳,只犹豫一瞬便由着马将他带到一侧。

“莫要阻拦锦衣卫救火!退!”

城门上灯笼被迎面而来的狂风撞向大门,寒风卷起残雪泼向踏雪前襟,马蹄踏碎火焰,自太祖开国后再无兵马进入皇城,蹄声轰踏过沉寂数十年的青砖,地动山摇。

此一役,明君还巢,次一役,浴火成钢。

早在火铃响时,高文征便意识到了不妙,他稳坐椅子,闭眼听着门外隔了几道宫墙传来的冲锋喊杀声以及承乾殿外的救火声。

其实他的耳朵早就背了,可不知为何,今夜这些声音一道道都非常清晰,仿佛响在灵魂里。

历朝历代,没有任何一人愿百年后在史册上留下污名,因此束手束脚,不少行大事者都吃亏在这上边。

宦官掌权更是其中最吃亏的,即便政绩斐然也要被人戳着脊梁骨说“名不正言不顺”。

他从来没想过做皇帝,只是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利,不用仰人鼻息,要天下人喜他所喜,悲他所悲。

他做到了,并且稳坐了十年。

行事前高文征曾为自己卜了一卦——坎下,大凶。

他明白此时用兵仓促,“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占,但他就是要行,他不信“穷途末路”,他信“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他行过许多险招,杀过很多惊才艳艳之人,就连当年如日中天的裴琮云也死在他手中。

萧氏最尊贵时,辋川一族最鼎盛时,都败在他的手中。

如今仅凭一个末路皇子和一个族人尽灭的余孽,便想力挽狂澜,哪有这么容易。

那一卦,他要送给萧律铭!

就算他死,他也要给大宗备下一份厚礼。

看守乾清门的小太监匆匆跑进门,连滚带爬到高文征脚边。

“太傅!”太监带着哭腔说:“派去重臣府邸的人都没回来,本来被东厂堵在门内的北镇抚司也不知怎么出来了,萧律铭带着京郊大营的士兵已经杀到后右门,禁军根本拦不住,马上就要到乾清门来了。”

殿中留守小太监躁动起来,惊慌的左右环顾。

萧律铭的声音隔着殿门响起,“高文征狼子野心,挟持天子,不知情者此刻缴械退开,可饶性命,再有助纣为虐者,杀无赦!”

一阵兵器落地声,乾清门被攻破了。

寒风呼啦一下吹进开,吹开他鬓间白发,高文征神色平稳扶椅起身,缓慢将对襟抿起,迎着刀声火光迈向殿外,头也不抬地对身后小太监吩咐。

“把椅子给我搬过来,让陛下陪我出来坐坐。”

萧律铭携圣旨勤王,禁军挡不住锦衣卫和京郊大营的兵,方通带着五城兵马司的兵在回各衙门的路上又踅回来,不参战,只救火。

千军万马齐齐涌入乾清宫前的广场,一片混战。

高文征安然端坐门口屋檐之下,身侧是几个贴身保护的东厂番子,萧文帝被他摁着跪坐脚边。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血染玉阶,禁军和东厂番子寡不敌众,局势很快明了,残存者渐渐回拢至高文征身前。

胳膊中了一箭的黄柳青持刀挡在高文征面前,已然是穷末路了。

胜负已分,场面渐渐安静下来,萧律铭手中龙渊辨不出原来颜色,枪尖直指高文征,雪片落于长睫。

“高贼,你已走投无路,放开陛下,我留你全尸。”

“萧律铭啊……”高文征掐着萧文帝的脖子提起,缓慢说:“十年前,湟川兵败,我将你送去,原是叫你去送死的,没想到你竟然活下来,或许你是天命,但没有用。”

萧文帝冻得发抖,他本就白,一直趴在砖地上指节都冻得通红,喉结滚动,咳嗽被掐憋在胸间。

萧律铭心提到胸口,双眼追随着,枪尖落下,他没法掩饰自己的关心,翻身下马说:“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要你放开兄长,我放你走。”

“都到了这个地步,你以为我还想活着吗?”

高文征阴鹜的人眼角弯起,盯着萧律铭说:“萧律铭,我败了,但你也没有赢。”

萧文帝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萧律铭咬牙切齿,高文征说:“英雄抵不过迟暮,倘若我再年轻十岁,你回不到金梁,也进不了皇城。”

“英雄迟暮?”萧律铭抓着枪向前进了步,“你也配!”

“咔哒”声连成一片,高文征身后的弓弩手中的弩箭齐齐上膛,对准萧律铭。

雪落在脸上冰凉,萧文帝视线朦胧,扭头看向萧律铭的方向,艰难又几不可查的摇头。

高文征败局已定,萧律铭也长成明君的模样,他也该安息了。

高文征面相萧律铭,感慨又阴毒地挑衅着:“无论你说什么,都改变不了已经过去的事实,我的那些故人,萧氏一族,辋川一族,宁氏一组,崔氏一族,什么“金梁四杰”皆是手下败将,崔元箴与我纠缠半生,博得一身污名,又剩几分得意。其余人更是,连骨头都不知道烂在哪里。我风光过、享受过、一人之下过,这天底下如我这般的能有几个,由生到死,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今日大限将至,是天命要收我,不是你。”他狠狠盯着萧律铭,脸色转青,望向毫无反抗之力的萧文帝。

“成也萧偲筵,败也萧偲筵。”高文征怜惜地看向他,那眼神有欣赏又有狠毒。

“筵儿啊,你就陪我一起上路把。”

萧律铭再顾不得对着自己的弩箭,持枪冲上去。

黄柳青持刀挡在面前。

嗖——

弩箭擦过萧律铭脸颊,穿过禁军围护的空隙,精准钉上高文征的眉心,他最后一句话还噎在喉结未发,身体便倒下了。

龙渊送出挥退黄柳青,萧律铭将跌落的萧文帝捞在怀中,足跟蹬地转了方向爆退。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间,他跃入盾牌后,弩箭紧接而至,盾阵合闭尽数挡下。

萧律铭下令:“杀!”

顷刻间万箭齐发,不过这次是相反的方向,黄柳青等一干逆贼被射成刺猬,他瞪着眼睛到死都没明白发生什么。

萧律铭用狐裘紧紧裹住萧文帝,顺着他瘫坐地上,幸好只是昏迷,赶忙望向东侧回廊之下。

裴闵站在那里,身上披着如水的月光,平和的与他遥遥相对。

裴氏一族出则为将入则相,君子六艺他习过,弓他拉不动,但弩还是把的住的。

他是文臣也是武将,是天子能依赖之人,他不等帝王凯旋相迎,他来帮帝王凯旋。

裴闵视线缓慢落在高文征的尸体上——那一箭,正中眉心。

百步穿杨是裴氏家学,“能死在父亲教我的箭下,是你的福气,高太傅,祝你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受尽烈刑凄苦。”

他望向东方,大火扑灭,晨阳初生,这惊心动魄的一夜总算过去。

街头百姓向往常一样开门提着礼盒走亲戚,街道上车马渐多,逐渐热闹起来。

祝宥立在正阳宫前,帽檐上已经结了冰,若萧律铭不成,他便以死殉道绝不侍奉新朝。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落在身上,脚步声匆匆沿甬路而来,长喜满面喜色地来说:宁安王已平息叛乱,正在宫中侍奉陛下。

祝宥盯着他,怔愣半晌,紧绷了一宿的那根弦终于端了,腿一软跌坐雪地。

“祝部堂,您这是……”长喜扔了拂尘跪下去扶。

“没事。”祝宥坐在雪地里大笑出声,笑着往后仰躺下去,微风吹下屋檐雪沫,金光点点细碎地落在脸上。

明日当空,祝宥从未像此刻这般畅快高兴,从此之后他所择之主将是这天下唯一的王。

百姓有救了。

长喜见他狂笑着在雪地里打滚,眨了眨眼,半晌后也跟着笑了,君子纵情,他俯身拜了拜退下。

祝宥听见脚步声在耳畔响起,即便闭着眼也知道是谁,他脸上还带着笑容,待脚步落到耳边时翻身爬起来,紫袍上沾着雪,兴奋的说:“殿下,此次相见,我终于不再失意,我有极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恭喜大学士,如愿以偿。”康舍提迦微笑着在他身前蹲下,为他掸掉帽翅上的雪,掌心盖在额头,化掉那里的冰。

“差点忘了。”祝宥眉眼弯弯,坐姿转跪,对康舍提迦重重磕头。

“多谢殿下救我大宗于危难之间,我替大宗这黎明苍生谢你造就浮屠之恩!”

康舍提迦低垂长睫,唇边的笑依旧淡淡的,他膝盖点地,明亮绸缎披挂落于血上,由单膝转成双膝,对着祝宥深深磕了个头。

双人对拜,身后是赤色宫墙。

祝宥一怔,慌忙膝行扶他,“殿下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

这世间除了佛祖,无人能受康舍提迦如此大礼,就连君主,他也只行平礼。

康舍提迦直起腰,双膝却依旧跪着,望向他,目光是入定参禅般平静。

裴闵昨夜曾问过,为何要选择萧律铭。他说的是,选择那人所选择的人,是佛的私心。

他想见他笑,尽管不是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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